“我军败了!”
1402年的马尔马拉海依旧汹涌,奥斯曼军帐中的苏莱曼皱着眉,他昏沉的脑海中,只有这句话在不断盘桓。
‘我穿越了?真的假的...’
苏莱曼整个大脑都是混乱的,他除了‘我军败了’这句刻在意识最深处的呼喊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上一秒还是饭桌上共同饮酒的朋友,下一秒便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
“我是谁...我在哪...”
苏莱曼觉得自己应该是拥有原主记忆的,但是现在的他想不起来。
口干舌燥,视线模糊,肠胃翻涌,头痛欲裂,一切的一切都是宿醉的证明。
‘这具身体...也是个酒鬼吗...看来我两辈子都死在这口发酵饮料上...不行,要戒酒...’
醉醺醺地得出第一个判断,他抬头看向四周。
军帐之中除了他,还有两个人,此刻也都散发着浓烈的酒气,趴在桌子上。
一个是年纪与他相仿的青年,身材似乎十分高大,全身披甲,鼾声如雷。
另一个是一个没有披甲的干瘦老头,口中喃喃着听不清的醉话。
“...斯特凡?我的兄弟...?”
看着打鼾的高大青年,他的名字下意识出现在苏莱曼脑中,本应陌生的希腊语在他脑中自动成型,他一字一顿地开口询问。
青年依旧发出与梦境搏斗的呐喊,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阿里帕夏?”
转头看向醉得不轻的老人,他的名字同样出现在苏莱曼脑中。
“...殿下(切莱比),您叫我?”
被称为阿里帕夏的老头睁开惺忪的醉眼,显然他醉的没那么厉害,抬起头有些失神地盯着苏莱曼,口中喃喃。
“...完了...都完了...陛下落入敌手...生死不知...”
“陛下...被俘了?”
苏莱曼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陛下”的脸,那似乎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
他有着较长的鼻梁,面色偏红,须发深黑,是相当典型的希腊人相貌。
阿里帕夏点点头,语气苍凉。
“安纳托利亚一朝尽丧...那帮该死的突厥蛮...”
阿里帕夏刚说完,老眼又流下浑浊的眼泪,他拿过身旁的酒瓶,又猛喝几口。
“...君主战败被活捉...安纳托利亚沦陷...突厥蛮...’
苏莱曼倒吸口冷气。
‘坏了,曼齐克特战役!’
1071年,罗马皇帝罗曼努斯四世在曼齐克特战役中被突厥人活捉,这是改变罗马命运的一件大事。
在此之后,小亚细亚全境沦于突厥人之手,中世纪罗马最重要的兵员地和马场丧失,再也难以重现马其顿王朝的荣光。
但转念一想,苏莱曼便有些释然。
自古穿越者总要穿越到最危险的时代,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而自己来到这改变了罗马国运的曼齐克特战役刚结束之时,正是命运的安排,注定要让他来拯救这个曾经辉煌的国家。
苏莱曼深吸一口气:“那帮突厥人在哪?他们有多少人?”
‘那帮突厥人?’阿里帕夏一滞。
以这个时代的奥斯曼习惯,会将说突厥语的人群中,从事游牧生产的牧羊人称为“突厥蛮(Turkmen,同土库曼)”。
而其他从事农耕,定居在小亚细亚和巴尔干,从事农耕的突厥语人群则被称为“突厥人(Turk,同土耳其)”。
突厥蛮与突厥,一字之差,却分别代表混居在一起,却从事两种生产方式的两个群体。
而真正有文化,懂波斯文学的上流精英会自称为“奥斯曼人”。
他们可不愿意与突厥蛮“强盗”或突厥“乡巴佬”相提并论。
而阿里帕夏面前的苏莱曼,身为奥斯曼血统最高贵的王室成员,苏丹『雷霆』巴耶济德在世的最年长儿子,母亲,祖母和曾祖母都是希腊人,身体中的突厥血统可能还没酒精浓度高。
所以理论上,帖木儿的军团应该被称为突厥蛮,而非突厥,但喝得大醉的阿里帕夏也没在意这一字之差,他叹口气:
“那帮突厥蛮的前锋现在应该还在布尔萨一带,主力在安卡拉,军力大概有八九万以上...”
“我们现在在哪,有多少人?”
苏莱曼继续询问,阿里帕夏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同样醉酒的他还是继续回答:
“我们现在...逃回来的还有一万五前战兵吧,加上塞尔维亚等附庸势力的兵还有两万...热那亚人的船在锡利夫里靠的岸,但愿这些贪婪的家伙不会被那个突厥暴君收买吧...”
苏莱曼再度陷入沉默。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罗曼努斯四世这个倒霉皇帝不久后便会被塞尔柱苏丹释放,所以他倒不用急着去救这个便宜老爹。
但这位皇帝被塞尔柱苏丹放回后,便被他的继子米海尔七世“希腊三连”,挖眼流放,下场凄惨。
‘父亲是不用我去救...但我必须先下手为强,取代杜卡斯家的崽子,登上罗马皇位。’
“传我将令!全军开拔,兵临君士坦丁堡!”
苏莱曼拍案而起,对面的阿里帕夏则瞪大眼睛。
“好!打君士坦丁堡!”
本来还打着鼾的斯特凡不知道是被二人的交谈吵醒了,还是触发了关键词,忽然跟着喊了一声。
苏莱曼和阿里帕夏都看向他,想听听他有什么高见。
但斯特凡再也没有开口,过两秒,又打起鼾声来。
阿里帕夏无奈地笑笑:“打君士坦丁堡?我们兵虽然不算少,但君士坦丁堡还是打不下来的吧...”
苏莱曼自信一笑。
“谁说要打,我要和他们谈!没有兵,谁和我们谈?”
‘但罗马人自顾不暇,也提供不了什么像样的帮助吧...’
阿里帕夏心中隐忧虑,但他没有说出口。
‘现在局势危难,自奥尔汗先苏丹以来从未有如此困难局面...想要国家存续,只能行险。’
‘想把帖木儿的大军留在安纳托利亚,我们只能和那些基督徒谈...殿下睿智果断,他有自己的考量。’
...
清晨,当睡眼惺忪的摄政约翰被侍卫簇拥着登上狄奥多西城墙时,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上万奥斯曼军队兵临城下,以最精锐的塞尔维亚重骑兵在阵前,还有些持弓佩刀的耶尼切里残余精锐步兵,以及数量不少的突厥西帕希和阿金吉轻骑,人喊马嘶,好不热闹。
“这苏莱曼发什么疯,刚从东面逃回来,就来我这里逞威风吗?”
目前在位的罗马皇帝是曼努埃尔二世,他并不在城中。
这位擅长修辞学,哲学与神学的老皇帝此刻正在西欧游历,试图为风雨飘摇的帝国争取那么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
而留守君士坦丁堡的则是摄政约翰,他曾经依靠奥斯曼势力短暂登上皇位,称约翰七世,但很快便被迫退位,现在则担任摄政。
“摄政殿下,我想苏莱曼大概是来谈合作的,如此气势汹汹说不准是色厉内荏,现在可是他有求于我们。”
一个身材略有肥胖的中年男人站在约翰身旁,他是热那亚加拉塔执政官,名为巴纳巴·迪·瓜诺。
“色厉内荏...”
约翰扶着额头,只要是奥斯曼人,就绝对不可能有什么好事。
“我们不妨与他谈谈,毕竟我们现在处于优势地位,”巴纳巴笑起来,脸上肥肉层层叠叠。
“据我所知,帖木儿的长孙,那位马黑麻可是急着要渡海杀他,而且他还有几个兄弟在小亚细亚当总督...”
巴纳巴对这位苏莱曼王子很有好感,毕竟就在不久前,这位王子为了渡海逃生,可是把从布尔萨洗劫一空的奥斯曼宝库分了他们不少。
当然,这事情就不是罗马摄政约翰能知道的了。
约翰眼前一亮,他走到城墙前,对着下面喊起话来。
“王子殿下,你我两家素来和睦,为何忽然无故兴兵,围我首都?”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走马而出,他头戴高筒毡帽,前方还插着一根羽毛做装饰,正是苏莱曼。
‘我父迎娶杜卡斯家的遗孀太后,自然和睦,但现在太后被软禁,父亲被俘虏,这和睦哪还能维持?’
苏莱曼心中冷笑,抬头开口。
“你是米海尔七世?”
苏莱曼开口就是希腊语,口音还相当标准,约翰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无奈中还带着点窃喜。
‘没想到苏莱曼还记得我当过皇帝,虽然名字记错了,但还加个‘七世’,莫非是暗示我...’
约翰的心又开始悸动起来,作为当过皇帝,又被从皇位上赶下来的人,没有人比他更懂这意味着什么。
“我是约翰,殿下大概是记错我的名字了。”
苏莱曼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随后继续高喊。
“我来是为了我父亲,不是来攻城的,我要和你们谈谈。”
约翰扭头和巴纳巴对视一眼,果然攻城是假,谈判是真。
“王子殿下,您想谈什么?我们又为什么要和你谈?我们完全可以和海对岸的突厥人谈,也可以和您的兄弟谈。”
基督徒们对突厥人可没奥斯曼人分得那么细,约翰故意提起在小亚细亚的帖木儿和几个奥斯曼王子,给苏莱曼上压力。
苏莱曼眼神眯起,历史上这帮家伙就是对突厥人采取绥靖政策,并选择了他的继兄弟米海尔。
而一旦米海尔彻底被他们拥立并控制,等待父亲和自己的便是死路一条。
“我的兄弟?无能幼子罢了,如果你们站在我的兄弟那边,那等待罗马的就是注定灭亡的命运。”
历史上杜卡斯家的小皇帝和官僚们并没有处理小亚细亚的能力,而当真正能力挽狂澜的阿莱克修斯上台,最好的挽救机会已经错过。
“至于突厥人...那帮家伙一旦在海对岸站稳脚跟,就再也赶不走了,未来一旦渡海...”
苏莱曼知道即便历史上罗马选择绥靖,但那也是在军制崩溃,无可用之兵的前提下。
现在自己手上有兵,不必他们提供军饷物资,为何不去试一下呢?
约翰面露愠色,虽然他习惯被奥斯曼人威胁,但被威胁总是不好受的。
他和那些意大利来的商人们自然不可能帮助帖木儿大军渡海,毕竟奥斯曼人虽然是异教徒,但至少是有得谈的异教徒,无论是做生意还是签条约,还是愿意守规则的。
而海对岸的帖木儿可不是,他的军团走到哪抢到哪,屠起城来一点都不手软。
约翰虽然曾派使者前去面见帖木儿,承诺其击败奥斯曼后将称臣纳贡,但那是因为当时奥斯曼威胁更大。
现在奥斯曼安卡拉一战后元气大伤,几十年内不可能再对罗马造成威胁,他当然要反过来,和更弱的奥斯曼站在一方,反对更强的帖木儿。
至于苏莱曼的兄弟?他们先在闹帖木儿的小亚细亚活下来再说。
约翰冷哼一声:“王子殿下,您难道没有一丝求人的态度吗?我们可不是必须选择你,我们完全可以闭门自守,再去联络塞尔维亚人和瓦拉几亚人,甚至是匈牙利人。”
苏莱曼或许是眼下罗马和热那亚、威尼斯人最好的选择,但绝不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你们选择我,我保证,我将击退那些突厥人,恢复罗马的疆界!”
苏莱曼大声开口,说出了约翰和巴纳巴所能料想到,最优厚的条件。
此言一出,城上的罗马人和城下的改宗希腊人都惊了。
不懂希腊语的突厥将领和突厥人们纷纷询问身旁的改宗希腊人,听到翻译内容的他们有些骚动起来。
‘苏莱曼...他要割地求援!’
约翰心中狂喜,没想到以往都是罗马割地给奥斯曼来打内战,现在居然是奥斯曼为了突厥人之间的内战,割地给罗马了。
简直倒反天罡。
如果真能从奥斯曼手中夺回土地,那他可是一举超过巴列奥略王朝历代先帝,原本已经与他无缘的皇位也重新近在眼前了。
但他又不由得有些怀疑,奥斯曼人的许诺,真的作数吗?
约翰深吸一口气,压制住面上的激动,强行绷住,声音颤抖地开口。
“那么王子殿下,您想要什么?”
“我要当共治皇帝(symbasileu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