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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老酒鬼

    

  刘七来时,正好是午饭时分。

  一进门,他就和端着个盘子从厨房里出来的惜楚楚撞了个照面。

  “嗯,好香,楚楚,炒的是什么啊?”

  “红烧鲤鱼。刘大哥,怎么有闲到寒舍来呀?”

  “还不是为了勾子那家伙。”刘七盯着盘里,咽了口唾沫。

  “勾子有消息了么?”随后跟出的宁真真刚好听见两人对话。

  “唉,别提了,为了这家伙,忙了一个上午,差点连腿都跑断了,可怜我从早上到现在,连半点东西都没沾牙哩!”

  为了加强效果,刘七还装模作样地抬起一条腿,搁在凳子上轻轻捶着。

  只要不是傻子,焉会听不出他玄外之音?

  惜楚楚同情哦了一声,温柔说道:“你还没吃午饭罢,若不嫌弃,就在这里吃罢!”

  一旁的落梅风和梅舜举差点没有当场骂出来。

  刘七什么时间不好选,偏偏挑在这个时候,摆明不是混饭吃是什么?

  刘七假意客气道:“这……怎么好意思呢?”

  口中虽在说“不好意思”,整个人已一屁股猴急在桌旁坐了下来。

  落梅风和梅舜举几乎是同时暗骂了一句。

  梅舜举不客气道:“刘七,你最近不是发财了吗……”

  刘七圆滑成精,焉能听不出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急急打断道:“嘻嘻,只不过是托落头他老人家的鸿福,发了点小财罢!”

  猛想起宁真真在座,赶紧又谄笑道:“当然,亦是宁二小姐的关照。”

  被他这一打岔,梅舜举下面的话再说不下去,无奈瞧向落梅风,现出一抹苦笑。

  落梅风面色一沉道:“你现在又不缺银子,怎还好意思跑来骗吃骗喝?”

  刘七讪讪道:“落头说哪里话来,兄弟不过是碰巧赶上了罢,嘻嘻……”

  惜楚楚瞧了落梅风和梅舜举一眼,略有些嗔怪之意。回头柔声道:“刘大哥,他们不过是开开玩笑罢,大家不是外人,你千万不要客气。”

  刘七假意客套了两句道:“哪……就絮刘某叨挠了!”

  筷子一伸,盘里的大半条鱼就挟进了他老兄的嘴里。

  嘴里塞得满满的,含含混混道:“嗯,好香,楚楚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好久没吃到这样香嫩的鲤鱼了。哎,若再有坛老爹珍藏的‘清花露’,那就更棒啦!”

  见这小子得蜀望垅,尤不知足,落梅风和梅舜举只差鼻子没被气歪。

  落梅风实在忍不住,一拍桌子道:“刘七!”

  刘七被这声大喝吓了一跳,想起这年轻的顶头上司不大好惹,慌忙拼命咽下口里的食物,直哽得面红筋胀,猛翻白眼,喝了口汤,这才稍好些。吁了口气,陪笑道:“你老人家有甚么吩咐吗?”

  落梅风见他的狼狈相,怒火稍减,喝道:“我问你,勾子的事办得如何了?”

  刘七看看盘中剩下的鱼肉,恋恋不舍放下筷子,抹了抹嘴道:“今天我和弟兄们赶到他住处,这小子已先一步逃走了,据他手下说,这小子自从前晚离开去找白花花后,就再亦没有回去。”

  顿了顿又道:“后来我们又去找到白花花,据她讲,那晚勾子见了你们之后,就慌急出了门,离开了她住所,以后就再没有见着。”

  见落梅风面有不悦,马上又补充道:“不过你们尽请放心,现在兄弟们已出去四处打探他的下落,只要他还在城里,就不怕他飞上天去。”

  虽然这是预料中的结果,落梅风却仍觉有些不快,崩着脸嘿了一声。

  刘七这帮家伙有多少斤两他自是心知肚明,最后那些话骗骗宁真真尤可,对事情进展却没有一点帮助。

  虽心知如此,却尤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真的没有一点线索了吗?”

  刘七尴尬摸鼻道:“暂时是的,不过兄弟们正在四处寻找,相信应该很快就有回复了。”

  落梅风差点冲口骂了出来。

  明人不说暗话,刘七这么说,不是摆明将他当成了傻子吗?

  宁真真蹙眉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呢?”

  刘七谄媚道:“二小姐不用担心,有小梅这诸葛亮在,不会没有办法的。”

  瞅了落梅风一眼,赶忙又补上一句:“当然,凭落头他老人家的英明神武,这点小事又岂能难得住他?嘿,只要有他一句指示,勾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落梅风差点没有将他的祖宗八代诅咒了个遍。刘七这样推卸责任,岂不是摆明了让他难堪?

  见宁真真期盼望来,不由大感头疼,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棘手的难题,只好瞧着梅舜举瘪笑。

  梅舜举向他苦笑一下道:“其实,这件事并非想象中的那样糟糕,勾子逃走了也没有什么关系,至少还有另外一条线索……”

  刘七立刻谀词如潮,对宁真真道:“二小姐,刘某没有说错罢,你看,再棘手复杂的难题,到了小梅手上,还不是迎刃而解?”

  瞧着他谀媚逢迎,急欲表功的神情,落梅风恼火至极,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宁真真对刘七打断梅舜举的话大为不满,杏眼一瞪叱道:“闭上你的乌鸦嘴!谁不知梅大哥聪睿过人,哪用得着你来废话?”

  刘七碰了个钉子,讪讪住口。

  落梅风和梅舜举只瞧得暗暗解气,觉得宁真真这丫头有时亦并非不解人意,至少象现在,瞧上去就蛮可爱的。

  宁真真瞪了表情怏怏的刘七一眼,回过头来,笑靥如花问道:“梅大哥,刚才你说有线索,能不能说来听听?”

  梅舜举朝她微微一笑,瞧得她面泛羞涩,转头道:“楚楚,我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吗?”

  惜楚楚轻轻点头道:“已经差不多啦,就只剩下最后一步工序了。”

  梅舜举道:“那些配好了的药草现在何处?”

  惜楚楚轻柔答道:“在药房的鼎炉中熬着哩!”

  ******

  惜楚楚的药房,其实只是后院隔开的几间单独竹屋。偏厅只是用来堆放和处理各种药物,当中那间最大的,才是完成最后一道工序的地方。

  大凡是所谓的名人,一般或多或少都有些令人难以理解的怪僻。

  像惜老爹这种名医,自然亦不例外,其中最为严厉的一条禁忌,就是不准外人到他的药房来,更不准碰摸里面的任何东西。只有他膝下的宝贝女儿惜楚楚,和心目中未来的女婿梅舜举,才是唯一的例外。

  所以这个地方,落梅风亦只在他不在的时候,才能偶一偷偷涉足,更别说刚搬来不到两天的宁真真了。

  刘七虽然闻名已久,却也是第一次来。一进门,目光就被木架上摆放着的各种事物吸引住了。

  屋子被木架整齐排成两进,木架上摆满了惜老爹穷尽一生精力研究出来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屋厅正中放着一个式样雅奇的三足古鼎,青铜铸的鼎身外观斑斑驳驳,已不知历经了多少个朝代。

  古鼎式样极为古怪,与其说是只三足大鼎,倒不如说更象个连着锅的鼎炉。鼎中下部火焰熊熊,上面药水沸滚,蒸气不住翻腾,遇上青铜鼎盖冷却下来,然后顺着一支竹筒似的细长铜管滴下,落入下面盛接的玉瓶内。

  宁真真的眼光立时被这怪模怪样的大鼎吸引住了,奇道:“这些药水是拿来干什么用的?”

  惜楚楚摇头道:“我亦不太清楚,这是梅大哥吩咐要的。”

  落梅风愕道:“小梅你几时转性研究起医术来了?你不是发誓说一辈子都不去碰这些奇奇怪怪的草药的吗?”

  据他所知,以前惜老爹曾不止一次两回透出要将绝世医术传与梅舜举,将其培养成身后的接班人,却被梅舜举以种种借口拒绝。

  落梅风对此一直不解。

  在他想来,惜老爹一向陋帚自珍,洛阳城里想学其医术的大有人在,梅舜举此举,实是不智。何况以梅舜举的天份,要将惜老爹胸中所藏尽学到手,并不是件难事。悬壶济世救人,处处受人尊敬,总比不求上进在官府当师爷混饭吃要强。

  而观梅舜举处世哲学,似是胸无大志,但求温饱,并无意仕途。自从他十四岁乡试考中秀才,传为洛阳佳话,此后三年一试的举人大比,场场皆连败北,终混得沦落府衙给人当慕僚糊口,成为洛阳笑料。

  他于是在那天终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惑。

  那日正是重阳夕昏,天际若染,四人围坐一旁,饮酒品菊,其乐融融。被他冒然提及此事,梅舜举一声长叹,放下手中酒杯道:“非不愿学,实不能矣。老爹医术高明,能济世救人,正是舜举一生希翼,然祖训如此,夫复何言?”

  这句话似通非通,落梅风能听懂的亦只有最后那句“格于祖训”。本以为惜老爹会对此解释嗤之以鼻,谁知他只是仰天长长一声叹息,说了一句众人皆听不懂的话:“唉,原来先师归天前曾有这样的严令。想不到一代天骄,岂然如此凄然收场。唉,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亦不理会三人愕然的表情,意兴阑珊下,脚步踉跄独自回房。余晖斜下,望去背影萧索孤孑,似突然苍老了数十岁。打击之大,可想而知。

  就在那一刻,落梅风忽然深深感到。

  这倔强孤傲的老人灰心失望到了极点,梅舜举之言对其打击之大,实是超出想象。非但从此绝了收徒之念,而且再无留传医术于世之心,那身傲绝世间的医学,恐怕就此会带入棺材中去。

  那种念头是如此深刻,直及今日,回想起来仍深深咬噬着他的心。

  事实亦的确如此。

  惜楚楚虽是老爹唯一的女儿,却未正式拜师,所学皆为皮毛,不到老爹的十之六、七,即已成洛阳一代名医。由此可见,惜老爹胸中所藏是如何惊人。

  所以直到今日,他仍对那天的事自觉难咎其责。并且对梅舜举的祖训大为不然。

  世上有祖训的大有人在,但不准后人学医,这般奇怪的祖训,却尚是首次听闻。

  梅舜举和惜楚楚被他的话勾起了那日的回忆,眉间皆是一阵黯然。

  梅舜举心下歉疚,嘴角牵出丝强笑道:“小风你别乱讲,我对医术可是一窍不通,这些药水是老酒鬼吩咐我配的。”

  看见他与惜楚楚的黯淡表情,落梅风心知刚才的话触及了两人的隐痛,忙岔开话题装作不经意问道:“老酒鬼要这些药水来干什么?是不是……喂,刘七,你想干嘛?”

  自从一进门后,刘七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架子上的那些瓶瓶罐罐。惜老爹的灵丹妙药千金难求,架子上的药品看上去虽毫不起眼,但随便拿一样到外面去,保证样样都能卖个大价钱。至于众人在谈论些什么,根本就没有留意。

  眼见众人进门后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那个奇怪的古鼎,趁着没有人注意到自己,终忍不住心头的贪婪伸出了手去。正想将其中之一据为己有,陡听落梅风揭破,心里有鬼之下,被蛇咬了似地缩回手来,慌张道:“嗨,没干什么,只是随便瞧瞧罢!”

  落梅风面色一沉道:“嘿,只是瞧瞧吗?我看你刚才明明想将那个罐子放进怀里。”

  刘七被他和梅舜举锥子样的目光瞧得心里发毛,口里却撞天叫屈道:“落头哪里话来?这么大个罐子放进怀里能不被人瞧出来吗?何况你们事后发现少了样东西,岂能不怀疑到兄弟头上?刘某焉会做如斯笨贼?”

  落梅风和梅舜举同时嘿了一声。

  刘七当然不会蠢得将整个罐子偷走,但罐子里是否会少了些许物品,那就难说得很了。

  当着惜楚楚和宁真真的面,两人也不便揭破。

  见二人不语,刘七胆子更大,陪笑道:“刘某最近偶感风寒,头疼泛力,不知应投以何药石?”

  惜楚楚沉吟道:“头疼泛力,应是虚火上升,刘大哥不妨试试这‘清玉降风露’。”从架子上拿起个瓶子递了过去。

  落梅风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刘七这厮实是混帐透顶。暗的不行就来明的,非要死皮赖脸骗到手不可,办案时怎不见他这般契而不舍?出言阻止道:“不就是一点伤风感冒罢,用这样的灵丹妙药岂不是浪费了么?楚楚你随便给他开个药方,抓上副草药也就是了。”

  惜楚楚摇头道:“药与有缘人!爹吩咐过,若有人来求药,应尽量给予方便。”

  刘七生怕落梅风再止出言阻止,一把抢了过去。揭开瓶盖,里面是大半瓶糊状的药膏,透出一股淡淡的清香。虽不知有何用途,但想想总觉不虚此行,脸上喜逐颜开地笑成了朵花,珍之又重地收好。

  随即瞟瞟木架,干咳两声又道:“半年前刘某有次办案,曾被贼人所伤,至今伤势未愈,每到阴晦雨天,就隐疼难耐,楚楚你可有良药?”

  这回连宁真真亦听出了他话间的语病。哪有外伤隔了半年之久,仍未愈合的道理?

  惜楚楚为人柔顺,虽明知刘七是在骗药,略显迟疑了一下,仍从木架上拿起一个玉瓶道:“这瓶药对治内伤刀砍最具灵效,刘大哥你不妨试试看。”

  刘七一看瓶上的标签,大喜失声道:“翠黛仙涧箐香膏!”

  别的他虽然不懂,但对这“翠黛仙涧箐香膏”却是闻名久矣。“翠黛仙涧箐香膏”对治刀伤火灸,以及久溃内伤,可说最具灵验。平时外面千金难求,孰料想现在得到了一瓶之多。

  大喜过望之下,不顾众人在场,忙不迭抢了过去,宝贝似地攒在手里,贪婪之态尽露无疑。

  见他表现得如此露骨,落梅风和梅舜举皆是无名火起。

  “翠黛仙涧箐香膏”之珍贵难得,正是在于药引难求。惜楚楚的本意,亦不过是要让他用上一点罢,哪象刘七这般,将整瓶药全抢了过去?

  见惜楚楚面现不豫,不知所措。梅舜举再也按压不住,冷冷道:“‘翠黛仙涧箐香膏’灵奇无比,任何刀伤内伤,稍用少许即可全愈,你用得了这么多么?”

  落梅风更是直接了当,语含威胁道:“‘翠黛仙涧箐香膏’成本极高,老爹为配齐诸般药物,可说花费了不少本钱。你一下将它全拿走了,是不是打算让他们一家大小去喝西北风?”

  见众人目光灼灼,语气不善;复又想起落梅风这顶头上司不太好惹,得罪了他绝没好果子吃。刘七内心挣扎了半天,权衡了良久,终恋恋不舍放回玉瓶,哭丧着脸摊了摊手。

  落梅风和梅舜举这才松了口气。

  至此宁真真终于明白为何两人一直对刘七不讲情面的原因了。

  试想,以惜楚楚柔顺怯弱的性格,若是多上一、两个象刘七这样脸皮厚似城墙的混混,隔三岔五就死皮赖脸地跑来骗吃骗喝外带白拿,再大的家当亦会被这帮家伙骗个精光。

  想通这层道理,她不禁恨恨瞪了刘七一眼,没好气哼了一声。

  这时盛接药水的玉瓶已满。

  惜楚楚歉疚投以刘七一个柔浅的笑容,返身从里屋取了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将布一层层解开。

  宁真真惊愕道:“这不是昨晚在敛房用过的那根银针吗?”

  阳光透进窗扉,银针光华熠熠,唯有靠近针尖一截,带着些许半干了的透明胶状液体。

  鼎内火苗已然自动熄灭。惜楚楚拿起装有药水的玉瓶,将银针放进瓶内,再盖紧瓶盖,然后象完成了所有工作般地长松了口气。

  宁真真目不转睛地瞧着她做完这一切,将玉瓶递给梅舜举后,眨着大眼道:“惜姊姊,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惜楚楚歉然微笑,目光投向梅舜举。

  落梅风道:“这是老酒鬼吩咐你做的罢?”

  梅舜举点点头,道:“你们想不想知道鄢谯笪的死因?”

  宁真真和落梅风赶忙不住点头。

  梅舜举嘴角逸出一抹笑容道:“那好,你们现在带这个玉瓶去找老酒鬼罢,他自会告诉你们一切。”

  宁真真和落梅风面面相觑。

  老酒鬼不是亦对这件事情毫无办法吗?难道就凭这个小小的瓶子,他就能因此而得知所有的真相了么?

  

  

第一节 老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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