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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穿过了重重把守的八道大门后,马车终于在西凉王的寝宫白马阁前停了下来。

  “殿下,到了。”崔大魏对凌玄邺微微一笑后说道。

  凌玄邺深深地看了崔大魏一眼,却依旧未在这个于王宫大殿上混了几十年的老头子脸上看出任何东西来。暗暗叹了口气,凌玄邺跟着崔大魏下了马车,微微整了整衣襟,向白马阁内走去。

  这白马阁凌玄邺可以说是既熟悉又陌生,在幼时,他几乎天天都能到这来同西凉王一同用膳,这白马阁内到处都留着他门几个兄弟姐妹的欢声与笑语,还有西凉王那充满慈爱的话语。但是时过境迁,记事后,随着大王子的成熟,随着西凉王族之间权利的争夺日趋激烈,随着四王子凌玄天被害,成为****王子的凌玄邺就再也未曾来过这白马阁。

  在一路的回忆间,凌玄邺已是随崔大魏到了一间外面矗立着一座纯白玉石雕刻白马像的宫室前。那栩栩如生的白马像旁,两名全身银白色铠甲,手抚腰刀的侍卫伸手拦住了崔大魏。

  崔大魏停下了脚步,看了那侍卫一眼:“老奴依陛下的吩咐,已经将三殿下带来了。”

  那两名侍卫依旧面无表情,手抚腰刀,凌玄邺心下暗惊,这两名侍卫的气息匀长轻微,甚至已是微弱到近乎于无的境地,功力只怕比守候在白马阁外的那名王室密卫还要强上许多。而看这两名侍卫的样子,似乎便是西凉王最亲信的护卫白马二卫,平时两人均是在暗地里负责西凉王的安全,即便是身为王子的自己亦是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他俩,印象不是很真切。想不到今日两人居然从暗处跃到了明地,看来是真的有大变故要发生了。

  “是老三吗?……让他进来。”一个威严却又疲惫的声音从宫室内传出,白马二卫立刻收回了各自的手臂,而崔大魏也对我一侧身作了个请的姿势。

  “是父王,那是父王的声音没错,确实是父王要见我。”凌玄邺不知为何,竟没来由的一阵激动,深深吸了口气,调节了一下心情才迈开脚步推门而入,而崔大魏和白马二卫都恭恭敬敬地站在两旁,待他一进去,便立马掩上了木门。

  宫室内有些阴暗,凌玄邺一时适应不过来,眯起了眼睛。

  “老三,坐吧。”西凉王凌天仲坐于墙边的长椅上,微微一抬头,轻轻地说道。话语中已经不再有一丝王者的气势,只有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亲切。

  经过了一开始的不适,凌玄邺已是看清了宫室内的情形,偌大的宫室之内,便只有身穿黑袍的西凉王和自己,再无他人。

  “父……父王。”当凌玄邺看到西凉王那双充满了慈爱的双眼时,他的双膝忽然不自禁地向下一沉,跪到了地上。

  多久了?

  大概有十多年了吧。

  凌玄邺已经太久没有见过这个眼神了,在这一刻,西凉王,那个千万西凉百姓的统治者在瞬间又变成了一个父亲。

  凌天仲,这个六十九岁的男人,不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王者,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

  而他,凌玄邺,亦不再是西凉的三王子。

  那个忍辱负重十余年的三王子、那个装色魔扮猪吃老虎的三王子、那个欲杀兄弑父篡位谋权的三王子,现在,也只是个普普通通渴望亲情的儿子。

  只有一个眼神?

  对,只有一个眼神,就够了。

  身为西凉王子的凌玄邺,在过去的十数年间里,没有一日不是生活在防备与危险只中,没有一刻不是在算计、在猜忌,他的心如同一颗深藏在海底的石头一般孤独。即便是亲如枕边人素儿,他亦未曾完全地将心扉打开,而那三名义兄,他更是深知他们扶持自己不过是为了获得各自的利益而已。

  万年的冰霜,渴望的,正是阳光。

  所以,只是一个眼神,只是一点阳光,凌玄邺的看似坚强的心便彻底崩溃了,万年的冰霜融化了。

  眼前的事物已经模糊,凌玄邺只是感到自己心中有一股无比的悲与怨要释放,积郁了十几年的情绪,一经爆发,便如火山喷发般不可收拾。

  凌玄邺哭了,哭得一塌糊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为什么仅仅是见到了西凉王的一个眼神,便让自己如此的不堪。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天地间已是模糊一片,他现在什么都不再想了,只想好好的、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把这十几年来所受的委屈,所积郁的痛苦与悲愁通通都籍以泪水倾洒出来。

  西凉王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了身,慢慢地朝凌玄邺走过来。

  “玄邺,我可怜的儿子……生在王家,非是福,反是罪啊!”西凉王慢慢地屈下身体,将凌玄邺抱在了怀中,缓缓地叹道。

  “父王!父王!……”凌玄邺亦是紧紧地抱住了西凉王。

  许久之后,凌玄邺的泪流完了,积蓄的压抑也已得到了释放,心情亦是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西凉王拍了拍凌玄邺的肩膀,拉着他站了起来,“儿子啊,这些年……你受苦了啊。”

  凌玄邺看着已是满头斑斑白发的西凉王,心头一阵感动:“父王,你……也受苦了。”

  西凉王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哑然失笑起来:“苦?……呵呵,若是说出去,这西凉的国王和王子居然互道辛苦,真不知会让多少人笑掉大牙。”顿了顿又戚然道:“可是谁又知道,身为王室成员,身为西凉王和王子,虽然一生锦衣玉食似乎无时不在享福,但精神上却要承受着外人难以想像的压力和孤独。我们的苦,……又有几人可知啊!”

  “父王……我……”凌玄邺看着面前眼含泪水的西凉王,禁不住便欲将自己的一切坦白而出。

  西凉王抬手止住了凌玄邺,拉着他坐到了自己身边的椅上,看着他缓缓地道:“玄邺啊,你这些年在外面做的事,我都知道。”

  凌玄邺闻得此言,心中一跳,满脸惊愕地望着西凉王。

  西凉王给了他一个不必担心的眼神后继续道:“在外表上看,你似乎是不学无术、玩物丧志,甚至如一般的纨绔子弟一般仗势欺人强抢民女,可是为父却知道,你这只是为了麻痹你大哥而做的假像而已。”西凉王如平民的父子之间般称自己为“为父”,让凌玄邺听得又是一阵的感动,到了这时,他是真的感到,那个慈爱的父亲又回来了,这时,不论他是否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不会伤害自己的,甚至如果大王子欲对自己不利,他还会站在自己这一边,保护自己。

  “唉!……”西凉王忽然又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眼望着屋顶,老眼中满是悲戚。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四弟,……便是你大哥指使人害死的。……”

  西凉王的这一句话对凌玄邺来说无异于晴天一霹雳,他睁大了两眼呆呆地望着西凉王:“您……您早就知道了?!”他无法明白,既然西凉王已知道了真相,为何还让大哥继续为所欲为?

  西凉王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两行老泪由眼角滑落,“西凉以武立国,国民皆崇武,武将和士兵便是这个国家的根本。所以云家,这个自古皆出西凉历代战神的名将世家,在西凉军中、民间甚至朝中的势力,都是大得惊人的。到先王近百年来,云家的威势更是达到了巅峰的状态,若非你父王我在年轻时亦是曾亲率大军建过许多功业还算有些威信,且又娶了他云家的女子立为王后的话,这西凉一国,怕是早要改姓为云了。”

  云家有不臣之心的传闻早在十数年前便已传得沸沸扬扬,其世家中的诸将也常公然违背王命,还美其名曰“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但碍于云家滔天的势力,便是西凉王亦是对其无可奈何,甚至还严惩传谣者,并娶了云家之女立其为后,以此示好,云家在西凉可谓仅次于王室的第一大族。想到了这些,凌玄邺对西凉王所做的一切,亦是有些理解了。身为西凉王后的亲子,也可算是云家的外孙,大王子凌玄亭自然是集王室与云家的关爱于一身,自小便被云家打造好了准备捧上“西凉王继承人”的位置,以此种方法来将云家的势力推向更高一层,可以说是既成全了云家忠义的名,又满足了云家掌控整个西凉的利。如此一来,一切大王子凌玄亭登基为王道路上的阻碍,都会被云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或许谋害四王子凌玄天的,也便有那云家一份。要惩办大王子,便是与云家为敌,深究下去,只能是与云家撕破脸。这决不是西凉王想要看到的。虽然从百年前,历代的西凉王就在想着裁削云家的势力,将云家所掌握的兵权收回手里,重新掌控西凉的军心,但到了凌天仲这一代西凉王,却还远未能完成这个任务。云家的名将出了一批又一批,老的老了,死的死了,年轻的一代却从未断过层,一代接着一代地将西凉战神的火炬牢牢地握在手中传递下去。

  “你大哥是云王后所出,自然受到云家的特别关爱。原本我想通过他来制云家,却没想到,一直在我教育下的玄亭,反倒成了云家制约我的头号筹码。随着年龄的增大,他对权利的渴望和要求,让他变得残忍和狠毒。所以,当你的四弟于幼时便大放异彩时,……”说到这,西凉王的喉头似乎被哽住了一般,停下了话语,深吸了一口气,休息了一会才又继续道:“也是我的疏忽,没有提前发现到了你大哥的心思,当我后来得知一切时,……都已经晚了。”泪水再次划过西凉王满是皱纹的老脸,一旁的凌玄邺亦是双眼湿润,对于四弟凌玄天,他有的不仅仅是同情,还有那血溶于水的手足之情。也正是因为凌玄天的死,让他发现到了大王子的危险。

  “可是……”西凉王睁开了双眼,悲声道:“可是我却不能惩治他,不能治他毒害手足兄弟的罪名,就算我的手里握着证据,就算我已知道了一切,我也只能装作毫不知情。这个国家的军队,仍在云家的掌握中,我只能继续隐忍……”

  西凉王看着凌玄邺,“玄亭现在已是彻底倒向了云家,他为了这个王位,已到了六亲不认的地步了!这些年,虽然你行事低调,对外都是一副纨绔子弟的形象,但他却并未就此放过你,数次都欲暗中加害于你,只不过都为我所阻止,你并不知罢了。”

  凌玄邺闻言心中的惊骇自是不必说了,他一直以为在那日迎娶广德公主前,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成功地蒙蔽的大王子,他对自己已无杀心。想不到,自己虽然是蒙蔽了大王子,大王子却仍欲赶尽杀绝。本以为大王子会因刚刚害死了四王子而有所顾忌,却不知他正是欲一鼓作气彻底奠定其唯一继承人的地位,若非父王已经知道真相加以阻止而自己又表现得荒淫懦弱的话,自己恐怕在羽翼未满时就被大王子所害了。

  “那……父王要怎么对付王兄?”

  “玄亭……他虽是云王后所生,却也是我的亲生骨肉,是西凉凌氏王朝的子孙,由他做西凉王,至少也能使这西凉的江山不至落到云家手中……”西凉王缓缓地说道。

  “什么!?您……您居然……居然……难道大王兄做的那些事就这么算了吗?他毒害四弟,欲加害于我,甚至欲谋权篡位,也都这么……这么算了?!!”凌玄邺有如被晴天霹雳击中一般从椅上跳了起来,大声吼道。他无法想像,一直在自己心中威武如天神般的父王,居然如此懦弱。

  西凉王自嘲地笑了笑:“谋权篡位?……王族中人,又有哪一个心中不是想着谋权,不是想着我屁股下这个西凉王的宝座呢?”

  凌玄邺听得愣了愣,是啊,谋权篡位,自己心中想的,不也是谋权篡位吗?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自己还和结义二哥在商谈起事的时间呢。

  西凉王轻轻叹了口气:“现今西凉内忧外患不断,北面近百万的五国联军仍未退,国内各少数民族又蠢蠢欲动,大有与国外势力联合起事之意,便是南部****,那齐王李琅,也未必就不会趁此机会挥军北上。西凉……实在是再经不起内斗生乱了啊!况且现在云家众将皆手握大军,若他们有反意的话,后果实在不堪设想,我们西凉的江山,可能会在一夜间崩塌啊!”

  西凉王看了看默立于一边的凌玄邺,又道:“此时此刻,五国联军才是我们面临的头号灭顶大敌啊。玄邺,儿子,你千万要以江山大计为重,莫要在此时做出傻事来啊·!”

  见凌玄邺依旧默然无语,西凉王深深一叹道:“若是玄亭当了西凉王,这西凉江山好歹还是姓凌,你亦仍是贵族王侯,而若是让联军或齐州、瓜州人破了西凉的话,那这千万西凉百姓,还有你我,都将沦为亡国之奴啊!况且,云洪天的十数万大军就在凉城之外,你若与玄亭斗,难免会引火烧身呐!”

  凌玄邺冷笑一声:“若是大王兄做了西凉王,我……仍能是贵族王侯?”

  “玄邺,我知道,我知道以你的实力,是可以自保的,在这凉城只中,有彪马军的护卫,便是玄亭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西凉王忽然说道。

  凌玄邺瞳孔一缩,心中暗道:看来父王不仅是知道了我欲起事篡位,甚至还知道大哥的彪马军是我这边的。不过,似乎又知道的并不是很真切。

  “父王,只要您能保证大王兄登位后不会加害于孩儿,孩儿就不会和他争。”凌玄邺忽然跪在地上垂首说道。

  西凉王一愣,显然没想到凌玄邺这么快就答应了下来,欣喜地笑了一声后将他扶了起来道:“好!好!不愧是我凌天仲的儿子,不愧是我们西凉的好男儿,能以国家为重,我果然没有看错你啊!玄邺,其实一切也并未成定局,待联军被击退,国内平定后,你再与玄亭争的话,我就不会再多言了。能者为王,这一向是我们西凉王室的准则。”最后西凉王还不忘安慰凌玄邺一番,凌玄邺却只是点了点头,依旧低垂着脑袋并未答话。

  “父王,孩儿累了,若父王没有其他事,请容孩儿告退。”凌玄邺恭身道。

  西凉王听凌玄邺的声音确实有些疲累,微微点了点头挥手道:“去吧,回去好好休息。”

  凌玄邺又行了一礼后才慢慢地退出了宫室,在与崔大魏作别后,又登上了来时的那辆单马马车,驶出了西凉王宫,只不过这次没有崔大魏相陪。

  凌玄邺走后,崔大魏便推门进入了宫室,只见西凉王正将烛台旁的香炉盖上,然后伸手在舌下取出了一片乳黄色的薄片。

  “陛下,同三殿下谈得如何?”崔大魏轻声问道。

  西凉王微一沉吟后道:“老三表面上似乎是被孤说服了,但到底他心内是怎么想的,孤还无法确认。”看了看手中已迅速变为灰色的薄片,又道:“这‘迷心动魄香’威力还真是不小,老三才一进门,就受到了影响。唉……不过他若是心中对孤没有感情的话,也不会反应如此之大了,孤用这种邪门的东西对付他,会否太……”

  崔大魏见西凉王愈说脸色愈加黯然,忙道:“陛下乃是为了西凉的江山社稷,为了这西凉的千万百姓行次招,三殿下当会理解的。”

  西凉王点了点头道:“若孤今天的这席话能让老三有所犹豫而推迟起事篡位的话,孤也就有时间来安排一切了。哼哼,彪马军,曹大贵,你小子倒是藏得真深!”说到最后,西凉王的眼神变得如鹰隼般阴狠锐利,让崔大魏看得一阵心寒。

  “陛下,老奴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崔大魏道。

  西凉王看了他一眼,“说。”

  “陛下担心三殿下的话……为何不将其留在宫中,再将彪马军的曹大贵召来,然后……”

  “哼哼,不要小瞧了曹大贵,他可不简单。你以为我为何要召老三来演今日这一出?我便是要借老三来约制曹大贵,老三要是不答应的话,曹大贵自己亦不敢轻易起事,否则明不正,言不顺,事成不了。而且,如今正值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玄亭亦需要老三来节制,才可保持住国内的稳定。只要他们都不妄动,咱们内部不出乱子,五国的那群蛮子,就没那么容易赢咱们。”

  “陛下英明。”

  西凉王闻言却是摆了摆手,长叹道:“想不到孤的王子们竟都是一个样子,一心只想着孤的王位,为了这个王位,不惜杀父、杀兄,连外辱都不顾了。哼!也罢,待联军被击退、孤百年之后,就让他们去争个够吧!看他们到底谁争得过谁,又是谁,最终能爬到这个王位上来!”

  …………

  马车直接将凌玄邺送回到了王府,凌玄邺下马车后径直由后门入府,却并未回自己的房间,也未去找结义二哥或素儿,而是走向了广德公主所在的后院。

  推开了铁门,一身白色长裙的李玲正站在花丛中看书,费宁和他的那把断刀依旧守侯在美丽的公主旁边,见到凌玄邺进来,皆看了过来。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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