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窗外,华灯初上,霓虹幻彩。
林溪月揉揉酸痛的颈椎,望着窗户外渐浓的夜色,有一点愣怔:怎么天都黑了?瞥了一眼电脑屏幕右下角,7:45分。哎,都说机关工作轻松,工作半年来,加班到成了家常便饭。
新年过后,三江市就正式拉开了全国文明城市创建的序幕。林溪月所在的卫生局是创建必检单位,系统内的互相检查,教卫口的交叉检查,市上分管领导的督导检查,各种各样的检查隔三差五的来,总之是没完没了的。检查前,要为领导准备汇报材料、资料卷宗;检查后,要写通讯简报和总结材料,枯燥无比却又大意不得的各种材料让林溪月烦不胜烦。
林溪月拉开办公室桌抽屉,摸出那张经常用的“一点味”外卖电话,翻来翻去看上面的菜品,却不知道点什么好。最近半月,市上迎接省上专家团的摸底检查,林溪月几乎天天加班,把“一点味”的外卖餐品基本上都吃腻了,还真是选不出有什么更好吃的了。看看电脑,今天的汇报材料也快要结尾了,干脆还是坚持坚持写完出去吃饭。揉揉眼睛,扭扭脖子,林溪月又埋头打起字来。
到8:15分,林溪月终于为3571字的汇报材料打上了一个句号。打开QQ邮箱,林溪月把写好的材料发给那个号召员工要发扬“8+4、5+2、白+黑”敬业精神却从不加班的上司后,终于下班了。
单位大门外就是三江市的主干道。街道对面是商业街,里面有很多特色小食铺。林溪月站在路旁,盯着对面的人行道红灯,开始认真思考等会儿究竟去吃点什么好?8点过,早已过了晚餐的高峰时间,到也省了抢座位的烦恼。
行人绿灯亮了。林溪月匆匆步下人行道。
忽然,眼前一黑,让林溪月几乎一个踉跄。抬头看看四周,原本灯火辉煌的街道,瞬间陷入一片浓郁的黑暗,停电了?林溪月顿了一下,继续在黑暗中往前走。
耳畔似乎有一阵风急速掠过,林溪月还未反映过来,“嘭——”的一声巨响后,她被这阵风挟裹得飞离了地面。
……
一声尖锐刺耳的急刹后,一辆小车在十五米以外停住。推开车门,一男子在黑暗中急步往回走。
街上的灯忽然又都亮起来。从黑暗中挣脱出来的街道,好象突然卡带的DVD,画面停顿刹那,忽又恢复正常。一时间,周围的行人都向人行道围聚过来。
“好象有人被撞到了!”
“是个女的呢,头上在流血,……”
“……”
从轿车里下来的男子,拨开人群,在林溪月身旁蹲下。他急呼了一声:“喂,你没事吧?”
没有丝毫回应。他用手拉开林溪月被翻卷的风衣掩住的脸,看着躺在血泊中面色苍白的林溪月,一丝难以描述的错愕与惊慌浮起在他的脸上。随即,他拿出电话迅速按下三位数的急救电话。
2.
仿若有一片眩目的白光,在脑子里不停旋转,刺得人头晕。
在这眩晕中,林溪月慢慢想起了黑暗中的那声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剧烈疼痛。她确认了一个事实:自己被车撞了。
在人行道上被撞,司机应该负全责吧?林溪月想起自己失恋时好友苏眉说的一句玩笑话:“要去马路上自杀,一定要看看开过来的是什么车,如果是宝马、奥迪,到可以大胆试试,死了赔偿肯定没问题,没死医药费也有保障,要是被托托、奔奔撞了,可就比失恋还悲剧了。”
也不知道撞自己的是个什么车,司机会不会逃逸了啊?一想到此处,林溪月有些焦急,只想马上看看肇事司机有没有被文明城市见义勇为的热心市民抓住。
当她艰难地睁开眼睛时,却傻了眼。
面前坐着一个让她心生怔忪的老男人:暗黄无光的脸色,粗糙疏松的皮肤,密布的老年斑,肿泡的眼袋里包裹着一双暗藏精光的眼睛,简直就象某部恐怖片里突然放大的一个惊悚镜头。
既然是个老司机,怎么还会撞上我?还没质问出声,那双眼睛却突然对她笑了:“你醒了?”
林溪月一怔,随即更是一惊,这男子竟然留着长长的胡须,虽已鬓角霜白,却还居然,居然梳着发髻?再一看,他身上还穿着一件袍袖宽松的赭色长袍。啊,莫不是见鬼了?
“小姑娘,你还不知道吧,你都昏迷两天了,终于醒了。这下好了,老夫也可以跟令狐爷领赏喽。”
林溪月完全弄不懂这是怎么一回事,旁边又走来一个头梳双环髻身着淡黄裙的女子,她笑意盈盈地说:“月儿姐,你被张爷推倒后头撞在桌角上,当时就不省人事,可把我们吓坏了。真是多亏了程大夫医术高明,等你病好了,一定要好好谢谢程大夫。”
林溪月半张着嘴,看看黄衣女子口中的“程大夫”,又看看黄衣女子,再转头看看周围,是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屋子,原木色的仿古桌椅,雕花的门窗……这古装剧里的布景,让林溪月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
黄衣女子以奇怪的眼神看着林溪月的举动,随即疑惑地转头询问程大夫:“月儿姐这是怎么啦?”
“莫非,她脑子受伤震荡后,失去了记忆?”程大夫有些迟疑道。他盯着林溪月看了看,又宽慰道:“也无妨,老夫接诊过类似的病人,脑伤痊愈是需要一个过程,我会给她开一些帮助恢复记忆的药剂,再辅助针灸治疗,少则一月半月,多则一年半载,会有起效的。”
“那就有劳程大夫了。”黄衣女子对着程大夫盈盈一拜。
“姑娘客气了,既受令狐爷所托,老夫当然要尽心尽责。”程大夫挥了挥手,随即起身走到屋子中间的圆木桌上,拿起一个褐色的木箱走出门去。
黄衣女子在床前坐下,握起林溪月的手道:“月儿姐,你真不记得我了?我是蓁儿啊。”
林溪月摇摇头,问:“你,认识我?”
蓁儿有些难过地点点头:“月儿姐,看来你真的失忆了。我是和你自小一起学音律的蓁儿你都忘记了,哎……”
“音律?”林溪月有些抓狂,难道自己被撞成精神病了不成,这些都是幻觉吗?
“月儿姐,你也别急,程大夫说你会慢慢好起来的,你很快就会记起以前的事情。”蓁儿轻轻拍拍林溪月的手背,安慰道。
3.
随后的几天里,除了蓁儿每隔几个时辰端来的汤药外,程大夫每日都按时来为林溪月进行针灸。看着那些细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自己身体里,林溪月虽感惧怕却无力拒绝。
林溪月一贯对中医中药的理论基础没什么好感,认为阴阳五行学说就象封建迷信,没法与西医解剖生理的科学性相比,但经过这几天的治疗,她却明显感觉头晕症状在一天天好转。
林溪月终于有些明白过来了,银针刺入身体穴位的疼痛、酸胀感,清晰地说明眼前的一切不是自己神经错乱出现的幻觉,那么,难道,自己也入了网络小说里最常见的套路——穿越?
自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半年来,雷打不动、按部就班的生活节奏突然就这么终止了,也不知道那篇汇报材料领导审查通过没有?自己加班的下班路上遇到车祸算不算工伤?爸妈他们知道了吗?……而眼下,这是一个什么地方?在什么年代?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还能不能回去?……这每一个问题都让林溪月感觉惶惑不安。
说来好笑,长那么大,林溪月只在大学英语四级考试时有过类似的惶惑不安感。眼看周围的同学们一个个都通过了考试,她却一次次被阻隔在及格线外。苏眉曾嘲笑她:“写大家都头疼的毕业论文你都能一气呵成,一个四级考试却屡屡失误,真不知道你脑细胞是不是有排异反应?”林溪月自己到很清楚,能那么轻松的写完《李商隐与无题诗探究》的毕业论文,纯粹是因为个人爱好。而英语,异族的语言,对她来说真是太隔阂了。
经过长达半年坚苦卓绝的复习背记,林溪月赶在毕业前终于拿到了四级证书。如果说只要努力和付出,就能战胜那份惶惑不安感,林溪月打算继续发扬考四级的精神,好好面对穿越这场变故。
从蓁儿口中,林溪月很快打听清楚关于自己身份的情况了。蓁儿口中的“月儿姐”,艺名叫“烟月”,和蓁儿自小以乐伎身份在尚乐坊一起学习音律器乐,并成为了尚乐坊的台柱子。几天前,城里很有权势的令狐老爷举办家宴,邀请了尚乐坊的几位乐伎前来助兴,酒宴上因烟月拒喝一位张姓官爷递上的酒,被他一掌推倒,头撞在桌角上当场昏迷。好在那位有钱有势的令狐老爷还算仁慈,出钱请了城里最有名气的程大夫前来应诊。
得知这些前情,林溪月有些失落,网络上一般穿越文的女主角都是非富即贵,不是王妃就是公主,个个都很风光,而她穿越后的身份居然是一名地位卑微的乐伎?!在现代社会,搞音乐的艺术家、明星们到是个个财名双收,生活得光鲜亮丽,但在这个时代,乐伎也就是宴席间陪酒助兴、以色侍人的人下人而已。
在床上躺了五天后,林溪月在蓁儿的掺扶下起床了。踏下雕花木床的第一步,让林溪月有些感慨:大学毕业前,自己和苏眉还去“古摄影”拍过一套古装艺术照,但却连做梦都没想到过,自己有一天会真的身着短襦、束裙,脚裹软锦绣花布鞋,变成这么一个古装人儿。只是没好意思要镜子来照照,不知有没有艺术照漂亮。
“月儿姐,我扶你到院子里坐一坐吧,在床上躺了这么久,也该出门呼吸下新鲜空气了。”蓁儿的体贴让林溪月十分感激。在这个举目无亲的时代,蓁儿可能是自己唯一的朋友和亲人了。
这是一个面积不大的青瓦小院。院子里种了几株海棠,繁茂的花花期已过,满树沁碧的绿叶间杂着零星花朵,树下供人歇息的石桌石凳上也零落着殷红的花瓣。蓁儿扫去石凳上的花瓣,扶林溪月坐下。
“蓁儿,你每天照顾我,不用去工作吗?”林溪月随口问道。
“工作?”蓁儿有些不明白。
“哦,就是上台演奏啊。”林溪月换了个说法。
蓁儿有些焦急地看着林溪月说:“都好几天了啊,月儿姐一点都没把以前的事情回忆起来吗?”
林溪月摇摇头,又宽慰她说:“恩,还是想起来一些。”
蓁儿神色放松了一下,说:“其实,乐坊的辛姨一直在催我回去,说是这些天耽误了很多宴贴。令狐爷是个好人,他说你是在他府上受的伤,让你伤好全以后再回乐坊,还特意让我留下来照顾你,还说耽误的宴贴他会补偿给乐坊。”
“哦。那这是令狐爷的家?”
“恩,是后院客房。你前些天昏迷的时候,令狐爷还来亲自探望过。等你再好些,我们一起去给令狐爷道个谢。”
林溪月点点头。两次听见蓁儿说“道谢”二字,想来她是一个很懂感恩的人。这在现代社会,是一种难能可贵的品质。
“对了,月儿姐,你不记得以前的事情,那奏瑟,还记得么?”蓁儿仿佛突然记起,忙忙问道。
“奏瑟?”林溪月有些木然。
“你以前可是我们尚乐坊最好的琴师,演奏锦瑟更是长安一绝,倘若你连这个也忘记了,以后可怎么办?”
“我还真有些不记得了。”林溪月听着就头大。奏瑟?锦瑟长什么样子她都不知道,如何演奏?真是悲剧,难道她连要在这个时代讨生活的本领都穿没了?绝望之余,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爸妈逼她参加古筝兴趣班的事来。虽然最终在古筝演奏事业上学无所成,但好歹也曾夺得过青少年组业余比赛的优胜奖,进大学后她也曾代表学院参加过校里的文艺汇演。于是,她道:“古筝,我好象还记得一些。”
“古筝?你是说汉筝吧?以前到听你弹过,不过总比不过你的瑟技。要不,我明日请乐坊的宋师傅把你的锦瑟带过来,帮你回忆回忆?”
“非要弹这个吗?”林溪月有些郁闷。
“要是辛姨知道你连学了十二年的奏瑟技法都忘记了,她非被气死不可。坊里每次接到宴贴,都是点你的曲子最多。我以前还妒忌过你,不过也自知技不如人,呵呵。”蓁儿说到最后自嘲地笑起来。
哎,林溪月只能低低叹息一声。倘若知道自己会来到这莫名其妙的时代当一名乐伎,当年别说是古筝兴趣班,就是笛子、萧、琵琶什么的,也都要好好地学一学了。
对了,蓁儿刚说烟月的奏瑟技法是“长安一绝”?这里是千年古都长安?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先后有十七个朝代建都长安,现在的长安,究竟是哪一个时代?……
林溪月只觉头晕又发了,她抚着额头说:“我头还是晕得厉害,以前的事情基本上都想不大起来了,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你了,以后也还需蓁儿妹妹多多帮我提醒着。”
蓁儿粲然一笑:“别跟我客气啊,以前在乐坊里,蓁儿全靠月儿姐照拂,现在蓁儿照料月儿姐自是理所应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