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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孤鸿失爱侣

  

    两人谈谈说说,尽诉平生事,越发亲密了。此后天天在试练石上比剑,文鸿儿的武功突破了这一关口,进展一日千里,两人斗得越发激烈了,只见一白一绿两条身影在石上纵横穿梭,各逞其能。而姿态曼妙,举手投足间飘飘如仙。文鸿儿对自己的武功进展虽尚满意,但仍有许多疑难百思不得其解,到此地步,连叶绿衣也帮不了她了。

  谷中岁月悠长,二人每日不是练剑便是赏玩景色,甚是逍遥。有时文鸿儿于竹林中抚琴一曲,叶绿衣便坐于竹枝上以笛音相和。或于荷花池边的小亭上对弈,逐鹿争雄,文鸿儿棋风凌利,怪招迭出,而叶绿衣却老成稳健,步步为营,二人互有胜负,文鸿儿每逢输棋,便甚为不甘,缠着叶绿衣重新来过,定要赢了方才罢休。如此度日,恍若神仙眷侣,已然尘俗两忘。文鸿儿喜乐无限,只恨时日流逝之快,然偶见叶绿衣神情哀切,望着荷花池若有所思,文鸿儿满心欢喜间未及多想,只道他偶尔感伤身世,便拉着他演习剑法。

  倏忽间数月有余,这一日两人正于轻崖绿水间比试轻功,忽地叶绿衣感到胸口一阵窒闷,全身失力,跌下了陆水崖,幸得此崖地势平缓,叶绿衣滚落下来,只是擦破了点皮肉,并无大碍。文鸿儿吃了一惊,飞身抢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急道,这是怎地,可曾受伤?只见叶绿衣脸皮紫涨,用手抓着左胸,似乎十分难过。文鸿儿慌了神,连忙为他把脉,只觉他脉博忽急忽缓,心脉之象十分微弱。连忙将他扶到屋中躺下,拿出自己银针,出手于天池、膻中、灵墟、神藏几个穴位,为他疏通心脉。过了一刻,文鸿儿只觉得焦急愈甚,终于等得叶绿衣醒了,叶绿衣向她微微一笑,道,老毛病,不碍事。文鸿儿喂他吃了些粥饭,见他精神略缓,嗔道,你病得这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叶绿衣嘴角牵动,温柔一笑,回道,若是我像个病夫一样,谁陪你这野猴子玩耍呢?文鸿儿见他到此地步仍心态平和,逗自己开心,心中又甜又酸,眼眶登时红了,她怕叶绿衣瞧见,忙站起身来道,我去看看药熬得怎样了?转身奔了出去。叶绿衣望着她的身影,满眼爱恋不舍。这一夜,文鸿儿便在叶绿衣床边为他守夜,将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叶绿衣取笑她道,看你这番模样,和练剑的时候真是不同,贤良淑德,兼而有之,也不知谁有这样福气,能娶你做妻子。文鸿儿满脸通红,瞪了他一眼,为他掖了掖被子,自去忙碌了。

  文鸿儿一腔爱意尽在叶绿衣身上,见他喜穿绿衣,便琢磨着什么时候为他亲手缝制一件,此时回到自己房中,呆愣了片刻,愁思暗生,将那件缝了一半的绿袍取了出来,虽不甚熟稔,然幼功尚在,细细缝了起来。以前她做这件衣服,想的都是叶绿衣穿上后夸赞自己,心中欢欢喜喜,此时却愁苦满怀,听见外面鸟儿啁啾,若泣若诉。她看了三年医书,以自己聪慧颖悟得谙医理,据她看来,叶绿衣乃是先天带有心疾,甚是险恶,他能撑到今天已属不易,喜怒哀伤皆是损伤,亦不能劳碌费神。这病每发一次,便损伤一分,直到最后心脉断绝而死。想到这里,一个不小心,针尖将手指戳了一下,鲜血一点点溢出来,滴在衣料上,点点泛红,她毫无所觉。及至看到衣料被鲜血所染,顿时悔之不迭,暗暗咒骂自己,忽地瞧见窗外的桃枝摇曳,桃*夭,灵光一闪,将这几滴鲜血绣做花瓣,底下再做桃枝,更添雅致。只是桃花灿烂,却始终透着一股悲意,她看了半晌,心中满是柔情,捧起那件衣袍,轻轻放在脸侧,缓缓婆娑,衣料柔软,便似情人温柔的手一般。

  日色将暮之时,来到叶绿衣房间,见他已坐在镜前梳拢自己头发。文鸿儿展颜笑道,让我来试试,放下衣袍,拿过梳子,轻轻为他梳理头发。叶绿衣的头发乌黑油亮,齐齐地披在肩上,文鸿儿轻轻为他挽了上边头发,系上发带,将下面头发轻轻梳齐,披散开来,凭添几分风liu潇洒。文鸿儿拍掌笑道,我这妙手回春,你若出去不知会骗得几许芳心。叶绿衣轻抚鸿儿之手,笑道,我已经骗了一个了。文鸿儿大羞,在叶绿衣的肩上捶了两下,她下手极轻,生怕触痛了叶绿衣,叶绿衣似有所觉,转头温柔地望着她。文鸿儿颇觉羞涩,转过头道,这是我为你做的袍子,你穿上试试。叶绿衣见那衣服针脚细密,做工精巧,心中虽然感动,口中不免说道,你又何必劳神,这几日也够辛苦了。文鸿儿柳眉一竖,叫道,我的好心成了驴肝肺啦,算了,你既然不要,扔了就是了。说罢,做势去扔袍子,叶绿衣忙从她手中夺了过来,穿在自己身上,感动道,甚是合体,鸿儿。。。我很是喜欢!文鸿儿心中又是甜蜜又是痛楚,口中却哼了一声出去了。

  这日午夜,文鸿儿惦记叶绿衣的心疾之病,辗转不能入睡,忽听得窗外一阵异动,她现下武功大进,这一点微弱之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披上衣服,追了出去,为免惊忧叶绿衣,只是悄悄追踪。只见那人身宽体阔,施展轻功到叶绿衣窗外偷偷向内窥视。文鸿儿讶异万分,心道此处如此隐密,这人却是如何进来?他既能进来,必非等闲之辈,瞧他鬼鬼祟祟,莫非是来找叶绿衣寻仇?想到此处,摘下几片桃叶便向那人后脑挥去。她手中没有兵器,因此挥叶做箭,以她此时功力,那普通的桃叶便如飞刀一般,中者必伤。见那人毫无所觉,文鸿儿暗道,贼人,终须着了我的道。然而桃叶到了那人脑后却突然停止不动,缓缓坠地。文鸿儿骇了一跳,轻声喝道,你是谁?意欲何为?那人也不答言,自顾自说道,小女孩的暗器功夫不错。文鸿儿未带兵刃,情知不是他的对手,飞身抢在门前,叫道,你若要加害于他,先过了我这一关,双手摆个分花势。

  此时叶绿衣已然警醒,轻声问道,鸿儿,出了什么事?文鸿儿回道,这有一个贼,你先到密室暂避,待我赶走了他,再同你会合。那人朗声笑道,绿儿,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贴身护卫了?叶绿衣大喜叫道,师父!你老人家终于回来了。说罢推门出屋,向那人纳头便拜。文鸿儿见他二人师徒相认,顿感十分郝然,上前一抱拳道,适才无礼,还请前辈海涵。叶绿衣附耳过去,那人边听边哈哈大笑道,好说,好说!一边拍着叶绿衣肩膀道,想不到你一个人呆在谷里,都有女孩子送上门来,真是艳福不浅,可比为师强多了。叶绿衣和鸿儿俱感羞赧,叶绿衣忙道,师父您老人家一走就是十多年,可把徒儿想死了。又向文鸿儿道,鸿儿,这是我的师尊,人称鬼斧神刀叶山。文鸿儿吃惊道,难道是四大宗师之一的叶老前辈?叶山大手一摇,道,什么老前辈?你就随绿儿叫我师父吧,我瞧你武功奇诡,与我桃谷一门似是而非,却是为何?叶绿衣知道师父乃是直肠子,心中藏不住事,他既有疑虑便一定会追根究底,现下不是提及此事之时。便笑道,师父多年未归,还是先入内歇息一下再说。叶山点头,三人在叶绿衣房中坐定,文鸿儿奉上一杯热茶。叶山望茶而叹,道,转眼十数年,你长得这么大了。。。只是为师这许多年四处为你寻找灵药,可惜神医薛扁鹊,阎王敌胡一仙都不明不白地被暗杀,而昆仑山的千年灵芝亦被人盗走,哎,终是一无所获。叶绿衣心知师父多年奔波劳苦,感激不已,温言道,师父十多年为徒儿奔波劳碌,徒儿心中已是十分感激,至于我的病,乃是天意罢了,徒儿这些年早已看破生死,无谓强求,我们师徒俩但求好好相聚,来日之事,随它去吧。

  文鸿儿闻得此言,急道,难道别无他法?叶山迟疑道,故老相传,天山之上长有雪莲,百年开花,若能吃得一朵,或可保得性命无忧。只是如今雪莲尚有十年方才盛开,我担心绿儿等不到那时候了。文鸿儿听得一线希望,心中沸腾,然叶山最后一言如同一盆冷水泼了下来,当下言语不得。叶山道,万不得已之时,我尚有一法。叶绿衣何等聪明,立时明了叶山之意,断然道,此事绝不可行,徒儿受师父大恩,难以报答,怎可让师父有所损伤?如此其罪莫赎了。文鸿儿也恍然明悟,望着叶山道,难道师父想传功给叶哥?叶山沉思不语。文鸿儿脑中思绪纷乱,喃喃道,便是师父大德舍身,恐也只能保得叶哥十年之命。叶山说道,十年已经足够,那时天山雪莲开花,你二人求得服下,绿儿此生无恙,老夫死亦瞑目。文鸿儿摇头道,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二人闻得此言,同时望着她,叶山目中殷殷,叶绿衣刚要张口说话,文鸿儿已抢先道,我愿将一身内力传于叶哥,只是要请师父出手,为我报父母大仇!叶山一震,点头道,好,很好!叶绿衣急道,此事绝不可行,你的内力不足,到时不但救不了我,反而会连累你搭上性命。文鸿儿叫道,你小瞧于我,我就偏要救你!叶山摆手道,此事稍后再议,先让绿儿安歇吧。文鸿儿闻言点头,服侍叶绿衣睡下,叶山一个跟头倒翻上树,打盹去了。文鸿儿把叶绿衣的被子掖了又掖,目中之泪再也忍耐不住,一滴滴落在被上。叶绿衣轻抚她秀发,柔声道,鸿儿,你凑近些。文鸿儿应声俯首,叶绿衣在她脸颊之上轻轻一吻,道,我有许多话想慢慢和你说,只怕时日无多了。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如今看来是不能够了。文鸿儿哽咽难言。叶绿衣又轻轻道:“我一生最开心的时光,便是你闯入谷中,来到我身边,我记事起,只有师父,他也在我七岁之时出谷,我只觉得天地间唯余我一人而已,只有谷中花草鸟虫倾听我诉说自己的寂寞。你来到谷中,伤势虽重,然而一年之后便尽可痊愈。我却为了自己的私心瞒骗了你,便是想留下你陪伴我。这谷中虽好,却只有你来了才有生气,这几年,你让我觉得自己还活着,会为一个人欢喜、着急、烦恼,忧伤。。。说起来老天终归待我不薄,把你送到了我身边。。。”文鸿儿泪眼模糊,心中默默说道,我也是一样的。听得叶绿衣又道,师父早年受过内伤,他若为我传功,内力尽失,恐有性命之虞。而你自练的内力与桃谷的内息不尽相同,若是勉强传功,稍有差池,你我二人一同经脉尽断而死。此事你勿需烦恼,上天眷顾,我已捱了这许多年,一时半刻间不会有事,我们从长计议,夜深了,快去睡吧。文鸿儿黯然点头,凝望他一眼,决然道,我一定想办法救你!转身关门而去。口中虽如此说,却实无半分把握,恍然走在路上,脑中全是此事,脚下只是乱走,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荒崖,只见杂草丛生,怪石磷峋,异常荒凉,间或有夜枭凄啼,直刺耳膜。前去无路,向下一望,云雾缭绕,不知其深,触动心怀,眼圈登时红了。跌在地上,再也忍耐不住,放声痛哭。想到自己失去父母,如今又要失去心爱之人,悲愤之气冲破胸臆,一跃而起,爬上一块巨石,对着苍天破口大骂。那天空本已乌云垂地,此际霹雳一闪,雷声轰轰,下起瓢泼暴雨来,文鸿儿登时全身湿透,她毫无所觉,亦不畏惧,左手叉腰,右手指天,双目似火,将满腔郁结伤痛尽都发作出来,这满天的风雨似也动摇不了她分毫。这一夜暴雨下了一夜,她也骂了一夜,直至喉咙嘶哑。

  看天光渐白,悬心叶绿衣,回房中整理衣衫,将那瓶九转还魂丹握在手中,去他房中探看,只见他鼻息沉沉,正自酣睡未醒,却不见叶山。等得叶绿衣悠悠醒转,她强颜一笑,自怀中摸出那瓶九转还魂丹,示意叶绿衣服下。叶绿衣倒出一粒,将那碧绿色的药丸托在掌中闻了一闻道,这药甚是珍贵,似是大内所藏,如今武林中已不多见,不过却是治疗内伤所用,于我这心疾并无效用。文鸿儿大失所望,懊丧不已。叶绿衣见她心情恶劣,心道,她如此悲戚,我要教她欢欢喜喜。便道,今日心绪正好,我欲描摹一副画卷。棋艺我稍逊于你,不过这丹青之妙你可就不及我了。文鸿儿见他有兴,想张口称赞两句,却只有暗哑之声,她不想被叶绿衣发觉,忙闭口不言,为他铺陈笔墨,叶绿衣执笔就墨,精工细描,文鸿儿凑近一看,画中一个少女,衣袂飘飘,眉宇间颇有英气,手执一把长剑,剑意似欲破纸而出,正是自己。文鸿儿感动莫名,也提起笔来,在自己旁边画了一个少年,那少年慵懒之态,肖似叶绿衣,她观察细微,就连身上衣褶也惟妙惟肖地临摹出来,最后一笔已毕,她吐了一口长气,一个栩栩如生的叶绿衣正向她微笑,仿佛要从画中走出来。叶绿衣笑道,在美人身边,是我的荣幸。文鸿儿缄默不语。待得墨干,小心将这幅画收起来,珍而重之地纳入怀中。叶绿衣看了,紧握住她双手,两人心意相通,微微一笑。忽地文鸿儿心生异感,叶绿衣就此不动,脸上残留些许笑意,双手身子却已僵硬,原来叶绿衣已然自绝心脉而死。她大惊之后继而大恸,嘶呼几声,泪水滚滚而下,轻轻将叶绿衣拥入怀中,抱他坐在桌边椅上,只觉彻骨悲凉,她觉得自己刚得到世间最宝贵的情感,却马上就失去了,这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听不到,甚至连他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和气息也会慢慢消散,便感痛彻心扉,如同一把匕首锥心刺骨。一阵阵恍惚间,痰气上涌,天旋地转,晕倒在叶绿衣的尸身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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