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多走一步,也许就能远出天各一方。如果少爱一回,也许就能彼此遗忘。
失去之前不曾想过,手心里印刻到心底的余温连时间都不可能冲刷得去,那么既然如此,即使不能遥远的拥抱。
也要在时光的罅隙里呼吸到爱微弱的气息。这不是关于承诺。
一个永远有多远?一个不可能放弃有多坚定?
最伟大的也只是此时此刻用全心的全部去爱,下一秒心到哪里,都只能原谅。
这是条旧路,路两边都是绿而繁盛的香樟树。
在叫纪诚的时候,他爱它的四季青绿,生机勃勃,但当物是人非,叫任从齐的男生在某一天安宁地撕蛹破衣成长起来的时候,他开始疯狂地忌妒。
妒忌它可以那样简单的呼吸每天同样却变幻的阳光,妒忌它可以不动声色地嘲笑川流而过的人流。
不用患得患失,不用处心积虑,只是那样张扬地生长,那样张扬地舞动腰枝。
不能动,不能说又怎样。不见的比人悲凉,因为它不用去爱,更不用恨,也就不用体会青春寂寞成伤的悲叹。
桑风,如果这条路还能和你一同走下去该多好,不管青春是怎样哀鸣着汇聚成泪河奔腾不息地流到生命的尽头。
但只要能牵着你的手,我愿为你像这香樟一般的淡定,沉默。
我可以不动,可以不说,但我不可以繁复的来回在这尖锐的空间里,连氧气都成了北风般呼啸而过,而这,只是因为没有了你。
陌生的街道,陌生的建筑,陌生的语言,连太阳似乎都不在熟识。一下火车,纪诚就有些不太适应,仿佛迷失在了地球的某个死角里,连自己都无法找回来。
舅母的热情让纪诚有些不太习惯,她用她带浓重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叽里咕噜的问个没完,有些烦,也有些感动。
那精简了又精简的两大包行李是很重的,纪诚自己提都觉得吃力,可舅母却象宝贝一样的提在手里,还荡来荡去。
舅舅家没有孩子,所以才会这么紧张他。这是个理由,却很牵强。
他心里清楚,外婆所谓的投奔,其实就是让他做他们的儿子。
舅母一脸憨厚真诚的笑,那是亲切:“小齐,到家了千万别拘谨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我会象待亲儿子一样的待你的!”
陌生的名字,近在咫尺,仿似远在天边。
也对,我是任从齐了,不再是纪诚。
纪诚若有所思的望向暮色渐四合的天空,茫然的点点头,又觉得不够诚意,便从喉头里哼出一声“恩!”
18岁的纪诚1米8了,足足高了舅母一个头,错位的高度视觉感让有些发胖的舅母显得越发矮胖。
兴奋中的她偏过头亲昵地蹭蹭纪诚的胳膊,动作很滑稽也很温馨。
这让纪诚想起了他家以前养的一只黑色的中华田园犬,向他要食吃的时候就亲昵的蹭着他的腿。
本来是想欣慰的笑笑的,可一刹那心却象被刀绞着刺痛起来。
家?那个家,是否该在前面加上以前或是曾经了呢?
这里的公交车为什么这么的大,这里的马路都是错综复杂,这里的人都那么陌生,穿着都那么奇怪,这里的街道都这么宽······深陷,惶恐。
任从齐拉了拉李欣芸的手,望着车窗外飞速而过的风景,心底有了痛。
典型的城中村。有黑得发亮的柏油路,有参差不齐的小楼房,还有长着光圈的高柏树,那树叶打着旋儿,仿佛要挣脱束缚。
每个走过身边的人都会看自己一眼,然后意味深长的笑,什么内容,什么心态,什么语气。
他像听不到一样目光呆滞的只知道往前。
亮着灯的小小商铺,穿着校服疾走的少年,烫着卷发嬉笑的妇女,撒着欢奔跑的小狗······他细数在眼里。
唯独,没有香樟。
这里的家,没有独院,但是有大大的铁门,生着好看的红锈,像血染的山水,一点一点腐蚀了整个视野。
然后他看见任国邦堆着说不清的笑,冲他点头,接过东西。
他亲昵的喊了声:“舅舅。”
换了大大的黑色的新新的拖鞋,跟着任国邦在房子里走来走去。客厅、卧室、厨房、厕所······
所有繁琐的介绍,竖耳凝听,然后点头微笑着回应。接着吃饭,洗澡,说晚安。
手垫着头,睁着眼,睡不着。眼前的一切看了一便还是陌生,他想他即使用起来,还是会觉得生疏。
橘黄的灯下,家具是崭新的,朱红的檀木,价钱不菲。
书桌上有台电脑,宽频的三星,右下角有黄色的灯,忽闪着光亮。
书柜,很大,里面堆着书,一本一本厚的让人望而却步。
白色的墙,刺眼的灯管,陌生了心,陌生了知觉。
突然眼下一片海蓝,海蓝的窗帘遮住窗外的一片天,也遮着他的一片天。
惨白的浮雕天花板开始在眼前重叠起来。耳边突然响起任国邦的话:
“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家了,这个房间以后就是你的房间,好好学习,好儿子!”
原来失去是可以这么彻底,是不是在失去他们的同时,我把自己也失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