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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阳光透过顶窗,将房间染上了黑白条纹。

  在另一艘无旗帜战舰宽敞的中舱里,一个微挺着脾酒肚子,剃了一个油光铮亮的光头胖子,一边津津有味啃着一根油腻肥嫩的羊腿,一边吸着鼻子嘟哝道:“亲爱的丹吉尔先生,你的每次精神遐想都是这么久吗?我们的骑士可是等得很不耐烦了!别让那帮海盗把好东西都给抢走了!”

  在他前面不远处的舱厅中央,正静静地站立着一个身穿宽厚肥大的魔士袍,手捧一张红色魔法卷轴的长须老人,在他的前面两米处有一个用某种复杂魔法颜料描绘出的一个画着各种文字和图案的圆型魔法阵,它是如此复杂以致于谁也无法重新再复制出一个来。

  白色的光线笔直地从这些图案和文字上面升起,将圆盘内的十几个骑士完全笼罩在一片耀眼的圣光之中,就仿佛天神降世一般让人有鼎礼膜拜的冲动。

  随着魔法师聚精会神地诵念魔法卷轴上面亢长晦涩的咒文时,卷轴上面烫金的魔法字符也跟着一个接一个地飞腾而起,仿佛一条翩跹起跃的彩色绸带,悠悠环绕着魔法阵周身盘旋,而魔法阵内那带着强大魔力的光环圆盘开始半浮在空中,一圈圈地从地上旋升而起,景象绚丽而壮观。

  这是一个高级而强大的空间魔法,它能将远处静立之中精神处于恍惚状态或是心灵频率与之完全相同的生命体通过这个魔法阵传送圆盘进行移形换位空间交换。

  此时海狼号的甲板上完全陷入了一片混乱不堪的死缠烂打局面,而整个甲板上唯一在静立之中且处于恍惚状态的人只有一个。

  “我在此奉献上虔诚的祈祷,请赐给我可以联接物质之间的力量,去开启时空之大门……”当念完最后一个字符时,丹吉尔的眼睛睁开来了,他的脑海中已经锁定了那个被用来做骑士们空间交换的人影,“移形换位!”

  炽烈的光芒一下子超出了人的视眼所能承受的亮度,连魔法修为颇为高深的丹吉尔也不得不扭过头去避开那刺眼的射线。

  很快,光芒黯淡了下来,十几个骑士像气体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的位置正与海狼号那个生命介质完全交换了一下。

  此时站立在魔法阵圆盘中央的是一个对于他们来说既熟悉又陌生的男子,他有一张俊俏得让女孩子尖叫的完美脸孔,也有一个冷峻得让男人们为之肃然起敬的昂然气质“这是哪里?”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然后又亮了起来,我的眼睛有些不适应这光线的急剧变化,不得不眯起眼睛打量四周。

  “是你?”下巴脱臼之中,瑞斯尔惊得几乎要从绵椅上摔下来,他捧着微挺的肚子大笑道,“丹吉尔,瞧你干的好事,居然把他给弄过来了,那帮可怜的骑士不正要到那艘船上去抓他吗?你真是一个有趣的家伙,我还从未见过你如此幽默过!哈哈哈哈!”

  微微喘着气息,为了做好这个空间魔法可消耗了不少的魔力,丹吉尔捧着发胀的脑袋,摇了两下,好让自己快些清醒过来,他眯着眼睛小心地打量着我,道:“海狼号整个甲板上一片混乱无比,我找来找去就只有这个傻小子最符合移形换位的条件,为了让这个魔法进行到底,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要不然超过限制时间,咒语反馈的力量会将我送到另一个世界,那才糟糕透顶!”

  “这是哪里?你们是什么人?”看着他们旁若无人的大声取笑,我既恼恨又愤怒地瞪着他们,并仔细地观察四周,尤其小心那个长须老人,我知道有些高级别的魔法师练就了某种拥有永恒魔力的护身咒语,只要一有危险就自然而然地生效,很难给其致命一击。

  “真是没礼貌的家伙,你应该叫我尊敬的瑞斯尔阁下!”用牙签剔除牙齿里面的碎肉,瑞斯尔仿佛在期待着一场好戏一般,饶有兴趣地笑道,“听罗蒙说你的剑法很出众,今天就让我开开眼界吧!休斯若斯,你这个混蛋快给我滚出来,试试他有多少斤两!”

  一个蒙面黑衣人双手抱着一把宽刃长剑,扬着头傲慢地走了出来,轻蔑地撇了撇嘴道:“我休斯若斯不和赤手空拳的人战斗!这将严重毁害我的名誉!”

  “天,又是这句话!”一脸原来如此、早说便是的恍然大悟神情,瑞斯尔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目光落到了自己手里捏着的那根小牙签上,古怪地笑了起来,道,“小子,你就拿它和休斯若斯对打吧,记住,顽强一点,别那么面一下子就被打趴下了,否则我的牙签可不够赚回我的看头!”说着,他将牙签抛了过来。

  我撇了一眼地上那根尖头还挑着肉筋碎末的牙签,满腔的怒火简直快要将我炸碎,但我却必须冷静下来,愤怒对于临阵对敌是一点帮助也没有的。

  就在注意力稍微有些分散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脚下的木板诡异无比地变成一滩粘性十足并且缓慢下陷的泥沙,我被牢牢地固定在当场,别说是战斗,就是拔腿也要颇费一番工夫和精神。

  心中一颤,我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个该死的魔法师暗中摆了一刀,趁我精神松懈的时候在我脚下制造出一个如此阴险的流沙陷阱。

  我的脚腕已经开始被不断下旋的泥沙淹没,也许用不了多久,我整个身体大概就会消失在这完全用魔法制造出来的杀人陷阱里面。

  但最让我担忧的还是那个休斯若斯蒙面剑士,他的气度虽然并不如我想象中那么光明正大,但是从他拔剑的手法和走路姿式,我知道这个家伙的剑术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点点头很满意地看着我脚边上静静躺着的那根小牙签,休斯若斯面目狰狞地笑了起来,道:“嗯,这下我们决斗就公平多了,不用客气,你随时都可以用那个武器对我进攻。为了表示对你目前处境的深深遗憾,在此我可以让你三招!”

  听到这话我几乎气得要吐血,这还叫客气,还叫公平?也不知道这家伙的神经怎么会这么大条,我开始怀疑手中如果有剑,能不能刺破他的脸皮。

  一只脚又往下陷了几寸,猛然一惊,我急忙用力抬脚,冷不防对方嘶声大喊道:“第一招!”

  这也算?我几乎闭过气去,还好定力不俗,没有晕倒,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个卑劣皮厚的家伙怎么会这么无耻啊?没料到这一眼又换来了他惊喜无比的喊声:“第二招!”并且还特意做了一下解释,“好厉害的一招火眼金睛,要不是我功力好,几乎受了内伤。”

  这一回我却咧开嘴巴笑了起来,还未等他开口便替他解释道:“这是第三招,名叫笑里藏刀,是一招杀伤力巨大的精神攻击,让你在不经意之间产生极度的紧张和恐惧,容易因此产生内分沁失调等多种有害疾病,不知道休斯若斯先生,你应该没有受伤吧?”

  “你……你敢消遣我,你找死!”满脸憋得通红,可惜被蒙面黑布遮住(我现在有些明白他为何总是如此打扮,换成是我也无脸见人了),休斯若斯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般,一边跺脚一边吐口水道,“我要用手将你的脖子拧下来,露出里面白色的骨头和红色的血管,然后一把扯出来甩到地上踩在脚下,我还要将你的眼睛一颗颗地用手指剐出来,我还要……”

  “好了好了,可以停止你对酷刑的残忍而精确的描述了!”眉头大皱了起来,恶心地闭上眼睛不敢再看,瑞斯尔用拳头轻捶自己的额头,痛苦道,“休斯若斯,拜托你快点动手好不好,每一次都要让别人三招,然后又是长篇大论一大堆,我都厌烦透顶了。”

  “是啊,拜托你快点去手,站在这沙堆里面是很辛苦的!”饶有兴趣地耸耸肩头,我戏谑地撅起嘴唇嘲笑。

  然而当他拔出宽刃长剑的时候,我发现他比我想象中还更可怕,他的剑是从上方沿着倾角30度的下弧线向我眼睛刺来,拔剑出剑一气呵成,快迅无比,我根本来不及眨眼睛,寒光便已到了眼前,刺痛我的瞳孔。

  但是长剑停住了,在我左眼的一个拳头的距离停住了,挡住它的是我中指上戴的那枚狼牙魔戒,一股瑰丽神奇的魔气迅速泛散开来,在我们之间五米半径的圆圈内形成一个气型漩涡。

  看到这个神奇无比的魔气,所有人的脸都变了,连一向自负傲慢的丹吉尔也情不自禁地瞪大眼睛,嘶声道:“咦,这是……斗气?魔戒也能催生斗气?”

  这时我的一只腿已离开了流沙陷阱,一脚向休斯若斯的左脸踢去,这一记飞腿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但却还是落空,因为休斯若斯的反应出奇地快,他的身子向后仰弯了九十度,险险地避过了我凌空抽射的那道快腿。

  但是我的另一只腿也几乎同时离开了流沙陷阱的缚束,呈大刀直劈姿式猛猛地对着他向后仰弯而突挺的胸口砍去。

  这一下他再也无法避开,只能站起身来用双手去举我的劈腿,但因为重心点已到了胸口,在我的重击之下,他整个人立刻失去了平衡翻出了几米远,重重摔在墙壁上,嘴里狂喷着血沫,晕死过去。

  “好厉害的斗气!”瞳孔在收缩,丹吉尔有些变了脸色,他知道斗气是魔法天然的克星,就像水对火那样,斗气具有对魔力的天然抵消作用。

  虽然斗气本身对剑士和魔法师无法产生任何物理伤害,但是却能大大降低对手的士气和精神力,这尤其对魔法师的心理影响特别巨大,它可以让剑士临阵时信心不足无法发挥真实实力,也可以让魔法师无法集中精神将法术完整地释放出来。

  一个强大的上位剑师可以很轻易地抛出斗气铠甲抑制魔法师的施法,以造魔法的中断和反馈,这对于再强大的魔法师来说都是极其致命的,因为丧失了远程攻击,魔法师怎么打得过擅长近身格斗的剑士呢?

  但是真正能练到用精神力来去自如地控制斗气收发的人,在整个大地世界都是不多见,因为这不仅仅涉及到体质和心智方面的要求,还要有良好的应变力和强大的精神力做后盾,然而不幸的是,眼前这个男子便是其中一个具备这种素质的人。

  “丹吉尔,快杀了他!”觉察到气氛有些不妙,高椅上的瑞斯尔眼里终于露出了恐惧的神色来,他惊恐万状地将周围能摸到的东西都抛了过来,“卫兵,卫兵,快来保护我,保护我!”

  脸上肌肉生硬地抽动着,丹吉尔尽量掩饰眼里对这个窝囊的废物的鄙夷之色,他举起了嵌有一块碗大的魔法水晶的神圣之杖,念道:“空气中跳动奔腾的火之精灵啊,应神圣使者之召,化成我的愤怒之箭,射向眼前的敌人吧!”

  他将手指递伸而出,一团团炽烈无比的火焰球象弩弹一样齐射而出,一下子便织成一道密集如雨的火网,将我的身影完全吞没,整个舱厅内立刻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海,一条条红腻腻的火舌在地板上、墙壁上、舱顶上跳着、爬着、舐着,仿佛要将这儿变成一个火的世界。

  “该死的丹吉尔,养你一点屁用也没有,你想把我们全都烧死吗?”看见舱房里活跃无比的火精灵正欢快地点燃起火苗,瑞斯尔坐在高高的绵椅上,气急败坏地捶手顿足,喷着口沫大骂起来,“水枪队,水枪队,快来灭火!”

  “也许这样你就能安静下来了!”目光杀机一闪,丹吉尔再也无法忍耐心中愤怒的情绪,将神圣之杖对准瑞斯尔肝胆俱裂的身影,念道,“恶魂附身!”

  一道黑色的魔气从光芒四射的神圣之杖的水晶杖头中射出,准确地击中了全身颤抖脸色发白的瑞斯尔肥硕之身,只见腾空跃出一团带有恶灵脸孔立体图像的死亡黑雾,一浮一沉地将他全身吞没。

  那恐怖影像仿佛活着一般还裂开嘴巴发出无比尖锐刺耳的咯咯笑声,很快熔蚀骨肉的噼兹声和凄厉惨烈的哀嚎声便交融在一起,传遍整个船身,仅仅一眨眼之间,当黑色恶灵雾气散去,高椅上就只剩下一滩奇臭无比的污血。

  “这样就清静了许多了!”眼里邪恶的笑意越发浓厚,丹吉尔很满意地看了那一滩脏血,转过身来很无奈地对我道,“这下你该明白了,真正有力量的人是谁了吧?本来我还想多留这头肥猪一些日子的,可是他真的让我厌烦透顶了!”

  “你杀了他,不怕受到通辑吗?”透过燃烧而起的熊熊火焰,我冷冷地看着他那阴险邪恶的脸孔,十分厌恶道,“国王陛下是不会原谅你这种肮脏行为的,你将从此在圣十字国魔法师公会内除名!”

  “国王陛下不会知道!因为所有在场的人都必须死,你也不例外!”目光阴沉地让人不寒而怵,丹吉尔恶毒而又得意地大笑起来,“但我希望你在临死前明白一点,你还不够资格成为我的猎物!”

  说着,他咬破指头,在手掌上写下一个复杂而奇异的图案,然后默念了几句古代咒语,双手用力的一拍,一道白色光芒立刻闪耀而起,两手间神奇般地出现了一个大大鼓鼓的魔囊。

  隔着一层结界加固的布袋,我可以看见里面有无数神秘怪异的小生命在拼命扭曲摆动,将整个布囊撑挤得不停摇晃伸缩。

  体察术虽然是魔法师研究的课题之一,但是对于我们骑士来说,却也是必修课之一,在我进入银十字骑士团之前,这一科目便已达到了黑袍魔法师的级别,我能深深感到那个魔囊里束缚着一群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邪恶而可怕的异形生物,一旦释放出来,这些魔法生物将疯狂地攻击除了施法者之外的任何人。

  “堕落的生灵啊,我在此将你们解放,在我的制约之下,尽情地张开你们的牙齿,将一切生命吃尽吧!”双手摊开做出祈祷念诗的姿式,丹吉尔开始凝神默念咒语,手中产生的白色弧光发出五彩斑斓的妖异颜色,不断刺激着魔囊中拼命挣扎摇晃的恶灵生物,使它们更加蛮野凶狠,那强大的冲击力就仿佛一只蛮暴巨大的异形变体猛兽正愤怒地想撑破魔袋的束口冲跃而出。

  当他念完召唤咒语的时候,脸上情不自禁露出激动而邪恶的神情,准备将束缚魔囊的绑绳解开,这时,战船正好重重地撞在海狼号的船尾,整个船身猛烈地摇颤起来,甲板上传来水兵们一片悲惨的惊呼声,许多人尖叫着跌入海中。

  那魔囊也摔落在地,但释放封印的咒语却已完成,绑绳象一条细蛇一般正自动地脱离开窄窄的魔袋束口,里面无比兴奋的邪恶生物们也更加努力为挣脱这魔囊而拼命挣扎蠕动,并不时发出凄厉可怕的尖叫声,一时之间情况惊险到了极点。

  “不——”眼里布满了血丝,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猛地一个纵身便飞扑过去,用双手紧紧握住袋口,不让绑绳全部解脱,但这也刺激了里面生物疯狂的情绪,一股股强大而猛烈的顶冲力量像一波波巨浪骇涛一般不停憩地冲击着袋口,我双掌虎口被震得开始抽痛。

  “他们出来只是时间和问题,没有人的力量可以完全压制住他们对鲜血的狂热和对死亡的渴求,你死定了!”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我满头大汗的样子,丹吉尔凶狠而邪恶地大笑起来,“你就慢慢地与这囊里的小妖怪们比劲吧,你的每一分努力只会让它们更加憎恨你,也只会让你自己死得更恐怖更悲惨!”

  说着,他柱着神圣之杖慢腾腾地从我身旁走过,向外面甲板走去,在他眼里,我已经与一个死人毫无二致,他十分信任自己花几十年时间用各种啮齿类猛兽的零碎肢体化合上魔法元素从而制造出这无比邪恶的生物的毁灭力量,他现在只需要关心一样东西。

  “人鱼之心,你终究还是我的!”穿过一串串跳跃飞舞的熊熊火焰,舱门外很快便传来了丹吉尔贪婪放肆的笑声,不断震荡在空气中。

  ※※※

  当弗罗多挥出他那有生以来发挥最为出色的“风裂”刀法时,他就发现自己错了。

  “风裂”本来是通过挥刀时产生的一道巨大而锐利的风刃对敌人肢体进行劈割,而弗罗多却更加巧妙地运用腕力的微妙变化,将力量均匀地沿着圆切方向分散开来,由此造成了这道风刃在攻击敌人时瞬息万变,能形成几十道角度均匀分错且力量更为犀利的风刃。

  换句话说,优索弗尼亚此时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几十个带着弯弯弧度曲线的细锐风刃攻击,他已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但是当优索弗尼亚伸出双手在胸前一合,然后向外张开在周身挥出一条白色弧线时,一道细薄透明的光墙立刻呈球状将他全身笼罩,挡住了这可怕的气刃的切割,并不少还反射回去,角度更加刁钻,力道更加凶猛。

  绕着弯弯的圆弧线轨迹,反射回去的气刃并没有击中弗罗多,却将他身后目瞪口呆的三名海盗的身体切割成数十块,连惨叫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甲板上已洒满了一地血淋淋的断肢残体。

  “这点手脚也敢向我挑战吗?”无论弗罗多换了多少种绝招秘式,也无论他是如何腾挪闪跃,在他背后咫尺间的距离依然传来优索弗尼亚那冷到骨头里的声音。

  而弗罗多却恐怖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感觉到这个精灵的存在,仿佛贴在身后的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一个安静的影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像水银一般深深地渗入他的心田里,豆大的冷汗从鼻尖上滚了下来。

  更为可怕的是,他发现站在桅杆不远处的地方,有一个静得像空气一般,身子完全笼罩在黑色斗蓬里面的神秘人正冷漠地看着他,那眼神说不出的诡异恐怖,简直就不像是人类的眼睛,就仿佛一个专门摄人心魄的妖魂眼睛,他的心第一次开始颤抖,他也有些明白为什么藏经阁那些平常看起来很神气的魔法师们为何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他将手伸入暗袖之中,握紧一个小小的木偶雕像,他现在只希望自己还有那么一丁点的时间完成一个十年来都从未用过的高级魔法术。

  冰冷的匕首刺破棕色斗蓬,扎进僵硬的体内时,优索弗尼亚的脸一瞬间凝重起来,他立刻抽回匕首,一串血珠立刻从剑刃上滚下,而他却根本不在意倒在地上的人影,而是抬头向那刚从了望台上展翅跃入空中的青翼飞豹看去。

  他看见一个同样穿着棕色斗蓬的人影正按着腰上的伤口,趴在飞豹背上远远离去,而在精灵的面前倒地的棕衣人在甲板上滚了几下,便显露出包裹在里面的一个浑身刻满文字和图案的人形木雕,一件浸透血渍的棕色斗蓬正半遮半掩地披在上面。

  显然有些惊讶有人能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优索弗尼亚懊恼地看了一眼那个怆惶逃去的受伤影子,许久才回地头来,寒声道:“骑士,你们也是向我挑战而来的吗?”

  在他面前,已然站着一排高大威武的银盔骑士。

  舔了一下干涩的嘴唇,罗蒙的目光从弗罗多受伤远匿的身影中收了回来,十分谨慎道:“不是!我们是来寻找一个叫卡西欧斯的男子的,请问阁下是否看见此人?”

  “卡西欧斯?”眼睛一亮,优索弗尼亚饶有兴趣地扫了一眼神情紧张的骑士们,突然笑了起来,道,“你们是说那个喜欢使用银色十字骑士剑,样子很骄傲神气的男孩吗?”

  “对,他哪里?他身边还有一个女孩!”眼睛也跟着亮了起来,卡法捷斯瞪着对方,激动地上前一步,大声问。

  “那个男孩被你们的魔法师用移形换位的空间魔法交换到你们原来的船上了!估计他现在还在那儿蹦蹦跳跳,十分活跃!哈哈哈哈!”嘴角边泛开令人难以读懂的波纹,优索弗尼亚眼里闪过一道奇异光芒,他笑起来的时候让所有的人都感到非常寒冷。

  “那女孩呢?”精神为之一振,罗蒙哽声问道,这才是他此行的最主要目的,捕杀卡西欧斯倒还是其次。”

  “死了!”平静地看着这个年青的骑士,优索弗尼亚毫不犹豫地道,“死在那个男孩的手里!”

  “卡西欧斯?”倒吸了一口凉气,所有的骑士都惊讶地张大嘴巴,一半的人脸上流露出怀疑的神色,他们显然无法接受这个说法。

  “兰蒂朵……兰蒂朵小姐死了?”拳头发出喀喀作响的声音,罗蒙失神地看着对方,脸色变得苍白无比,身体摇摇欲坠,好半天才晃过神来,怒吼道,“这个畜生,这个王八蛋!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他转过身来,毫不客气地用食指直指着充满威凛气魄的白发骑士的鼻子:“看啊,你的好儿子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卑劣事情来,你看你怎么向陛下交待!”

  仿佛整个魂魄都被抽空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卡法捷斯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脸上写满幸灾乐祸神色的精灵,转过身大步向来船走去,悲恸而严肃地大声道:“谁也不要插手,他的事情就由我来了结!用不着你们操心,我会给陛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看着他那渐行远去的苍白头发,呆立了许久,所有的骑士都默默无言地跟了过去,只有一人略作踌躇稍作停留,显得有些犹豫。

  深深地看了优索弗尼亚一眼,庞布亚一脸怀疑的样子,道:“阁下可要对自己所说的话负责!”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目光阴沉地可怕,优索弗尼亚冷冷回答,“我对自己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会付起完全的责任!”

  “你说的每一个字我都不相信!”冷笑一声,庞布亚一个字一个字道,“我很了解卡西欧斯的为人,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他是我所认识的最正直的骑士!”

  说完,他再也没有理会身后的精灵,而是加快脚步跟上了同伴们的步伐。

  “可恶!”用力将坚硬的栏杆掰下一大块木头,两眼几乎要喷射出火焰来,优索弗尼亚愤怒地看着发白颤抖的手掌,他从来没有对一个人这么生气过,不,甚至还不能说是生气,而应该说是忌妒,是仇恨!是屈辱!

  他感觉体内蛮野狂暴的血流正在沸腾翻滚,他恨不得吃那人的肉,吮那人的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完全失去一个精灵本应有的高傲和优雅,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对一个如此受人信任的男孩会产生莫大的恨意,也许……也许只因为他身边那个穿莲衣裙的美丽女孩吧!

  “卡西欧斯,你有我强吗?”心里发出一股力量辐射全身,浑身的血管刺激地都要炸开来,再也无法抑制身体里蕴藏的狂暴情绪,优索弗尼亚两眼通红,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了平时惯有的高贵和优雅,像一头疯狂暴烈的野兽,凶猛地扑入人群之中,不停搅起一翻翻腥风血雨。

  他现在极端渴望鲜血,渴望死亡,渴望听到垂死者发出无比悲惨的痛哭声,他不仅要杀光眼前所有的人,他还要让所有的人到了地狱里都仍然清楚地记着,他是最强大的战士,远远比那个叫卡西欧斯的男孩还要强大许多倍的战士!

  一道血色弧光划过整个甲板,惨烈的哭喊声一下子像惊涛骇浪一般席卷过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许多人在一瞬间便倒在了地上失去气息,而幸存的人早已吓得毛骨悚然、面无人色,他们宁愿跳入汹涌咆哮的大海之中,也不愿意面对这个比死神还更可怕的疯狂精灵。

  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只有那黑盔力士和精瘦武士在无比祟拜也无比狂热地欣赏着这一场血淋淋的屠杀场面,自从离开了故乡,他们已经好久没有看见主人如此愤怒疯狂过,他们甚至感到自己血骨里隐藏的噬血野性也在蠢蠢欲动。

  而这一切血腥杀戮场面同样落入了隐藏在暗中的丹吉尔的眼中,他现在不仅仅只是恐惧,而且还有兴奋,他知道自己已经抓到了那个可怕精灵的弱点,他已经有办法让精灵屈服。

  当然这需要一个女孩的帮助,他躲在阴影深处阴险地笑了,他手上还有不少威力无比的强大魔法术从未使用过。

  ※※※

  当我抱着休斯若斯晕死过去的身体从火焰四处漫延的中舱里出来,逃到战舰的甲板上时,便看见一群骑士正从海狼号上跳了过来,怒气冲冲地向我走了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那个对我来说无比熟悉无比亲切的身影,这个身影曾多少次地让我在梦中凝视过,又曾多少次地让我在寂寞的黑夜里放声大哭过,更多少次地让我在无人的角落里一遍遍忍受那剐心一般无比刺痛的思念。

  “父亲……”两眼红红的,一只手握着魔囊,一只手紧紧地握住身旁的栏柱,生怕自己会因为悲伤而站立不稳,心中陡然泛起酸酸的感觉,我再也抑制不住眼中的泪水,任凭它再一次滑过脸庞,我哭了,像一个摔倒在地的淘气的孩子悲伤而又委屈地哭了,“是我……我啊……卡西欧斯……您的儿子……”

  骑士们迅速散开,将我团团围在中心,每一双眼睛愤怒地可以焚烧一片森林,熔尽一座钢铁,他们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银十字骑士剑,他们将我所有可能逃匿的方向全都封锁住,他们恨不得扑上来将我碎尸万段。

  “卡西欧斯,你的剑呢?”浑身微微颤抖起来,白发骑士看到我落魄不堪的样子,痛心且激愤地怒吼道,“你的剑呢?一个骑士怎么能失去他的剑?”

  “父亲……我……”红肿着眼睛,苦楚的痉挛掠过嘴唇,我心中有千百言语想对他倾诉,可是话到了嘴边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觉得心中像翻肠搅肚般痛苦,我双手紧紧握着那个魔囊,生怕自己会在一瞬间精神崩溃。

  自始至终这么失魂落魄地呆立着,此时就算是地上有世界最神奇最强大的宝剑,我也不会去瞧上一眼,我的眼里只剩下父亲那满额的皱纹和满头的白发。

  “荣誉即吾命!一个骑士如果没有了剑,就不配做骑士,也就不配拥有荣誉!卡西欧斯,难道你忘记了吗?”声声字音犹如巨大而猛烈的炸雷,在我头顶上轰鸣爆响,让我的肉体和灵魂受到前所未有的震憾,我悲伤地哭了,任何大串大串的泪水湍急地滑下脸庞。

  我无言地面对眼前这个赐我身体和灵魂、让我无比尊敬无比敬爱的苍老男人。

  “卡西欧斯,收起你懦弱的眼泪,像一个真正骑士那样挺直胸膛,就是面对死神,也绝不能有所畏惧!”眼里一片通红,卡法捷斯饱含情感也饱含愤怒地吼道,“我要与你决斗,胜者生,败者死!我要你哪怕死去,也心中充满着骑士的荣誉,骑士的高贵,骑士的骄傲!”

  突然拔出了腰中的骑士剑,扔了过去,十字剑在空中轻灵地划过一道优美无比的弧线,最终插在我的脚下,颤音阵阵,仿佛有一股力量在穿透时空,将我的灵魂震憾。

  凝视着我苍白无比的脸,他慢慢道:“今天,你就用这把剑,如果我死去,我会为这把剑创下过的又一个荣誉而骄傲,如果你死去,我同样会对它的荣誉感到骄傲!”

  转过身去,卡法捷斯从庞布亚的腰里抽出了他的剑,吼道:“卡西欧斯,就算死,也绝不能辱没了骑士的精神,举起你的剑,今天只有胜利者才有资格看到头顶的天空!”

  神情无比落寞,呆呆地看着剑刃上那深深刻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卡法捷斯留”

  的十三个血色字眼,我的心就在滴血,在颤抖。

  这是一把父亲曾经创下数不清荣誉的宝剑,这也是一把视剑如生命的父亲最珍心爱护的宝剑,它上面曾经刻写下多少父亲傲人的战绩和辉煌功名,可是现在他却宁愿将生命中最宝贵的东西,在最后时刻留给了我,而我,又怎么有勇气举起这把势如千斤的沉重宝剑去面对眼前年迈苍老的父亲?

  我的心里笼上一层深沉浓厚的愁云,我感到一阵阵无法回避的揪心痛苦。

  一只手,哆嗦着,向,微微摇颤的剑柄,握去,我的心也跟着摇颤不止,仿佛这是一场无比艰苦的马拉松运动,我无助而又害怕地看着终点正一点点地到来。

  那一刻,我仿佛感觉不到自己的呼吸,所有的一切都凝固不动,一切变得既模糊又虚幻。

  铮——剑刃,停止了摇颤,一动不动,一声清彻响亮的龙吟声回荡在整个甲板之上。

  我的手,终于,握住了,那柄余温未退的骑士剑,那把代表父亲无比辉煌无比荣耀的历史和功绩的骑士剑。

  那一刻,我的胸膛激动地仿佛要爆炸开来,一颗心扑通扑通地窜到喉咙口无法归原,全身热血无法抑制地一股股疯狂往上涌着。

  我满头大汗,心里像海浪一般汹涌激荡,整个肉体仍至灵魂都完全凝固住了。

  儿时最大的梦想便是能触摸一下父亲的剑,现在,我终于实现了这个愿望,但是,我却要向父亲举起这把剑,我还要将这把剑刺进这个为哺育我长大而将满头黑发耗成白发的最亲的人的胸膛,这又让我怎么能做到?

  滚烫的泪水再次爬满了整个脸庞,我悲伤地难以控制,看着眼前那无比亲切无比熟悉的脸孔,我终于情不自禁放声大哭起来,任凭滚热无比的泪水将我脸孔一遍遍地抹湿。

  “卡西欧斯,为荣誉而战吧!”看着我泪流满面、痛哭不止的悲伤神情,卡法捷斯平静而严肃道,“记住,在骑士的眼里,没有生与死,只有光荣和耻辱!荣誉即吾命!

  这也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唰地一声轻响,灵魂也跟着被这微微颤动的剑弦声深深震动,摒着呼吸,我终于拔出了父亲的剑,我的眼里已没有了泪水,有的是坚强和勇敢,有的是骄傲和光荣。

  “荣誉即吾命!父亲,您的孩儿会像一个骑士那样光荣地死去!”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也握紧了心中那份执着和骄傲,我对着天空,对着大海,也对着满头白发的父亲大声说,“卡西欧斯愿意为骑士的荣誉而战,而死!”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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