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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葬情—生尽

    入夜时分,雨变得密了许多,随着四周的夜色越来越浓,蝶姬的心也越来越冷,四周的奇石怪树在黑漆漆的夜色衬托下显得阴森可怖,令她有身在地府的感觉,夜枭的啼声也惊扰着她,四周的鬼影幢幢使她加快了脚步,到后面几乎是在用跑的了,密密的细雨也迎着她的方向扑下来,仿佛要把她吞没在这天地之间。

  沈君武已经被迎面而来的风雨吹得全身冰凉,他却混然不知,只是不停的鞭打着跨下的马儿,心中不停的狂念着:『蝶姬!蝶姬!等等我!不要死啊!要等等我!有很多事我要和你说的,给我一点时间说给你听!不要说走就走,留我一个孤孤单单?那信笺不过是个欺骗,信我,那不是真的。』。再跑得半刻钟,马儿已经不能再向上行了,眼前的山径只能徒步而上,沈君武甩蹬离鞍要跳下马来,可是一路的狂奔却让他已经气血僵滞,刚把一条腿跨下来,另一条腿却已不能支持全身的重量,整个人从马上滑了下来,头狠狠的砸在了山径的石阶上……晕眩中沈君武仿佛看见蝶姬在空中飞扬的裙裾,还有那根白色的发带也在飞舞着,下面就是一池黑如墨一般的潭水,他大叫了一声惊醒过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伸手一摸已经有半边脸被鲜血覆盖了,可是已经顾不得这许多,踉跄的爬起来,抬头看了看山径上,见不到一丝的人影,他用力的喘了几口气,一抹遮住眼睛的散发,沿着山径狂奔而去。

  天已经完全黑了,被雨打湿的山径让蝶姬一步三滑,路旁树丛中伸出的树枝不经意的抽打着她,让她的心狂跳不已,她觉得自己已经迷路了,只能凭着记忆继续的向上跑去,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双脚踩在石阶上却并不感到寒冷,她只是在麻木的拼命向前跑着,虽然磕磕碰碰但却绝不回头。水声!她听见了!听见了飞虹瀑布的水声,她向着水声的方向跑去,心里觉得只要到了那发出声音的地方自己就安全了,就可以无忧无虑了,黑夜中,白衣在树丛前飞舞,甚至能看到她白皙的双脚,就象迷路的精灵一般跳跃着,飞舞着。

  沈君武也在飞奔,雨水混着血向下流淌,总是遮住他的眼睛,他一边跑一边伸手拉出怀中的绵帕,用力的在头上一扎,不再让血水流下来,绵帕上淡淡的香气传来,他才想起这条绵帕还是蝶姬送给他的定情之物。前面的黑影中有一丝白色在晃动,那样的醒目,那样的刺眼

  “蝶姬!蝶姬!等等我!”

  沈君武想喊,可是嗓子就象是被火炭烧过一样,根本发不出任何的声音,虽然他努力的张着嘴,但只能发出细不可闻的声音,他的心里越发着急,使出全身的力量继续向前追去。

  蝶姬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在她的耳中只有那道水声,那声音就象在召唤她,让她快点投入它的怀抱,蝶姬的心也在回应着,疲倦的腿也变得没有知觉,狂乱的奔着,穿过树丛,穿过花丛,穿过草地,穿过黑夜。眼前突然一闪,一条白色的水练就象从天而降一般出现在眼前,她停下来。站在断崖边上,急急的山风吹的她飘飘荡荡也催着她那欲走还留的心我不是一心想死吗?为什麽我的脚却怎麽也迈不动了?我还等什麽呢?郎君你怎能负我一片真心呀?你真的不来了吗?是了,他不会来的了,他不会知道我现在在这里的!可是,好想再看他一眼呵,就一眼吧,让他成为我眼中最后的影像!抬头望向那被雨水洗的清凉的孤月,今夜有月无星啊!绝望的闭上了眼,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迎着那白色的水练纵身跃起。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时间仿佛都停顿了下来,她觉得自己飞了,可以自由的飞了,再没有一丝的拘束,再没有一点恐惧,那样的一种放松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她睁开了眼看着那孤月,让它陪着自己这段最后的路,好好的感觉,生命中最美妙的一瞬间。可是,睁眼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君武 “你来看我了!”。蝶姬笑了,伸出手去,一只温暖而坚定有力的手握住了她的,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腰,而且他正在和她一同坠向那漆黑的深潭!“郎君,还记得那时春暖花开吗?……”

  “不!!!!!!!!!!!!!!”

  突然,蝶姬像是从梦幻中醒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她的嘴里发出,她不要他陪着死,她希望他能活下去,她在他的双眼里看到了赴死的决心,也看到他头上扎着的那条绵帕,更看到了越来越近的潭水。不能让他死去!他要好好的活着!蝶姬心中只有这一个念头。她突然抱住了君武,冰冷的双唇毫不犹豫的贴在了他的唇上,双手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抱住了君武的腰,竭尽全力的一翻,将自己垫在了下面。

  “嗵!”

  一声巨响,沈君武和蝶姬就这样从三十多丈高的崖上直坠入潭中,沈君武甚至能感觉到蝶姬的身体向上弯起,一股腥甜从贴在他唇上的那张嘴里直喷进他的喉中,血腥在他的口中弥漫……

  那是他昏迷前最后的知觉

  四周一片的黑漆,蝶姬在哪里?沈君武到处的找寻,但眼前只有一片黑,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有多远,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我是不是死了?这里是不是地府?大概是吧,到处都是黑色的,那蝶姬在哪?她没死吗?好!她没死就行了!

  沈君武很欣慰的又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他现在觉得很累了,从城中狂驰到山下,再从山下一路狂奔到花林,因为心中惦记着蝶姬所以不觉得疲累,这会儿放松了他才感到身上的骨头没有一个地方不疼的,略用一点力便觉得刺痛无比。

  “死了怎么还会痛?不是说死了就没有痛痒的感觉了吗?”沈君武开始纳闷,他再次看了看四周,还是黑乎乎的,只是前方好象有一点白点,而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难道是牛头马面来拘我的魂魄了?』他心中有些害怕,虽说已经死了,但毕竟对鬼魂还是有着本能的畏惧。终于可以看清是什么了,沈君武脸色巨变,张大了嘴喊着

  “蝶姬!蝶姬!我在这里!”

  蝶姬好象也已经看见了他,飘着向他飞了过来,真美,那舞动的薄裙,长长的发带,就象天上的仙子下凡一般。

  “蝶姬!蝶姬!你怎么也跟来了!傻瓜!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死呢?”

  沈君武想去抱住蝶姬,可是身上的每一个部分好象都不听他指挥了,只觉得全身就象散开了一样的酸痛,蝶姬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的微笑,好象在和他说着什么,却听不见,沈君武徒劳的看着她在空中浮着,无声的诉说着什么。

  “为什么我听不见?蝶姬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抛弃你?那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不想娶那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女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娶别的女子,蝶姬!我心里有的只是你啊!”

  蝶姬却依然在那里无声的微笑着,眼中带着一丝的泪光,全身的白衣无风自动,就象一尊观音像一般的圣洁。沈君武越发的着急了,拼命的想靠近蝶姬,想要抓住她,把她抱在怀中,可是不管他如何的用力,全身都无法动弹分毫,只有一阵一阵的刺痛从各个关节传来。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君武痴痴的看着飘在眼前的蝶姬,蝶姬微笑的看着沈君武,两个人的眼光互相传递着爱意,沈君武甚至有一点希望可以永远这样下去,就这样永远的和蝶姬两两相望。突然,头顶上出现了一丝的亮光,而且慢慢的越来越亮,蝶姬好象很怕那亮光,脸上的神色也开始慌张了起来,光亮越来越大了,蝶姬开始躲那光芒,沈君武觉得自己正在向上浮,正在浮向那个光亮的中心。『难道我要进地狱了?蝶姬呢?她呢?她会去哪里?』沈君武看着蝶姬离他越来越远,自己已经向上浮了许多,必须要用尽全身力气的扭过头去才能看见蝶姬,而蝶姬也在那光线的逼迫下越来越向下沉,她正抬着头,双眼焦急的看着自己,似乎想要再多看自己一眼。纵使这样慢慢的慢慢的,但,不一会儿就再也不能看到蝶姬了,她完全沉到君武的视线之外了,沈君武转过头来,眼前已经是一片的白光,越来越刺眼,仿佛就要把他的视力夺去一般,沈君武努力的挪了挪手,手突然可以动了,他把手遮在眼前,挡住那刺眼的光芒,嘴中大喊一声,霍然的坐了起来……

  “蝶姬!”

  『这是哪里?这……这是……』沈君武不敢相信似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还活着,这里是飞虹潭一角,长流不息的飞虹瀑布还在不远处轰然做响,抬起头来看看,太阳已经升上了天空,原来刚才的亮光就是那升到潭顶的太阳。『那……蝶姬!蝶姬她……』沈君武突然想起了在黑暗中沉没的蝶姬,如果自己还没有死,那蝶姬她在哪里,她为什么沉了下去!沈君武一扭头,却见蝶姬躺在他的身边,一脸煞白,白裙随着水飘动着,却了无生气。沈君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伸出手想去抚mo一下蝶姬的脸,可是那张曾经妍丽非常的脸上已经一点温度都没有了,寒冷如冰的脸庞上不知道是泪还是水珠,轻轻的滑落在潭水中。沈君武这时才想起掉落潭中的最后一个刹那,蝶姬吻上了他的唇,然后把自己翻到了上面,却用她那柔弱的身躯直接落入了水中,那口中的血腥味又浮上了脑海,蝶姬被震得吐了血,一口血全都吐在了自己的口中,所有的记忆开始退回到落水的最后那个瞬间。

  “蝶姬~”

  一声凄绝的惨叫从花林下传出来,整个花林的树叶与花瓣似乎都无法忍受这叫声,纷纷的飘落了下来。

  潭边的小路上,沈君武背着蝶姬的尸体向上爬去,他的脸上已经完全没有了表情,眼角挂着的已经不是泪,而是红红的血丝,当他终于想起了蝶姬为了不让他死去而以自己的身体承受了两个人掉落水中的力量后,他已经痛到咬破了嘴唇,眼角迸裂,胸中的那股痛让他无处可发泄,他仰天痛呼蝶姬,却只有空谷回音不停的反射着他的悲痛,甚至连鸟儿都不敢再鸣叫。呆呆的抱着蝶姬的尸体坐在潭边半晌,却没有一滴泪流了出来,滴在水中的全是红色的血珠,君武面无表情的站起身,象是怕惊醒她似的小心翼翼的把蝶姬背在身上,慢慢的一步一步向着花林爬去。

  蝶姬的头就靠在他的肩上,君武一边向上爬着,一边轻轻的在她的耳边诉说着,从第一次见到蝶姬,两人一见钟情,热恋至斯;然后私订终身,海誓山盟;再到他如何被父母以死相逼,软禁在府中,新婚那日如何被灌得酩酊大醉,昏迷中拉着拜堂成亲;昨夜他如何飞马赶来,一路狂奔,最后只赶得上陪着她纵身一跃,以死相殉。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如同在说着别人的故事一般,脸上丝毫没有一点表情,赤着的双脚早已被路上的石棱划得鲜血淋漓,左手也因为抓着荆棘向上爬而满手血迹,却依然没有一丝的感觉,只是右手死死的抱住身后的蝶姬,不肯松手。

  “少爷!君武少爷!”

  从到花林的山径一直到花林,满山都是沈家的家仆在找寻君武,甚至还有人趴在悬崖边上看下面的潭水,但连君武的影子都没有看到。新婚的少奶奶和沈老夫人正抱在一块哭天抢地,沈老爷正气急败坏的喝斥着沈文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放少爷出府!要是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你给我仔细你的小命!”

  沈文全身颤抖着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的念叨着

  “少爷……少爷你在哪啊?你可别出事啊……少……少……”

  沈文的双眼突然直直的看着沈老爷的身后,双手哆嗦着指着后面的山崖,可是嘴里却说不出话来。

  “君武!”

  沈老爷看见沈文的异样,转头一看,大叫一声

  “君武!来人,快!把少爷拉上来!快啊!你们这群木头,还站在那干什么,快去把少爷拉上来!小心点!”

  家仆们急哄哄的跑向刚从山下爬上来的君武,有的伸出手去想扶君武,君武却象没有看见任何人一样,自顾自的抓着山岩爬上了花林。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只见君武身上的衣服已经破得一条一条,满手满脚的鲜血,脸上苍白的象一张白纸,两条淡淡的红痕从眼角一直挂到腮边。右手死死的扣着背上的那个女人,他的眼神,就象死了一般木然的盯着前方,全身上下散发着无尽的悲衰和绝望。他的身背着的女人,看上去已经死了多时,白衣胜雪,头上的珠翠也早就落尽,一头的散发披在君武的左肩,紧闭的双眼,乌黑的嘴唇,就那样伏在君武的背上,在阳光下显得无比的阴森。君武每向前一步,身边的人就都退后一步,没有人敢接近他们俩,也没有人敢说一句话,就连沈老爷也惊得目瞪口呆,只觉得一阵的阴气从君武身上传来,那样的冷,那样的寒,禁不住向后连着倒退了四五步。

  “蝶姬姑娘~!”

  刚从山径上跑上来的月儿一眼看见了君武背上的蝶姬,疯了一般的推开呆立的众人奔到君武的身边,君武却象没有看见她似的,依然一步一步的扛着蝶姬向前走,沈老爷这才发现自己失态了。他轻轻的咳了两声,然后指挥身旁的家仆去把少爷身上的尸体放下来,可是家仆们刚走到君武身边想要搭手,君武的眼神一扫,所有的人都吓得急忙后退,那眼光里带着的寒气让接触到的人都觉得自己再一靠近就会被少爷杀死,沈老爷大怒,迈步向前想要亲自动手,可是君武仿佛不认识他一般,依然是那种凶狠的眼光,死死的盯着沈老爷,沈老爷只觉得这眼光能穿心透肺、能杀人无形,全身就象被僵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了。见他不再有阻拦的意图,君武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神色,轻轻的把蝶姬向上托了托,再次一步一步的走向山径。

  直到君武走下山径,沈老爷和其它人才感觉自己能够动了,他与沈老夫人对望了一眼,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然后低下头去看早就被吓晕过去的新儿媳妇了。沈老爷立刻命令家仆把山径打扫干净,让少爷走下去,到了山下再做打算。月儿紧紧的跟在君武的身后,一边哭一边向下走去,山径上只留下了月儿的泪水和君武一个一个的血脚印

  

<四>葬情—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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