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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四处都是残垣断壁,入目只剩一片狼籍,道路两旁铺满了来不及清理的尸体,扑鼻而来的,是令人作呕的恶气。偌大的北望城,简直就如同一个巨大的垃圾集中场一般--又脏又臭,又乱又破。

  当我们派出的探马回报,云大帅所率领的西凉主力已离北望城百里后,我和松了一口气的行威光才得以放下心来审视着被我们所占领的这座城市。这座让一百多万大军拼死相争的城市。但是,当我们看清这座城市现在的模样后,却都不禁要倒吸一口冷气。大则大矣,但如此大的城池之内,所剩下的,却似乎只有废墟和废墟上的尸体而已。

  “这些尸体当及时处理,否则若是引发瘟疫,可就不妙了。”早已吐得一脸纸白的古之罗在马背上无力地说道。

  我点了点头,看向行威光:“确是当及时清理。”城内的这些尸体,从死亡至今大都已近两天了,皆已开始腐烂,其数量如此之多,若再不清理,恐怕这北望城也没法住人了。

  “恩,阿辉,传我将令,第六营、第七营和新组编的第九营、第十营负责全城的清理工作,务必在两天内将城内的尸体清理干净。”行威光亦是深以为然,勒停了坐骑,转头对跟在身边的亲兵阿辉说道。

  “得令。”阿辉微一犹豫后又问道:“这……这些尸体是埋,还是……烧?”在大陆上,无论是天朝、胡兰还是西凉,大都讲究入土为安,大战过后,一般也都是挖个大坑,将敌我双方的士兵分别掩埋在坑内,用火化,实际都是迫不得已之举。按大陆上的鬼神之说,那身躯被烧的死人,冤魂是无法散去的。

  行威光愣了愣,瞥了眼路旁已是爬满了蛆虫,流了一地白浓的尸体,一脸的厌恶:“烧了,都烧了,集中起来,烧掉!”

  阿辉又抱拳道了一声“得令”,便要勒马离去,却被我叫住了。

  我回头对行威光道:“将军,这城内不是还有好几万联军从其国内征召来的杂役吗?何不让我们的人督押着这些杂役来清理,以免……”

  “不必如此麻烦,不就是些烂肉吗?咱们这些军人,杀人都不怕,还怕些死人吗?哼,什么鬼怪之说,那是唬吓读书人和胆小之人的!”行威光未待我将话说完便已挥手打断道。

  我见行威光误会了我的意思,欲再出口解释,却见行威光背后的古之罗给我投来一记眼色,微微一想,便不再说话,继续跟着行威光在这座满目疮痍的巨城中巡查着。而刚刚因为角度问题,他也并未看到古之罗打给我的眼色,看到我立马住口,便也满意地点了点头,显然以为自己的气势已是足以威慑手下众将了。自从得知云大帅的西凉主力离去后,行威光便是开始跋扈了起来,虽然他自己并不觉得,但我和几个营统制却都是非常清楚,行威光知道以如今凉城的局势来看,云家军和三王子的支持者难免得拼个你死我活,而最后无论谁登大宝都不会有力量再来清剿这个边境大城了,他已隐隐有占城为王、视自己为主上的意思了。

  转过了几条街道,我们拐入了那被大火肆虐过的东城区。原本以为我们刚刚看到的景象就够残败的了,想不到,同这东城区比起来,外面的几条街简直够称天堂了。“哇”的一声,我身后的古之罗又吐了出来,虽然之前早已是吐得只剩酸水了,但现在仍是趴在马背上艰难地呕着所剩无几的唾液。我有些同情地瞥了眼古之罗和其他几名同样吐得一塌糊涂的统制和亲兵。他们不是没见过残忍恶心的景象,城外还未清扫前的两军战场,十几二十万人的尸体铺满了山野,他们都能视而不见,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地砍杀敌兵,他们也能连眉毛都不眨一下,便是古之罗,亦非胆小之辈。但一来是大战之后神经已放松不少,二来是这北望城内的尸体,未能够及时清理,早已开始腐烂,到处都布满了蛆虫,汩汩地流着乳黄色的浓汤,那些个形状各异的小虫,是要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相对而言,苍蝇都已算可爱的了。而这东城区,因为之前是联军与西凉军作战的主要场所,所以其情形更甚其他街道数倍,又加上受过大火的肆虐,更是惨不忍睹。虽然刚进城时,我们也在这边进行过一段时间的战斗,但是当时是夜晚,且正处于交战之时,场面虽血腥,却也并不让人多恶心。而今,事隔两日,那漆黑的断壁,塌陷的屋顶,半黑半白的焦肉,神态各异的尸体,还有那四处乱飞的蝇虫和慢慢蠕动的白蛆,都不断地冲击着我们的视觉神经,便是自认没心没肺的我,也隐隐觉得胃内一阵翻腾。

  “呕……”让我意外的是,面对那满地的死尸和恶心的景象连眉毛都未挑动的行威光,此时竟也趴在马背上狂呕起来。甚至连我身旁的翟邢此时也是忍耐不住,直吐得欲跌下马去。看行威光吐得脸都白了,我心下不禁暗想:或许他刚刚就已经憋得很辛苦了吧。

  一阵呕吐后,行威光看了看同样是一脸苍白的部下们,在看到我气定神闲地坐于马上时,微微一愣,随即虚弱地道:“走……直接……直接去仓库。”

  北望城在最初塑建时便已设计好了堆放粮草的地方,在东城区的北部,那一大片的仓库群,便是用来存放粮草的。如今虽然已有半数以上的仓库被烧毁,但我们却仍能依稀看出,这片庞大的仓库群当初完好时的模样。听那些最初进入北望城的西凉军官说,北望城的粮草已被烧毁了七成以上。而如今又让云大帅运出了大部分,早已所剩无几了。但看到这么多的仓库,却仍是让我们隐隐生出一股“粮食吃不完”的感觉,虽然我们都未能看到仓库内是否有粮食。

  不过,当我们进入这片仓库群后,却发现,这里竟然到处都是全副铠甲的西凉士兵。这其中除了守卫粮食的部分第五营的士兵外,其他的竟是由被打散了的其他西凉北伐军士兵所编组的第九营、第十营和第十一营的士兵。反正我们和云帅并未直接翻脸,所以在名义上,我们仍是西凉正规军,所以,这些残兵散将在得知云帅主力已离去后,自然是归由我们来统一管理了。

  行威光在得知这里竟汇集着四个半营的时候,不禁勃然大怒,一把拉过一个带着队士兵巡逻的年轻军官问道:“你们是哪个营的?”

  那军官应是知道行威光的身份,“啪”地站直身体,行了个军礼后大声回道:“回将军,末将是新编制先锋军第十营第七伍的伍长。”从他那一身沾满鲜血的铠甲、烧掉了半截的衣袍、包扎着纱布的胳臂和布满了血丝的双眼不难看出,这个伍长显然是参加了之前攻占北望城的战斗,不过看他的铠甲是西凉的灰色铁甲,八成不是属于谷上龄率领诈城的那支骑兵。

  “你们不是负责看押联军的俘虏和杂役的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行威光几乎是怒吼着冲着那伍长说道。这里是堆放粮草的仓库,这群新编制的西凉军突然集中在这里,难免不让他往坏处想。

  那伍长被行威光吼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呐呐地道:“我们……我们确实是在看押联军的俘虏和杂役啊……”

  此言一出,换成行威光愣在了当场。

  “这里不是粮仓吗?”行威光抬头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才皱着眉问到。

  伍长点点头,指了指周围的粮仓道:“那些俘虏和杂役,就是关在这里。”

  “什么?”行威光张大了嘴巴,也指着这些个粮仓:“你们……你们把俘虏都关粮仓里了?”

  那伍长一脸的无奈:“将军,那些俘虏还好说,人数不多,我们还管得住。可那些杂役就太多了,粗略地算了下,也有差不多十万呐,具体的数字,从前天晚上开始登录,到现在还没个数呢。不仅这里的粮仓,还有西城的仓库,都用来关他们了。不然若是分得太散,我们这点人手,实在是看不住啊。万一要是出点乱子……”

  “行了行了,本将知道了。”行威光不耐地甩了甩手。又对那伍长道:“那粮食呢?这些仓库里的粮食呢?”

  “粮食都堆在那五个仓里了,第五营的兄弟守备的,就是。”伍长指着不远处的几个粮仓道。

  “你们可千万给我把那些个贼丫的守好了,他们要敢玩花样就拖出去砍了,跟你们营统制说,千万得小心点。”行威光走了两步,又转过身交代道。

  那伍长道:“将军放心吧,那些杂役目前来看,还是乖顺的很,俘虏那边刚开始还有点闹,被催统制砍了十几个脑袋后,也乖了。”

  行威光点点头,带着我们一群人牵着马往那五个仓库走去。现在北望城外方圆百里基本都没有人家了,所以城里的这些个粮食,就目前而言,就是整个军队支撑下去的根本。也难怪行威光这么重视。

  “将军,那些俘虏和杂役的人数太多了,这粮食本就不多……,你看,是不是……”金格木忽然凑到行威光身旁说道,说着,手还比了个斩头的姿势。

  行威光闻言停住了脚步,微一沉吟后,皱着眉摇头道:“不妥,不妥,就因为那些杂役人数太多了,我们才不好轻易斩杀,万一激起哗变,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顿了顿后,又道:“不过,那些个俘虏,倒是可以先解决了……毕竟杂役拿来使唤还比较放心,那些个俘虏,难保什么时候会搞出花样了,一直留着,太让人不放心了。”

  金格木却并未放弃,道:“那些杂役人数实在太多了,留个一两万还行,如今近十万人,不仅要让我们分出大批兵士来看守,还要浪费那么多的粮食,实在是个大大的累赘啊。将军今后无论有什么打算,这些杂役都是要拖累将军的。至于将军说担心杂役哗变,这倒简单。他们不是被关在一个个巨大的粮仓和仓库里吗?只需一个一个粮仓地提出来,拖到城外斩首,其他粮仓和仓库的杂役,又怎能知道?”金格木说的这些话,虽然轻声轻气的,但我们这些武将哪个不是一身的武艺,自然是一字不漏的听了清楚。不过包括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还是比较同意他的这个建议的,毕竟,现在城内的粮食确实不多,云帅说是留给我们一个月的口粮,实际上谁知道够不够吃一个月呢。若是算上这些个数量庞大的俘虏和杂役,那定是撑不过一个星期的了。所以,将那些白吃饭的敌军俘虏及外国杂役杀了,并不触犯到我们这些人的利益,大家自然也就乐得看金格木去做“坏人”了。

  “恩……”不过行威光却显然还有什么犹豫,沉吟了一下又道:“这事晚上再议吧,我们先看看粮食再说。”见行威光如此说,金格木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脚步慢了慢,和我们走在了一起。

  刺耳的铁轴转动声后,巨大的仓库门被打开了,映入我们眼帘的,是一袋一袋堆得高高的麻袋。至于麻袋里装的是什么,根据地上零星散落的粮食来看,不仅有来自大陆南面的大白米,还有西凉北部的绿麦,更有最为常见的粟米。看来,这仓库里储存的粮食还真够杂的。

  看道仓库森严的守备、良好的通风、坚固的结构和里面充足的粮食,行威光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对站在一旁的一名士兵问道:“这里面堆放的有几种粮食?储量分别是多少?”

  那士兵先是一呆,紧接着便支支吾吾起来,“将军……小的只是负责看守……这……这粮食的数量……”

  这负责看守粮食的先锋军第五营,本就是行威光的嫡系军马,从他升为军主将后,就未再置营统制,一直都是由行威光直接统辖,可说得上是他的亲卫军,自然是希望这支部队用起来如臂使指了,想不到现在派他们来守粮仓,竟连问个基本的问题都不知道。行威光一皱眉,不悦道:“把弘詹然叫来!”。

  “末将先锋军第五营第四伍伍长弘詹然,参见将军。”行威光话音刚落,便有一军官从士兵身后闪身到行威光前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道。看他满头的大汗,和微喘的气息,不难想到他刚刚正从他处急急赶来。

  行威光看了眼弘詹然,并未叫他起来,沉声道:“弘詹不是负责此地的巡查守备吗?怎地现在才充充现身?”说道最后一句,话语已是凌厉至极,大有弘詹然一句回答不好便要斩了他脑袋的意思。

  弘詹然神色一慌,忙垂首高声回道:“末将正亲率部下于东区几个粮仓中搬运剩余的粮食来此集中屯放,并检查是否有存粮之仓未被发现,不知将军来此,还望将军恕罪。”

  听得弘詹然此言,行威光脸色才稍稍转好,道:“这仓中粮食可是我军存亡的关键所在,切不可大意马虎,否则你便是万死亦难辞其疚!”

  弘詹然忙应道:“末将已吩咐众第五营的弟兄了,便是死,亦当保此粮仓周全。之前末将亦是留足了兵马护卫粮仓,加上旁边又有九、十营的兄弟照拂,可保万全。”

  “好了,你起来吧,跟本将说说,如今城中的粮草到底有多少?”行威光摆了摆手道。

  “回将军,云帅表面上说留有可足城中将士半月之食,但实际上……”弘詹然看着周围的一众将领和士兵,面有难色的说道。

  行威光眼众寒芒暴起:“实际上怎么样?!”

  弘詹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将军请跟末将来,一看便知。”说罢,领头往前面的几个粮仓走去。

  行威光带着一脸疑惑的我们跟着弘詹然走道了一个仓前,随着粮仓大门的打开,我们的眼都不禁瞪大了。

  这整整的一仓库,竟全满满是水果和蔬菜。只不过,现在这些蔬菜大都已脱水,许多更是开始腐烂了,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难闻的臭气。不过因为刚刚在外面早已习惯那尸体被腐蚀的恶臭了,现在这些臭气亦不算什么了。只是看道如此多的腐烂水果,这些个几月来一直都靠干粮和稀粥过活的将领们无不是心感痛惜。

  金格木更是走道近前,拾起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便一口咬了下去,谁知刚一入口,便吐了出来,嘴里一边往外吐渣末一边骂道:“这些苹果怎么都跟干饼似的了?操!这让人怎么吃啊?呸……呸。”

  行威光疑惑地看向弘詹然,显然是希望他能给出个好的解释来,为何带他们来看这些明显已不能食用的水果和蔬菜。

  “将军,这些个水果和蔬菜,便是云帅留给我们的半月粮食啊之一啊。”弘詹然愁眉苦脸地道:“这些水果和蔬菜堆放在北望城里少说也有十天左右了,新鲜不新鲜倒还在其次,关键是当初联军粮草充足,也不在意这批果菜,随意堆放,以至现在八成皆已不能食用。”

  “可惜,可惜啊!”金格木看着满仓的水果蔬菜吞着口水叹道,我和其他将领亦是不自觉地摸了摸肚子,本来在西凉的北伐军中粮草就不是很足,便是干饼都得限量供应,这两天同联军开战,更是只能是时不时的从死人身上搜出点干粮充饥,便是整整一天没进食也是稀疏平常。如今看到这么多瓜果蔬菜竟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能食用了,无不是痛心疾首、惋惜不已。

  “那……能吃的粮食,到底有多少?”行威光紧皱着眉头,语气颇为紧张。

  弘詹然犹豫了一会,才凑到行威光耳旁轻语了几句,这次便是连我都没能听清他说的话,而待他离开行威光的耳朵后,行威光的脸色已是冷得吓人,也不多话,翻身跃上了马背,策马往回驰去,他的几个护卫忙骑马跟上。我们一众将领面面相觑,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担忧。

  “喂,弘詹小子,这城内到底还有多少粮食?”金格木冲正在指挥手下关仓门的弘詹然问道。

  弘詹然却只是恭敬地施了一礼道:“将军莫要为难末将了,还是请去问行威主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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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挖了个新坑,众位兄弟若是有空去支持支持哈~~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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