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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夙愿—重逢

    沈老夫人话音未落,就见门口一名僧人,年纪只在三十左右,虽面容十分的清瘦,却有种不容人小觑的气势,穿一件青灰色的僧衣,虽然并不光鲜却干净整洁,脚上打着十字插花的绑腿,蹬着一双千层底的平底僧鞋。那名僧人进得房中后,双掌合十胸前,口中轻颂佛号,向沈老夫人一揖见礼,沈老夫忙不迭站起身来还了一礼,立刻吩咐下人端茶奉客。那僧人并不急于坐下,先踱到君武的床前,看了眼君武,眉头微微的一皱,然后又抬起头来,对着蝶姬的方向看了一眼,也是一皱眉,一言不发,旋即转身落座了。

  蝶姬被那僧人看了一眼,只觉得心中一惊,暗怪道难不成这僧人看得见自己?转念又想想,如果他看见自己为什么不做法拿了自己,又转身走开,却不知道是何原因?一时好奇心起,便又留了下来,看看这位僧者到底要如何救活君武。

  茶水奉上,僧人轻轻的啜了一口,将茶杯放在一边。沈老爷迟疑的问道:

  “高僧,您看小犬这病可有得救?”

  那僧人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君武,然后又看了一眼蝶姬的方向,这才转过脸去对沈老爷说:

  “沈老爷不顾夜深路远亲自将贫僧接来,贫僧自当尽心尽力为府上分忧,只是贵公子情债深种,与那女子也本就不是一生一世的情孽缠mian,那女子只怕也不是能如此容易放得下贵府公子啊。”

  僧人一边说着,一边用眼又扫了蝶姬的方向一眼,蝶姬被他这三眼看得极是不自在,只觉得那僧人知道她就在此躲着,这些话其实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似的,想要逃走可是心中又不忍君武,想看看这僧人是否真能救得活君武,只好强自撑下去,只是把身形又向暗处里缩了缩。

  沈老爷和沈老夫人一听僧人这话,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望了一眼,开口问道:

  “高僧的意思是小犬此病乃是被那女子的魂魄纠缠所至?”

  僧人急忙摆手道:

  “那倒不是,那倒不是,此女与贵公子数世情缠,两人可说是血气相连浑如一人,自然是谁也不会害了谁的,只是一人即死那另一人自然血气两亏,心神无主,三魂七魄也随着去了一半,所以贵公子会象现在这样。”

  沈老爷与沈老夫人又是对望了一眼,这回却是两人都没太明白僧人所说的.僧人也不多解释,站起身来走向床边,沈老爷与老夫人急忙也起身跟了过来,僧人用手一搭君武的脉,点了点头,转过来对沈老爷说:

  “如果沈老爷信得过贫僧,请将下人遣退,老夫人与新夫人看来一夜未眠,也请去休息片刻,贫僧自有办法将贵公子唤醒,如何?”

  沈老爷略一沉呤,挥手将下人遣退,面对这老夫人地满是不愿意离开,他只能勉力一笑,说道:

  “夫人请放心,大师既然说有办法,自然就有办法,况且我不是还在这里看着吗?霜儿与你都两夜未眠了,让霜儿陪你回房歇息吧,君武一醒来我便派人去叫你们过来。”

  沈老夫人看看自己的媳妇满脸憔悴,一双眼睛红肿无神,想想自己如不去休息只怕这儿媳也不敢独自去睡,只得点了点头,但仍是走到君武床前满目关爱的看了看君武。沈老爷对儿媳一使眼色,霜儿立刻走上前去扶着老夫人半拖半搀的把她带出了房间。

  那僧人看房中已然无人,还不放心,又走到门前看了一看,把门掩上,然后才走到沈老爷面前,脸色一凝,道

  “贫僧看贵公子面相并无早夭之态,想那殉情的女子与贵公子也是情深意重,应是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但世事无常,一会儿如有什么变故还请沈老爷站在贫僧的身后,莫要惊慌失措,惊扰了他们二位,以免造成不可弥补的后果。”

  沈老爷见僧人如此的慎重,心中却以为这僧人是要做法拿那女子的魂魄,且听这口气似乎那鬼魂就在这房中,心下大惊。但,起先既然自己说了留下自是不好再改口离去,更何况此举关乎儿子的性命,也不能撒手而去,只得强自点头称是,脚下跟着僧人移了几步不敢稍离。

  僧人来到君武床前,却不看君武,面对着蝶姬所躲的角落双掌合十,深深一揖,口中呼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女施主不必再躲了,贫僧并无恶意,也不想与你为难,你出来便是,且你若想救得此位公子性命,还是需现身与贫僧一会”

  蝶姬刚才听僧人与沈老爷说话便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僧人看到了,心中虽是大大的不安,但这会儿听得僧人如此一说,仍是被吓了一大跳。想要逃走却又放不下君武,看这僧人口气也甚是平和,眼光中也不带凶气,又说能救君武,只得飘飘悠悠来到床前,给僧人道了个万福。

  一旁的沈老爷见僧人对着空中说话,心中更是惊慌,只觉得这房中四周到处都伏有鬼魅,不自觉便抖了起来,僧人也不理会,对蝶姬还了个礼,缓声说道:

  “请恕贫僧唐突,沈公子现下心神俱丧,所有的精神都放在了你的身上,所以视若无物,心无旁鹜。贫僧虽然能将其唤回,倘若见不到你只怕沈公子这病是好不了的;但倘若能看见你了,又恐沈公子放不下姑娘,一味求死,一心要与姑娘做个同命鸳鸯……故此唤出姑娘商量一二。”

  蝶姬看看床上的君武,心中一酸不禁又想落泪,急忙转头望着僧人,衰求道:

  “小女子只求大师大发慈悲将君武救活,只要他能活着,小女子就无甚憾事了,若他一定要陪我殉情,还请大师做法让他听得见我说话,我定能劝住他的。”

  僧人微一点头,叹息一声:

  “你二人数世情缘只可惜有缘无份,偏偏两人又都一般痴缠,定要求个结果,既然姑娘如此说话,贫僧也信得过姑娘,待我将沈公子叫醒,但如何劝得沈公子不再寻死还得看姑娘的了。”

  蝶姬用力的点了点头

  “大师放心,蝶姬已然身死,心也无甚祈求,只愿君武能好好的活下去便是了。”

  僧人不再多言,转过身来到君武床前,口中喃喃念了几句经文,单掌一击君武的额头,口中颂了一声佛号,只见君武全身一震,双目似是又找到了焦点,口中哎呀了一声,缓缓的醒了过来。蝶姬一看大喜,飘身来到君武面前,情不自禁想要抱住君武,却又扑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是不能触着君武的,只得飘到一旁看着。

  君武只觉得自己还背着蝶姬一步一步的走着,到底要走到哪里自己不知道,到底要走了多远自己也不知道,就只想就这样背着蝶姬永远的走下去……猛地被一声炸雷般的声音吓得一抖,惊醒过来。君武醒来第一件事便是想摸摸背上的蝶姬,可是手方一动就发现自己是躺在床上,床边站在一个僧人,父亲站在那僧人的身后,全身颤抖。君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他也顾不得那么多,心中惦记的全是蝶姬的尸体,用力一撑想要起身去找,刚坐起一半,那僧人伸手在他肩上一按,立刻动弹不得了。君武大怒,大喝道

  “哪里来的和尚,在此放肆,快快放开手,我要去找蝶姬!”

  那僧人却不忤,微微笑道:

  “沈公子莫要动怒,你要找的人就在这里,只是你看不到,倘若你能答应贫僧的一个要求,贫僧自当让你们见上一见的。”

  君武一听这僧人能让自己看到蝶姬,心中的怒气立时跑得无影无踪,一把拉住僧人的袍袖苦苦相求

  “大师,大师,蝶姬哪里?”

  僧人依然是笑道:

  “让你看见她不难,但你要答应贫僧一件事。”

  “莫说一件,只要你能让我和蝶姬相见,十件百件我也依你!”

  君武一翻身,在床上就给僧人跪下了,僧人急忙用手一搀

  “沈公子不用行此大礼,贫僧只要沈施主答应贫僧,一会儿等你见着想见之人,切不可上前接触,不然不但你有性命之忧,那人也会有大难,切记、切记!”

  沈君武一听立刻点头

  “好,大师既然如此说我自然不会上前,我自己的性命倒是无妨,只是蝶姬不可再有磨难。”

  “既然沈施主如此明理,那贫僧就让你与她再见一面。阿弥佗佛。”

  僧人一边口颂佛号,一边袍袖在君武眼前一展,等袍袖再落下之时,君武赫然看见蝶姬就站在他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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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武再见到蝶姬,心底漫上来一股子心酸凄楚,满腹的言语却挑不出一句来说。眼前这人分明是昔日的枕边人,有些陌生,甚至有些压迫感袭来,说不清,道不明。恍如隔世是这样的吗?或者是因为自己欠她太多?蝶姬看着君武的眼神凌乱纷杂的变幻着,酸楚、迷惑、陌生、彷徨一层一层的变幻,自己心底那些情绪却慢慢地退去、消逝……静静望进他的眼去,心底一片澄清。她淡淡的笑了笑:“君武,醒来吧,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又何苦呢?我在的日子,你负了我;如今我不在了,难道你要再负一个?你尚有高堂待养,不该如此。况且,你这般情形,这样的念着我,我又怎么能放心的投胎转世去?难道要我做那孤魂野鬼不成?因你,我死,难道现在连我死了,你都叫我不得安心吗?”话说到后面已经有些激动,心底那一片澄清微微荡漾起来,搅得心里千回百转,甩了甩衣袖,转身朝门口走去,打算径直回那望乡台,饮了那孟婆汤,轮回转世去了。蝶姬不知道这股莫名的气是那里冒出来的,只觉得它激的满腔的愤怒如火山欲喷之前般不断上涌。“蝶姬,不离不弃!我们说好的,你走去那里我都跟着。是我负了你的,所以我随你去,一起投胎转世,下世做夫妻!”君武抢上前一步,抓住蝶姬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蝶姬惊异的看着他的手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是说人实鬼虚么?为什么他能抓住自己的手腕?她回头望向那僧人,想寻个解答,却看到僧人边上还有个君武!

  “君武,你?”“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你等还放不下这段夙世孽缘么?生生世世纠缠不休,何日是尽头?回头是岸!”那僧人缓步走上前,站在两魂魄前,一双眼炯炯然直视着。“大师,我不舍她去,黄泉路上孤单清冷,我不忍她孤行。大师方才也说到,我与蝶姬是夙世孽缘,生生世世的纠缠不休,大师何不网开一面,成全我们?让我们做一世的夫妻?!”君武方才被蝶姬那番话震得五内翻腾,回过神来,那些个陌生、凄楚、迷惑,等等等等消弭干干净净,倒生出莫大的勇气和决心,一定要随蝶姬去。他转身,想沈老爷跪下,磕了三个头,朗声说道:“父亲大人在上,孩儿不孝,不能侍奉二老终生。父母的哺育之恩,孩儿来世结草衔环再图报答,今世但求二老宽恕。”说毕,起身再看一眼自己的肉身,那时见蝶姬的魂魄要走,情急之下竟然魂魄得以离体。最后环视一眼这间屋子,君武拉着蝶姬就朝门口走去 “阿弥陀佛,施主……”那僧人刚要开口阻拦,却见门突然被撞开,扑进来一个身影,跪倒,声嘶力竭的说到:“不,不许去!你好狠的心!高堂尚在,子嗣未得,你若这样去了日后如何面对沈家的列祖列宗?蝶姬她已经死了,你已经负了她,你要跟她去?!难道你要再负了父母,甚至负了……我?”霜儿全身颤栗但却怒目以视着眼前这两“人”,“我自进这个门来,你从未笑脸相待,正视过我。我犯的什么错?如今你要弃下所有跟她去,我不甘!蝶姬,你爱他?不,你不爱他,你若爱他,你不会领着他抛家弃祖,背上一世的骂名!你放过他吧,劝劝他吧!你已经死了,转世投胎之后你会有新的一生;我没有,我连死的权利都没有,娘家夫家都是世家,我若自尽是会令两家蒙羞的!他若跟你去了,那我呢?我要在这屋里数尽这一生的寒暑……” 话到尾声已经是泣不成声,像极了垂死的小兽的唔咽,那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卑微之极的哀求。屋子里一片死寂,连霜儿的啜泣声都是那样的微不可闻,蝶姬和君武各自微微撇过头,只有那僧人若有所思的看着这一幕,但是他的眉头也因这压抑的气氛而深锁不展。时间随着地上斑驳的树影的偏移而消逝,没有人动,甚至那沈老爷。他一下子老了十年般,脸上的神情已分不清是懊恼、后悔、愤怒、绝望还是其他什么竟是一派的无所谓了。

  霜儿突然清了清嗓子,问到:“还是这样么?你还是要跟她走?”,她常常的叹出一口气,低低的说:“那你走罢,我不拦你了,我拦不住你,我永远都拦不住……我,我从小就是别人为我作主的,今日我也给自己做一次主!你们走罢,我送送你们。”说罢,起身,朝二人福了一福,摆出个送客的姿势:“相公,蝶姬姑娘,请!”蝶姬与君武心里生起一股不安,面面相觑,正觉得莫名其妙,就听着僧人大喝一声“施主,不可!” 两人回头,正看见霜儿一头向柱子撞去,一声巨响之后,满头鲜血的倒了下去。

  “霜儿!”

  “霜儿!”

  “霜儿!”

  一阵阴风从门外进来,屋里漫起重重雾气,有三个人影在雾气中慢慢的显现……确切的说不是三个人影,是一幕景象,那景象里有三个人影,再确切的说,是两个人和一幅画。一个玄色衣裳的男子,案前伫立着一个水色衣裳女子,案上一幅没有完工的画像,分明就是那名水色衣裳的女子。男子低头看着已经完工的画像,总觉得缺少点什么……忽然咬破食指,滴下了血滴在调色碗里,取画笔调了调蘸饱之后轻轻润染在画中那名女子的唇上。他没有注意到水色衣裳的女子脸色微愠,他的手温柔在画像上拂动,仿佛在抚mo情人的脸。画像上的女子似乎笑了,眼神也活起来,斜斜的向蝶姬飘去……

  “阿弥陀佛,幻既是空,空既是幻,情债痴缠,害已害人,还不醒来,更待何时!”僧人以佛门特有的狮子吼喊出这段话。门外,午后的阳光照射进来,雾气慢慢散去,那幕景象也无影无踪了。大家愕然回头望着僧人,只见僧人走到霜儿身边蹲下,以指探了探她的鼻息:“不碍事,只是昏厥过去了,外伤调养几日就好了。”然后起身,对蝶姬施了一礼,说道:“何苦痴缠不放?回头是岸!”“请问这位大师该法号?”“贫僧法号明性。”“明性大师,适才那番景象您也看到了,想必不是事出无因,不知大师看法如何?”明性沉吟良久,说出一番话来,却令蝶姬,君武已经甫转醒来的霜儿听得目瞪口呆。

  

<七>夙愿—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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