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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拾壹章 上了贼船

    

  起初,我买了台PDP-8。

  处理器结构简单,内存很小,经过汇编的机器指令运行在硬件上。

  我说:要有C!就有了C。

  我看C是好的,就把C和其他语言分开了。

  我用C写底层的系统代码,用其他语言写应用代码。有系统,有应用,这是头一年。

  ——《神经·创世纪》

  ……(原书名《范含访谈录》,作者:蓝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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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含的FEEE现在还是个空壳子,除了名称什么也没有。

  很快就不是了。

  奥尔森对范含的FEEE很感兴趣,电话里面说不清楚,干脆直接飞过来。

  “不错,不错。”奥尔森围着机房转了一圈,看看地上摆的一大堆东西。

  所有的设备都在机房里面,包括电视机。

  实际上,现在的所谓“游戏机”仅仅是PDP-8的三台外部设备而已。一个摇杆控制器(可带两个摇杆)负责接收输入,一个处理单元负责计算,一个视频设备负责在电视机上面显示游戏的进程。

  虽然计算机仍然有用,但是已经不是决定性的作用。这台PDP-8仅仅负责设备复位,启动游戏,还有在设备之间传递数据。真正的游戏功能已经转移到了外部设备上面。

  这么说有点过分,因为调用游戏处理单元的代码还存放在计算机上面。

  本来和仙童代表说的是把代码烧成ROM的,但是范含当时并没有提出“对战”的要求,仅仅是希望可以独立处理两个用户的游戏过程,所以后来又打电话取消了ROM的部分。

  现在的对战功能还是范含自己拿PDP-8的汇编写的,费足了劲。

  俄罗斯方块的对战比较简单:一方每消掉一行,另一方游戏区域的底部就多出一行零零散散的方块。

  玛丽医生就稍微复杂一点:一方每消灭两只虫子,另一方的药瓶子里面就多出来一只。

  只不过,为了随机位置出现的这只虫子,范含头疼了好一阵子。

  虫子应该出现在开阔地带,周围还不能同样颜色的药片聚集,否则一出现就会消失。

  这个逻辑有点像围棋程序中判断落子是否有气一样,听起来不难,但是用只有一个累加器可用的汇编语言写起来确实有点难。

  然后范含和奥尔森开始了游戏对战,没过一会蓝蓝就代替了范含。

  这一玩就到了下午,范含的工作就是为两名玩家沏茶倒水。

  “确实好玩,尤其是可以两个人对战。”奥尔森说,“真是很久没这么痛快了。”

  “是吧……”范含说,“我本来的打算是想着能把计算机腾出来给自己用,电视反正也不看,就让别人玩游戏去吧。”

  蓝蓝瞪了范含一眼。

  “如果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恐怕用不着搞这么大场面,也不会特意地告诉我吧。”

  “是吧……”范含说,“其实您肯定也知道了,我不仅仅打算自己藏在家里用,还要卖出去。”

  “卖给谁?”

  “各个弹子房,酒吧间。”范含说,“像这种本来就是娱乐场所的地方,多买一台娱乐设备并不是很困难。”

  “成本有多少?”奥尔森开始计算,“就是现在你造好的这些东西。”

  “开发成本比较高,但是他们说如果量产的话,会便宜很多。”范含说,“这一套的报价估计在四百美元左右,不包括电视机。”

  “我看了一下,如果我们自己做,可能成本会更低一些。”奥尔森说,“不需要非得把零件包出去。”

  “是啊,”范含说,“但是为了今后着想,我想用集成电路实现,所以这两家公司是必不可少的。”

  “嗯。”奥尔森说,“集成电路确实是个好东西。”

  “我告诉您的目的就是,”范含说,“合伙。咱们一起干这个买卖。”

  “我飞过来的目的就是,”奥尔森说,“找你合伙。咱们一起干这个买卖。”

  范含不是磨磨唧唧的主儿,奥尔森也是个痛快人,事情很快就定下来了。

  新生的FEEE开始了第一次融资扩股,范含和DEC各占一半。

  结果两边都遇到了麻烦。

  奥尔森回到DEC之后,发现说服不了公司董事会。

  DEC董事会里面的大部分董事都是AR&D公司的代表,这些人一向都好说话。本来奥尔森几乎白手起家,搞到现在DEC这么声势浩大,AR&D极为满意。可以说AR&D几乎就没怎么干预过DEC的决策,他们已经习惯于赞同奥尔森的意见了。

  真正持反对意见的都是DEC自己的人。他们觉得自己这么一家正经的公司,搞这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太shi身份。总之,现在不是创业的阶段了,混出个人模狗样之后,往往就开始摆起谱了。

  “这么搞下去的话,搞到最后弄不好就是第二个IBM。”范含听说以后评价道,“像IBM那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不过范含这边麻烦也不少。

  本来在范含的构思里面,仙童和德州仪器就是两个供应商,专门提供芯片的供应商而已。正好他们两家正在打官司,关系不好。只要一家听说了另一家干了点什么,就绝对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所以范含不会担心供货不足什么的事情。

  但是范含也从来没起过左右逢源、见风使舵、两边讨好,以便于从中牟利之类的想法。

  美国人最讲究实际,说得不好听点,就是“唯利是图”。只要有好处,没有不干的,什么历史恩怨都可以放下来。自己过得好就成了,别人过得好也罢坏也罢,都随他去了。

  不像华人,记仇记了一辈子不够,还得教育下一代把仇恨延续下去。只要仇人过不好就很高兴,自己同样过得不好甚至哪怕过得更不好,也心甘情愿在所不惜。自己不和也不让别人和,这种典型的“麻将思维”往往是被各个击破的根源之所在。

  但是仙童公司却不甘心仅仅当一个供应商,听说了范含的创业计划之后,或者说,通过对范含的采购计划进行刨根问底的拷问之后,提出了入股的打算。

  对于仙童公司的要求,范含觉得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历史上的仙童,本来就是个大杂烩,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想法都有。正因为如此,仙童公司作为一个在电子行业真正起飞之前就消失的公司却至今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

  到今天共有七十多家公司是直接或者间接从仙童公司分裂出来,或是其前雇员所创办的。1969年,森纳瓦举行了一次半导体头面人物的会议,与会的400人中间,只有24个人没在仙童公司工作过。

  充满了异想天开的仙童是六十年代半导体行业的一道风景线。所以,决定参与这个新兴的“电子娱乐”行业,在仙童内部,并不是一个多么困难的决定。

  范含还是有些犹豫,毕竟自己知道仙童不久之后就会土崩瓦解,是不是有可能连累到自己确实很难说。

  不过这个理由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难道自己有胆量跟人家说,“吾观尔等印堂发暗,双目无神,将来必定破产倒闭”?

  再说了,谁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自己已经改变了历史,就不兴让别人改?

  另外,仙童本来就是半导体行业顶呱呱的公司,到现在也还没有显露出“败象”,自己“深谋远虑”,就这么一句话堵死……会不会有后遗症啊?

  总之,在“没有正当理由”的前提下,拒绝仙童殊为不智。

  所以,原则上同意了,细节肯定还得和奥尔森商量。

  当代社会信息传播的速度真是令人难以想象的快,第二天德州仪器就闻讯赶来,同样要求入股。“有他无我”这种话美国人是说不出来的,“有他也得有我”!德州仪器如是说。

  当然,范含的态度同样很明确,也是“原则上同意”。

  剩下的事情让律师们去折腾吧。

  大约一个礼拜吧,差不多都搞定了。

  奥尔森实在说服不了同事们,最后决定自己出钱收购他们预计在FEEE中zhan有的股份。这么一来,DEC的份额改为由奥尔森个人和其母公司AR&D持有。仙童和德州仪器的份额是范含和DEC各退一步,让出来的。

  终于,还不能算是正式成立的FEEE融资成功,注册资金100万美元。

  作为新公司,这个规模算在美国也算是相当大了。

  在最终的FEEE里面,范含zhan有40%的股份,折合40万美元。只不过除了先期注册的10万美元和游戏机的研发费用之外,就是几十个方块类游戏的专利(后来范含把所有能想起来的方块类游戏都设计出来了)当作技术入股,没有再多掏一分钱。

  奥尔森本人占11%,AR&D占29%,加起来就是原本DEC应该拥有的40%,和范含一样。

  仙童和德州仪器各占10%,这是范含和DEC让出来的部分。除了股份之外,其他各种各样的权利和义务一模一样,两边谁也不肯吃亏,所以谁也不主动要求多占便宜。

  公司既然已经“走上了正轨”,立刻就变成了商业机器,在诸多内行人的推动之下高速的运转起来。范含反而落得一身轻松。

  DEC的人负责写具体的游戏代码,做投币箱,机壳等等。两家半导体公司和DEC协商之后,就是负责提供芯片,有竞争就是有压力,比起糊弄范含的那些东西而言,产品质量上了一个台阶。

  1967年4月2日,刚过完愚人节,FEEE的第一台电子游戏机,也是世界上第一台电子游戏机——命名为“Squares”,意思是“方块们”——正式出厂了。

  本来其他三方都打算把几十个方块类游戏分开,同时推出不同的板子,都能对应同一种机型。作为过来人的范含坚决反对,这么干仅仅是给自己添麻烦而已。

  但是所有游戏的代码都同时提供,ROM的成本太高。最后的折衷意见是,将所有的代码按照尺寸平均分为十块ROM,每种板型安装其中的一块。

  一些简单的变种可以公用大部分代码,有的板子上面就是这样,带了十几个小游戏,可以通过一个简单的菜单进行选择。

  许多更复杂的变种,同时也是更好玩的游戏,只能单独提供。

  比如原来街机模拟器“Callus”上面带的那个方块游戏“智慧女神(魔法方块)”,就是ROM名称叫做“pnickj”的那个。确实是非常好玩,尤其是对战的时候。

  四种不同颜色的方块,两个两个的一起出现。每当相同颜色方块相连的时候,就会合并成为一大块单连通区域。每种颜色分为普通方块和带星号的特殊方块两种。每个连通区域中出现一个特殊方块就会变得晶莹闪亮,再有一个特殊方块碰上,就会爆炸消失。因此而落下的其他方块会重新合并,如果条件允许,就会继续爆炸,如此可以形成“连击”。同时爆炸的连通区域越大,连击次数越多,分数就越高。如果是在对战当中,另一方的区域就会落下许多灰色的方块,这些灰色方块不能合并,也不能直接爆炸,只有旁边的有色方块爆炸才能同时消失。

  这个变种是范含玩得最多的方块类游戏,当年在宿舍里面真是废寝忘食,乐此不疲,满楼道找人对战。

  还有一种,就是“街霸方块”,范含在上面也花了不少时间,和“魔法方块”大同小异。

  同样还是四种颜色,没有特殊的方块,方块同样还是可以合并。上方不定期的会出现一个钻石形状的方块,钻石尖端点到什么颜色的方块上面,相连的同色方块都会爆炸。当钻石是闪烁的特殊样式的时候,全屏幕同色方块都会爆炸。对战的时候,另一方落下的则是随机颜色的普通方块,不是灰色的。

  类似的游戏变种还有许多。

  范含早就“预计”到这些大型变种一定会大红大紫,所以坚决地要把它们分开,免得拥趸们争抢一台机器。至于其他的,对于“见多识广”的范含吸引力不是那么太大的变种,合并起来无所谓。

  实际上,在范含的记忆里,“Callus”模拟器上面就有一个“反面典型”,就是那个“魔幻三合一(Three Wonders)”的ROM:空战、地战和推箱子三个游戏合在一起,同样是允许玩家选择。这三个游戏都非常好玩,所以许多当年的街机玩家都提出抗议,为什么不把它们分开?!

  最初的产量并不大,命名为“Squares-0”到“Squares-9”的十种机型都仅仅造了一百台,在分处东西海岸的波士顿和洛杉矶推广。

  这种推广实际上是“赔本赚吆喝”,开始的时候雇人上门免费安装,说好了一个月后如果感兴趣的话,再付货款……一千美元,不算彩色电视机的成本。

  没想到仅仅过了一星期,范含家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谁让当初自己决定勤俭持家,不租办公室不请工作人员,把FEEE的总部设在自己家里呢?

  这时候就看出股份制公司的好处了,另外几家股东们“慷慨的”伸出了援助之手,迅速的包办了场所和人员,帮忙处理业务。

  本来FEEE是想根据用户的反馈意见调整生产计划,结果发现所谓反馈意见一点用也没有,十种机型总分是一千分。电子娱乐设备对于现在的美国人,尤其是年轻人来说,太……那啥了。

  订单多得让另外几方忙不过来,范含倒没什么事,又闲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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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有个日本人来。”蓝蓝对范含说。

  “干吗的?”范含问。

  “这还用问?当然是想买一些机器运到日本呗。”

  “到公司去不就得了?”范含现在不想和日本人打交道。

  “已经去过了,该谈的问题正在谈。”蓝蓝说,“但是他好像非得要见你一面。”

  “这样啊……”范含想了一会,“也行。不过我得做点准备。”

  “什么准备?”

  “听说按照日本人的习惯,门口要挂上名字的。”范含解释,“一块木牌,竖着写上名字。”

  “你也打算做一块?写上‘范含’俩字?”

  “对,但不是‘范含’,写的是我的日本名字。”范含说,“也不用挂在大门口,就挂在我的书房门口就行了,等人一走就摘下来砸了。”

  “你有日本名字么?”蓝蓝很奇怪。

  “没有我不会现起么?这不,刚想好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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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猜一猜,范含给自己起的日本名字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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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人走到范含书房的门口,犹豫了一下。

  右边的门框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颜体楷书规规矩矩的写着“我孙子进”。

  是进还是不进?这是个问题。

  “请进!”范含远远的在里面喊。

  日本人没挪窝。

  “请进啊!”范含又喊。

  日本人还是没动。

  “进去吧。”蓝蓝在后面催。

  日本人整理衣襟,昂首挺胸的走进书房。

  范含大喇喇的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这把椅子还是特意从唐人街搞来的。

  见到日本人进来,范含连忙站起,满脸堆笑的迎了上去。

  见面先掏名片,互相交换,这是规矩。

  日本人的名片上写着“蜷川新佑卫门”,一个什么会社的什么课长。

  现在还有人叫这种名字?范含心里好笑。

  范含的名片上就写着两个字:“范含”。

  “啊嘞?”日本人很奇怪,“外面的名牌不是写着‘阿比靠’么?”

  “啊哈哈哈……那是我的日本名字”范含说,“您的汉语说得很好啊?”

  “专门学过一段时间,不是太流利,让您见笑了。”日本人恭恭敬敬的说,“那么以后我就称呼您‘我孙子’先生了。”

  “还是算了吧,”范含心里警惕,汉语说得很好的鬼子通常不好对付,“那个名字是挂出来让别人看的,不是用来称呼的。”

  “这您就太过分了,”日本人仍然恭恭敬敬的说,“我还是理解这个名字的中文意义的。”

  “这只是礼尚往来嘛,”范含也是微笑着回答,“听说以前有一位日本朋友在中国的时候就是故意改成这个名字的嘛。”

  “唔。”

  范含确实没有撒谎,这个确有其事。

  以前日本普通人本没有姓,明治时期为了搞户口普查,天皇一声令下,全日本掀起了一阵认祖归宗的高潮。姓什么的都有,到现在日本一共有十万多个姓氏。最常见的就是居住的地点,井上、山下、田中、渡边都是这么来的。“我孙子”是一个城市的名称,在今天的日本千叶县西北,人口大约十三万多点。日本姓“我孙子”的人还是不少,现在比较出名的有个写推理小说的“我孙子武丸”。发音为“阿比靠”的除了“我孙子”之外,还有“吾孙子”、“安孙子”、“安彦”等等。

  确实有个叫“我孙子”的日本人,到了中国就把名字改为“进”,这个名字很常见,不算什么。然后就在门口挂了一块名牌,这个习惯很常见,不算什么。当然了,国人很怒,所以所有的书面口头均称呼其为“我孙子”,就是不提名字。这个故事在日语专业的圈子内当成笑话讲,很快就流传到了圈外,范含在学校里面就听说了。

  现在拿过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万一日本人也照猫画虎,开口闭口都是“我孙子桑”,“我孙子样”,“我孙子殿”之类的,岂不是弄巧成拙?还是先把这条路堵死再说。

  “您还是称呼我的本名吧,”范含一指名片,“”喏,就是上面写的这个。

  “好吧,”日本人说,“我就称呼您‘韩’先生了。”

  “咦?”范含说,“应该是‘范’先生吧?我叫范含。”

  “范范?”日本人说。

  “范!含!”范含又重复一遍。

  “含含?”日本人说。

  范含没说话,仔细琢磨了一下,日本人确实不是故意的。

  日语里面“f”和“h”都用“は”行假名翻译,根本分不出来。

  “您的汉语不是很好么?”范含问。

  “只是一般好。”

  “那好吧,”范含说,“我说一句绕口令,您重复一遍。”

  “行,”日本人说,“您说吧。”

  “红凤凰,粉凤凰,粉红凤凰,红粉凤凰。”范含严肃地说。

  “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嚯。”日本人严肃的重复。

  蓝蓝眦着牙,拼命忍住才没笑出声来。

  日本人的业务由公司负责,范含不管,当然,美国政府要管,看看游戏机是不是属于限制出口一类的东西。

  玩笑开完,彼此都觉得没什么意思,寒暄一会儿日本人就告辞了。

  范含立马把门口牌子摘下来砸了,这种东西是双刃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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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游戏机销售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

  每台机器都能当月回本——平均每天三十几美元总能做得到吧。

  除了范含自己,别人都忙的团团转,24*7的连续生产。

  反馈意见开始有了,主要都是投诉游戏平衡性的问题。

  有些奖励的分数太高,以至于游戏成了前面随意乱堆比拼速度,看谁的特殊方块先出来。

  修改的时候就头疼了,全部代码都是用汇编写的,还经过了狠狠的优化。

  范含可没有这份耐心去慢慢调试,好在现在自己是老板,不用亲自动手下厨就是了。

  老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儿,随着游戏规模的加大,用汇编写程序会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

  范含开始怀念二十一世纪那些幸福的程序员们。

  后来有人问蓝蓝,说你写的访谈录里面范含讲的“要有C”!这句话显得太狂了。

  蓝蓝说是,并且承认,自己确实对现实做了一点艺术加工。艺术嘛,总是允许一定程度的夸张的。

  实际上,范含当年说的原话是:“要有C……那该多好啊!”

  不过除了这一点,蓝蓝后面写的东西就全部都是事实了,的的确确是立刻“就有了C”,没有一点十月怀胎的痛苦。

  范含以前确实写过编译器,还写过几个解释器,以及一大堆字符串分析实用程序。

  只不过,这些东西都不是手写的,或者说,除了为了应用而不得不写的一堆例行公事之外,范含并没有做一点实质上的工作。

  不光范含,几乎所有程序员,除了专门写开发工具的那些人之外,几乎都没有自己手写过类似的东西。

  原因就是由于两个著名的实用工具:lex和yacc。

  Lex(Lexical Analyzer Generator,词法分析生成器)是个产生处理词法分析的代码的工具,而Yacc(Yet Another Compiler Compiler,另一个编译器的编译器)是个生成编译程序的工具。

  其最终输出是用C写的源代码,用C编译器编译后就生成了自己想要的编译器。

  这两个工具如此优秀,以至于老一辈资产阶级编译器开发者到如今也不得不感慨“人心不古”。

  范含用的差不多都是自由的版本:“flex”和“bison”,都是GNU项目的一部分。只有很早的时候用过一个名叫“tply”的软件包。顾名思义,这个“tply”就是用于“Turbo Pascal”的“Lex”和“Yacc”,用Pascal语言做后端,所以非常好用。当年的DOS环境下,没有一种开发环境能比Turbo Pascal编译速度更快,生成代码效率更高的了,包括各种C编译器在内。

  遗憾的是,到了目前这种地步,这些东西根本就派不上用场。交叉编译就不用说了,无论找到哪里也没有C,除了凭空写,没有“移植”的可能。单机“自举”也不成,那是要有前提的,本来无一物,如何“举起”?

  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自己写不出来不见的别人也写不出来。

  范含很快整理出来C语言的语法要点,除去了标准库和预编译指令的部分。

  然后,一份软件发展史上重要文件诞生了。

  这就是范含来到美国之后的第一封正式信件:《致奥尔森》。

  信中论述了范含对于当前迫切需要新型编程语言产生的具体原因的分析:目前所实现的所有编程语言两极分化严重。处于软件开发最底层的汇编语言,实际上是机器指令的便利翻版,是为了满足电子工程师处理硬件设计需要的产物;处于软件开发最顶层的各种高级语言,如Basic、Fortran、Lisp等,实际上是程序逻辑的数学抽象,是为了软件用户处理具体业务需要的产物。处于这两个极端中间的系统开发人员,并没有得到任何的实质上的技术支持。忽视了这一部分人民群众的利益,正是我们当前软件开发工作陷入困境的根本原因。

  信中阐明了范含对于新型编程语言的构想:足够小,小到不能再小。语言核心仅仅实现必要的语法支持,任何具体的功能都由外部的“库函数”实现。

  信中罗列了范含设计新型编程语言的具体示例:就是照抄Ansi C的标准罢了。

  信中提出了范含对于具体实现新型编程语言的设想:先写一个翻译器,把C源代码逐字逐句翻译成汇编源代码,外部的库函数引入可以用插入当前半公开的一些可重用汇编源代码代替。

  奥尔森览信大喜,传示麾下诸经理,遂抽调精兵强将试之。

  范含寄出信之后,却一直不放心。

  信里把“新型编程语言”的优点说了个遍,缺点却一字不提。对于这个年代纯粹靠个人发挥的程序员们来说,鸟枪换炮之后,强势放大了若干倍那是肯定的,缺陷会不会也放大了若干倍,甚至更多?

  范含写信的时候就在犹豫,要不要对C语言略作处理?尤其是那个“goto”语句,用不好真是后患无穷。

  一般来说,任何一个当代学生,在学习C语言的时候,老师都会谆谆教导:goto不能乱用啊!并且许多教材和参考书都直截了当的规定了其用法:仅用于跳出深层嵌套循环或者跳到函数末尾等等。

  因为这个原因,范含甚至考虑将这个关键字改为“escapeto”,明显的表达其用法。

  后来还是不了了之,冠冕堂皇的理由是保持经典的完整,尊重历史的选择及淘汰。上不得台面的理由就更简单了:自己的BROM里面有那么多地C代码,万一真改了,岂不是给自己添乱?

  作为一个有着良好职业道德的程序员,范含终于忍受不住良心的谴责了。

  于是,另一份软件发展史上重要文件诞生了。

  这就是范含来到美国之后的第二封正式信件:《再致奥尔森》。

  范含知道,1966年开了个会,对于goto语句带来的危害已经讨论得很清楚了,就是还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结论而已。所以,范含在这封信里面,干脆利索的提出了“软件工程”得说法。

  另外,生怕奥尔森没有领会到这个划时代思想的重要意义。信中特别展开说明了一番。

  信中指出:我们当前的计算机行业正处于软件工程初级阶段,当前的主要矛盾就是计算机用户日益增长的软件需求和开发人员落后的生产力之间的矛盾。这个主要矛盾贯穿于整个软件工程初级阶段和软件开发的各个方面。

  信中指出:软件工程理论是在软件生产逐渐取代硬件生产成为业界难题的情况下形成和发展起来的,是在总结我们软件开发的教训经验中建立起来的。软件工程理论抓住了“什么是软件开发,怎样进行软件开发”这一根本问题,深刻揭露了软件生产的本质,把对软件的认识提高到了新的高度。

  信中指出:所谓软件工程理论,就是坚持用科学、客观的方法观察业界,对业界其他计算机公司的成败、发达公司和发展中公司经营的态势和矛盾进行正确分析,做出明智判断。

  信中还指出了其他许多精辟论点,看得奥尔森又飞过来一趟,一夜长谈之后,又飞回去了。

  奥尔森建议范含将这两封信公开发表,范含同意了,并且授权奥尔森可以任意修改,以适合媒体所需稿件的形式。

  本来范含觉得,像奥尔森这样内行人,处理这些问题应当极为妥当。没想到,这个感觉成了范含人生中少有的几次判断失误之一。

  奥尔森把两封信合并到了一起,原文几乎没删掉任何东西,相反还添加了许多东西,篇幅扩大了一倍,题目被改为《范含和奥尔森致IBM》。

  奥尔森在文章里面大肆嘲讽IBM为System360大型机所开发操作系统的过程,范含在信中举的例子被夸张到了不知道什么程度。像“焦油坑”之类的比喻都被拿来大肆炒作,IBM在奥尔森的笔下成了行动粗笨,头脑简单,反应迟钝,蹲在焦油坑旁边等死的史前怪兽。

  范含见报大惊,这下子可被推到了IBM的对立面去了。

  一不留神,上了贼船,再想下来可就来不行了。

  不过IBM的反应却并不激烈,可能想表现一下自己的风度,也可能是根本对范含不屑一顾。

  不管怎么样,这个松懈的态度使得整个七十年代,IBM处处被动挨打,面对范含和奥尔森联军咄咄逼人的攻势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上当了,操!”IBM某高级官员退休后就此事接受采访的时候说,“那会儿我们都以为丫就是一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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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拾壹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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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昨天晚上写完全章之后,已经到了今天了。实在太困了,注释内容就没来及写。)

  0,感谢各位读者的参与!很遗憾,这次没有人猜中。实际上,作者出完题就后悔了,如果把题目改成猜绕口令的内容,恐怕会有意思的多。区分“f”和“h”的绕口令实在不少,读者们群策群力,估计书评区会极为热闹……呵呵。

  现在看起来,那个日本名字的典故实在是鸡肋,删掉了对文章一点影响也没有。还是文中那句话,这种东西是双刃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对于绕口令多说几句。

  书友“宁死也不凡”指出:“日语里有fu无hu,F音都以fu打头再加别的元音。所以那个顺口溜读出来应该是冯冯黄,黄冯黄……”本来事实确实应该是这样。

  语音学界对于音素的区分一向有“宽式”和“严式”两种观点。

  严式观点对于音素中任意一点微小的区别都十分在意。用这种观点看来,日语标准音的[u],实际上是咧着嘴的,音标应该写成“倒着的m”。严式观点在本世纪初占据上风。

  但是近几十年来,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没有必要如此吹毛求疵。无论这个[u]是噘嘴还是咧嘴,对我们的听说读写都不会产生任何误会。这种观点就是“宽式”,目前已经成为学界主流。

  另外,更进一步的理论也已经产生,就是忽略音素的差别,提出了“音位”的观点。所谓音位,就是在一种语音体系里面的位置,这个位置可能由于方言或历史的原因,由几种相近甚至截然不同的音素共同占据。

  日语里面的“f”和“h”就是这样,说“呼呼”和“夫夫”对于日本人来说是一回事。日本人并不是不能区分这两个音素,而是不需要去区分。今天,在绝大多数人都不是种族主义者的今天,应该很容易就理解,日本人分不清“f”和“h”的区别不是生理的原因,而是心理的原因。

  我国南方人学习普通话有个普通的困难,就是区分“l”和“n”。在许多南部方言中,这两个音素就占据了一个音位,平时一向不作处理。所以到了学习普通话的场合,必须区分开的时候,一时难以习惯。但是经过训练之后,往往效果不错。这和日本人的“f”、“h”是一样的道理。既然涉及了国人,我想即便是极少数种族主义者也不得不承认,这种“口吃”现象与民族无关。

  建国之初,在大力推广普通话的背景之下,有关部门印了一本小册子,专门针对各地方言的特点,推出了特别编配的绕口令。说不好绕口令很正常,因为说不好才会去说呢,就像音乐课上的发音练习一样,不存在任何嘲笑的意义。……同样,本章里主角让日本人说绕口令,仅仅是表达对于日本人念不好自己的名字的不满而已。

  不过,书友“宁死也不凡”的意见并没有错,尤其是对于最近的日本人而言。

  除了“Fu”之外,作者再举另一个例子。

  以前日本人对于英文“team”一词,用片假名译为“チーム”,发音为“七母”。这绝对是上述音位理论的结果,对于英国人到底念“七”还是念“踢”,日本人是不管的。越到后来,改译为“ティーム”的就越多。这说明,在一部分睁眼看世界的日本人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英语并不是为了日本才存在的。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变化也许是日本人高举*理论的伟大旗帜,深入领会“实事求是”重要思想的具体表现。

  1,著名街机模拟器“Callus”可以说十分完美,很好的满足了当年因为经济原因没能打遍街机游戏的作者怀旧的yu望。系统开销很小,基本上只要现在还没扔的电脑就能跑起来。以前在宿舍里面,作者和同学们就凭着一台32兆内存,杂牌CPU(性能相当于奔腾166)的机器打完了里面附带的所有ROM,画面声音相当流畅。

  这个模拟器很早就已经停止开发了,传说是几个开发者被举报,在警方上门逮捕的时候惊慌失措,失手误杀了一名警察。后来在法*所有人都承诺今后不再从事任何模拟器相关的工作。

  少了Callus确实是非常遗憾,不过好在现在我们还有“MAME”,包罗万象的街机模拟器,一个从项目管理到法律支持都非常完美的开源项目。……有兴趣的朋友可以自己去找。

  2,关于Lex和Yacc,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参考一本O’Reilly的书《Lex & Yacc, second edition》,奥莱利中国公司已经推出了中文版。

  关于“编译原理”,以前是计算机专业的必修课,作者是数学专业,没上过。不过听说后来的科班也不上了,不光国内,美国也是这样。这说明当前的编译技术已经成熟,成了专门化的学问(就像数论一样),需要研究的人去研究就成了。另一方面也说明,编译器辅助工具的水平,已经到了傻瓜化的地步,任何需要的人只要看看帮助,就能快速产生正常工作的分析代码。

  3,关于IBM的著名大型机系统,“System 360”,书友“异域狂想者”已经在书评区替作者写了注释,这里不再重复。不过,正是由于在开发这个机种的操作系统的时候,IBM陷入了“焦油坑”,才导致后来业界(不仅仅是IBM)痛定思痛,把软件开发的工作重点转移到了“软件工程”上面来。

  4,最后,提一下开头“引语”的问题。

  在汉语里面,对于“神”、“仙”、“圣”、“贤”的区分是很清楚的。

  所谓“贤”,基本上德高望重的人都有资格当。

  所谓“圣”,就算是很高的评价了。孔子也仅仅被称为“圣人”,后来的那些“圣人”也基本上是有资格配享孔庙同吃冷猪肉的人。

  所谓“仙”,那是道家的东西,也是从凡人修炼而成的。另外,“佛”也是凡人,一旦觉悟了,谁都能成佛。

  所谓“神”,就是“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神”,通常是拥有超自然能力的家伙。

  东方(尤其是中国)的宗教哲学都是现实主义的,不会太邪乎。所以有人说,中国只有原始宗教(后来流传民间的各种崇拜以及衍生的信仰也没有超越原始宗教的范畴),从来就没有形成真正意义上的宗教。……其他地方则不然。

  作者一直没搞清为什么“Holy Bible”会被翻译成“圣经”?按照汉语的理解,翻译成“神经”才名副其实。或者当时的华人根本就不认为洋来的和尚会比儒家学说高出一筹,给予孔子的待遇已经是很高了。

  有些事情不能光靠嘴皮子说,我说世界是我造的就真是我造的么?相比之下,东方的信仰反而有实事求是的精神,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从不拿邪乎的东西故意糊弄愚夫愚妇。想当然的觉得一个大“神”应当很伟大并顶礼膜拜之是很轻率的做法,其严重程度和在网上把信用卡密码随便告诉一个自称银行工作人员的家伙是一样的,所以一些聊天软件才会特意提醒。

  再说了,吹牛又不是很难的事,只要有胆量,尽可以从传统宗教手中争夺信徒。别看有些“神”已经“全知全能”,没法再厉害了。只要说,再厉害也不过是在这个层次里面充大个,高层次的家伙看来,丫也不过是凡人罢了……不就得了?(怎么听起来有点耳熟?)

  扯远了,扯远了。总之,既然“神经”这个词人家不用,那就我用。

  

第拾壹章 上了贼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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