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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沉郁的暮色好象悬浮在浊流中的泥沙,在静止的时候便渐渐沉淀下来,太阳西坠,蕙风的纤手,挽着咯血的流霞,到处在天空涂满苍茫的烟流,披一身苍白的云纱,山麓仿佛从深沉而浓厚的暮蔼中轻步而出。

  树叶开始落了,一片,又一片,绚美的叶片无声地离枝,以一种优雅醉人的姿势飘落,静静地融入苍茫天地之中,抬头看那仅仅瞬息之间的凋零身姿,我能领悟到一种凄怆之美。

  我静静地躺在山冈一处背阴的草地上,鲜血仍在流淌,染湿了我的衣服,也染湿了这片草地,我的身体火烧一般,炽烈的剧痛潮水似地汹涌而来,这一切我都能咬牙忍住,但是,我却为自己无法融入这个陌生的世界而暗暗哭泣。

  绵长而遵劲的寒意无时不在地袭击我的身心,悲伤的灵魂始终在孤独中长途跋涉,我就象一个披着散发四野歌吟的盲人,寻找着心中的梦境,却也将自己走进怅然若失的寒冷冬季里,我突然感到最深的孤独便是最深的宁静。

  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我不自觉地去摸腰中的骑士剑,可是却摸了一空,我突然醒悟过来,那把剑还在那个该死的龙骑士的手中,我的心在滴血,拳头微微颤抖着,我可以失去身边所有的一切,哪怕是生命,却无法忍受失去手中的剑,那是父亲的尊严和荣誉,我仰头默默地注视头顶那片阴郁而惨淡的天空,无言以对。

  徐徐的晚风捎来了沧桑,也捎来了迷茫,一片片的树木和花草,摄入眼底的只是厌倦和疲惫,我感到一种孤独是方向的断落,是焦灼是烦躁,是现实事情对自己的悖离,甚至最想诅咒的人也离我遥不可及,我也无法与自己倾述和倾听。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味道,我呆呆地看着趴在不远处微眯着眼睛小憩的海弗斯,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又一股温暖的热流,我突然体会到一个真挚伙伴的价值,那是再多金钱也无法买到的情谊,是的,我已不再孤独,我看着它,它看着我,那一刻我们仿佛心灵相通,从彼此的目光之中读到了对方深沉而浓烈的情感。

  “嗨,傻小子,海弗斯是属于我的!你要记清楚这一点!”看到我和青翼飞豹的感情似乎又接近了一步,弗罗多从我体内飘了出来,老大不高兴地喊了起来,“它救你可是完全为了我,它不会喜欢你这种软瘪瘪的人类的!”

  “它属于谁我不管,我只知道它救了我,我会记住它的好外!”瞳光熠熠,我在平静中回应道,“海弗斯是我的好伙伴,有了它的协助,我可以完成很多不可想象的难题,你不要阻止我们的合作,因为那对你一点好处也没有!”

  愣了一下,弗罗多用凶狠而冷漠的眼神瞪着我,一声不吭,如果不是因为灵魂要寄栖在我的体内,也许这句刺伤他自尊心的话还未说完,他便早已扑上来掐死我十回八回了,黑精灵本就不是一个喜欢与人共享自己私人财物的种族。

  “我受了伤,左臂的骨头刚复合,现在又裂了,胸间的肋骨好象断了几根,恐怕很长一段时间我哪儿都不能去了!”微微一摇身体,就能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刺痛,但我仍尽力不让自己显示出痛苦的神色来,平静地说,“我的自愈术只练到初级水平,但身上的魔法力却足以使出至少四级的魔法,弗罗多,你能帮我使出更高深的自愈术吗?我希望能早日康复,时间对我来说极其宝贵!”

  “我为什么要帮你?你不是很强壮吗?睡几天觉醒来大概又是一条好汉了!”撇了撇嘴,弗罗多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这点痛苦对你意志这么坚强的人来说可是小菜一碟,好好忍一忍吧,十天半个月的很快就会过去了!”说着,他不再理我,逗起了趴在地上的海弗斯。

  “可我没有时间了,还有五天,五天就要发生战争了,我必须赶到麦坎加伦!”为他的冷漠和自私感到无比愤慨,我突然大吼起来,“弗罗多,你这冷酷的杀人狂,你难道不知道那个结果意味着什么吗?几十万人的鲜血会将把这片本就血腥的土地染得更凄凉更悲惨!”

  “嗨嗨,你是在和谁说话啊?我的大骑士,大英雄!”仿佛被电触到了一般,弗罗多饱受羞辱地跳了起来,扭曲着透明的脸孔,歇斯底里地吼道,“他们是生是死关我屁事?黑暗大陆几千年都是这样杀来杀去,没有你和我,太阳照样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这个世界不会就此灭亡!”

  “我为什么要替别人瞎操心?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像你这个笨蛋一样吗?满腔热血,一派辛苦却换来遍身伤痕,这就是你这个白痴想得到的吗?”

  “你最好给我明白一点,卡西欧斯,你只是一个人类,很平庸很普通的人类,你不是救世主,更不是上帝,你所努力的一切在这里是没人当一回事的,更没有人会因此感激你,他们相信的是力量,而不是你这愚蠢的怜悯心!”

  “我……我不能容忍有人会因为我的自私而死去!”拳头握得紧紧的,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一阵又一阵地抽痛,在云龟上饱受屈辱的一幕再次过电影一般回映在脑海中,久久难以抹灭,那坠入云层的眼泪,那直冲九天的悲笑,仿佛还在眼前飞舞流传,我无法想象同样的场景会在将来某个时候再次重演,更无法想象自己如何能再次忍受这种屈辱。

  指节在发白,在颤抖,现实的沉凝和坦然,把先前的赴死之举衬托得如此轻佻,然而在承受煎熬之苦中,我对未来的信心、对生命的渴望依旧不曾泯灭,我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奔腾起伏的炽烈情感,大声吼道:“我要去麦坎加伦,我要将堕落精灵和亡灵的阴谋揭穿,我要尽一切努力去阻止一场悲剧发生!”

  “就你这样吗?”轻蔑地摇了摇头,弗罗多冷漠地撇了我一眼,讥笑道,“你现在可是一个黑精灵模样,还未到麦坎加伦,那附近巡逻的龙骑兵就能将你撕成粉碎,在他们的眼里,黑精灵是残暴和邪恶的代名词,以正义自诩的他们可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的同情和怜悯,你将象头野狗一样被人杀死,然后抛尸在荒郊野外!”

  拳骨咯咯作响,内心暗暗淌血,我因跌宕起伏的情绪而浑身微微颤动着,弗罗多说的没错,以我这副黑精灵模样,就算真的到了麦坎加伦,他们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去,只能是送死,没有人会在乎一个黑精灵的死活。

  “其实你应该庆幸变成这个样子,以黑精灵的模样出入神殿山是不成问题的,你可以很容易地以卓伦斯黑精灵身份混上山去,找到那个该死的堕落精灵,然后替我宰了他!”弗罗多用欣赏的目光兴致勃勃地打量着我一身黝黑的皮肤,哼哼地笑了起来, “那个堕落精灵手法真是精致,居然能将你变成这么一个维妙维肖的黑精灵形象,就是人偶师的伪装术也不过如此!”

  “我不是黑精灵,我是人类!”心灵上的荆棘总是将自己的内心割伤,我狠狠地瞪着他,一字一字道,“神殿山我是会去的,但绝不会是以黑精灵的面目,而是以人类骑士的身份去!我会亲手宰了优索弗尼亚,但不是为了你!”

  眯着一双阴险可怕的眼睛,弗罗多冷冷地看着我,半天不吭一声,一股浓厚奇异的魔气在空气中凝聚,没有人能这么放肆地在他面前说这种话,虽然他已失去了肉体,但召唤魔法的精神力却还在,只要他念动一个咒语,我连一秒钟也不可能幸存,但这一次,我却例外了,许久,他突然将手向旁侧轻轻一甩,那股凝聚的高压魔气弹迅速消失在空气中。

  “你在羞辱我!”目光阴阴凉凉地凝视着我,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说道,透明的脸上却显得云淡风清,看不出任何激烈情绪,“但你说的对,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正如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一样!我们只是因为有共同的目标而走在一起,所以,我们不是伙伴,更不是朋友,我们只是在相互利用彼此的价值,有一天分道扬飙,我们也许还会是不共戴天的仇敌!我不会隐藏对你的仇恨,就如同你从不隐藏对我厌恶一样,如果将来有一天你会死去,我希望杀你的那个人,是我!”

  “你现在中了那个堕落精灵的变形术,只有她才能解得开,如果你真想回复人类的面貌,恐怕真的得象她所说的那样,跪在她面前痛苦地哀嚎才能实现!”眼睛眯成一条令人无法揣测的细缝,弗罗多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堕落精灵的手段可是千变万化的,你的骄傲和倔强只会让你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折磨,在这个大陆上,妥协和低头并不是一种屈辱,而是谋略!”

  “我不会向她低头,绝不会!”额上青筋暴起,我怒视着他,大声吼道,“我更不会跪在她面前哭泣求饶,我会杀了她,用她的血来偿还我承受过的痛苦!”

  “如果她再次手无寸铁,再次可怜楚楚,你真能忍下心来举起长剑杀了她吗?”目光中被一股黑色浪涛无止境地淹没,弗罗多用冰冰凉凉的语气奚笑道,“你可是一位高尚的骑士,你肯降下尊严来做这种令人蒙羞的事情吗?”

  他那深沉而凝重的话,象响雷一般重重地撞击在我颤动的心壁上,气息一下子变得凌乱起来,我的大脑中完全被骑士的字眼占据,父亲的骄傲和自信,让他从不对女人举起惩罚之剑,禀呈着父亲的遗志,我又如何能做出违悖他意志和信仰的事情来呢?

  不知沉默了多久,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艰难地点头道:“我会的,会的!她滥杀无辜,残暴不仁,杀死这样一个邪恶的魔女正是我辈本分!”

  “如果你真能杀了她,那你的人类面貌或许可以自动回复,不过那并不是绝对的事情,因为你不知道她在你身上下的诅咒之中是否还隐藏着更深一层的恶毒诅咒,也许她死了,你的情况会变得更糟,你或许会变成其它更恐怖更丑陋的怪物。而这一切也只有她才能替你解除,你仍是有求于她!”嘴角边浮起一道讥讽的笑意,弗罗多冷冷道。

  顿了一下,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他慢条丝理继续道:“堕落精灵的魔法可不是象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他们的诅咒是不以时间和意志为转移的,除了他们自己,无人能解开这层魔法!”

  “你的意思是说,只有……她真心诚意帮我解除魔法,否则我永……永远也无法回复成人类的样子?”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击在心坎上,我身体猛得一颤,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问,“你的意思就……就是这样吗?”

  “没错!”弗罗多津津有味地欣赏着我的窘容和惧色,笑嘻嘻道,“当然,如果你有足够的魔法经验,再覆上一层变形魔法让自己变成人类的模样,只是以你现在浅薄的魔法经验来看,那简直是无法想象的,而且弄不好还会因为与这黑精灵的这层魔法面貌相冲突而毁了你的面目。不同性质的魔法是既冲突又融合的,它们并不像水和油那么简单的关系!”

  “没有堕落精灵,我也能找到破解的途径,我能的!”拳头上的筋条一扭一跳,我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加深这种信心,仿佛在这种加强的肯定语气之中,我真的相信自己能找到破解途径一般,但我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却清楚地告诉我,我无法做到。

  “我要你帮我用自愈术治疗!”摇晃了一下乱哄哄的脑袋,试图将头脑中乱七八糟的东西抛掉,我再次狠狠地瞪着他,我现在必须尽快恢复好身体来,我没有时间再和你浪费嘴皮子了,如果你不帮我的话,就算有一天上得了神殿山,我也未必会替你杀了优索弗尼亚!”

  “你在威胁我吗?臭小子!”扭曲着狰狞脸孔,两眼透射出可怕的寒光,弗罗多突然飘到了我的面前,在我脸前不到一根指节的距离停了下来,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这愚蠢的东西也敢威胁吗?我就算只是一个幽灵也能将你杀死几百遍!”

  “如果你能杀得了我,那就来吧!你看我会不会皱一下眉头!”将胸口挺得直直的,我昂声大吼道,“我有自己的意志和思想,我不会听从你的派遣和指挥,我知道自己该干些什么,我也愿意为此承担这一切的后果!”

  恶狠狠地看着我,弗罗多好半天才拉开与我的距离,回到海弗斯的身边,怒不可竭道:“你还是想帮那些该死的臭龙族,他们有什么好?他们既不相信你,也不接受你,他们在这个大陆上生活了几千年,也让这个大陆动荡和混乱了几千年,他们不需要别人的怜悯来养活自己,如果你真有力量,就该首先登上神殿山上,杀了那帮堕落精灵,而不是在这里救几个注定要死去的臭龙族!”

  他顿了一下,再次咬牙切齿大声咆哮道:“如果你去了,你会送命的,而我也会因此完蛋!你这愚蠢的人类,你别想指望在这件事情上让我来帮你,我不会为帮一个想去白白送死的傻瓜而搭上自己的命!告诉你,这一次我是绝不会帮你的,我以卡洛斯黑暗之神的名义起誓!”

  “你真的不愿意帮我吗?”用沁人肺腑的冰与火的目光冷冷地凝视着他,我铁青的脸上溶解着冰川和霜河的色彩,我一个字一个字问。

  “对,我不帮,你别再想威胁我!”弗罗多恶毒地伸了一下中指,冷笑道,“让你的骑士情操见鬼去吧,我已经受够了你这笨蛋家伙的愚蠢行为,我不想再去冒险,海弗斯能救我们一次,并不意味着它还能救第二次!”

  “原来是这样啊!”肌肉绷得紧紧的,我惨然地微笑,手在草地上突然一摸,便抓到一个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块,然后狠狠地往自己的头上猛砸,只听啪地一声,激烈而腥红的血沫立刻大股大股地冒了出来,哗啦啦地将我半张脸盖住,使我的面目变得更加狰狞扭曲,我忍着剧痛大声问,“难道这样你还不肯帮我吗?”

  说着,我再次用力将石块往伤处猛砸,露出森森白骨的额头仿佛被刀割被针扎般刺痛无比,整张脸都被冒着白泡的红色血沫掩盖,我痛得深身冒着冷汗,手脚几乎要蜷缩成一团,但我仍不甘心地死瞪着弗罗多,任凭着这一浪浪钻心的剧痛将我全身包围。

  没有人能改变我下的决心,我已发誓,哪怕明知会付出生命代价,我也要到麦坎加伦,将情报告诉给德满提亚首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而让更多无辜的人惨遭屠戮之痛,这也是父亲从小便一直教导我的做为一个骑士的责任。

  “你疯了吗?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吃惊地张大嘴巴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弗罗多好半天才恍过神来,疯狂地扑了过来,对我大声吼道,“你想让我们两个现在就死吗?”

  “对,如果你不肯帮我,就是这个结局!”我扭曲着痛苦的面目,一边忍痛,一边大声回应,“如果一个人活着只是为了自己,那他还有什么价值?和死去的人又有何区别?我如果无法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告诉给他们,那我同那些举起屠戮之刀的刽子手们又有何区别?如果要用我的血去换千万人的血,我愿意去做这场交易!”

  说着,我又用力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几乎将脑袋砸穿,整个头颅仿佛要被敲出一个血洞似的,鲜血瀑泉一般疯狂涌出,我的神经一下子被头骨崩裂的钻心撕痛完全淹没,眼前一片金光闪烁,意识渐渐开始模糊起,我狠狠地咬了一下牙,再次举起石头。

  “等等,你这该死的浑蛋,我答应就是!”见我越来越虚弱的身体,弗罗多知道再来几次敲击,恐怕我真的要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无奈之下不得不大声喝止了我的行为。

  “好,我帮你,我他妈地帮你,行了吧?天杀的,我怎么瞎了眼居然找到你这么一个乌龟王八蛋来签订灵魂召唤契约啊?”就好象置身于熊熊燃烧的熔岩之中一般,他怒不可竭地咆哮起来,恨得咬牙切齿,那狰狞面目就象嗜血的野兽随时要扑上来将我撕成无数肉块。

  在弗罗多的授意之下,我用他那高超的自愈术魔法经验迅速恢复了身体,我发现黑精灵不仅仅擅长黑暗魔法,他们对于生命魔法也是有相当深入的研究的,象我这样胸口开了洞,胳臂和肋骨同时折断了好几根的病号,这么严重的伤居然花费不到两个时辰就愈合,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听弗罗多说,这也仅仅只是脆弱的愈合,没有几周甚至是几个月的良好疗养,让骨头和新肉长得更结实更紧密,恐怕会留下很大的隐患,甚至可能会产生某些严重的后遗症,但我此时却已顾不了这许多,我知道,如果把时间耽搁了,那死去的人将以万计来数,相比之下,我这点伤痛算得什么呢?

  而且,我的剑还在龙族的手里,那是一把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要夺回的剑,我可以失去身上所有最珍贵最神奇的装备,但却绝不能失去父亲的剑,它是我心中的最痛,也是我心中的最爱。

  天色渐渐晕暗下来,群山黑魈魈,四野阴沉沉,浓墨的夜紧紧蜷缩着,拥抱着大地,山冈早已一片灰黯了,天上的星辰,眯着眼睛,带着清冷忧郁的微光,静静地窥察着整个大地,远处不时传来不知名巨兽的吼叫声音,中间似乎还混杂着骨头折断和肉条撕裂的声音,在整个山谷上空悠悠地回响着,使人产生一种诡异莫测的恐怖感觉,按弗罗多的话来说,黑暗大陆又一个嗜肉之夜开始了。

  这一夜我一动不动,就是这么静静地躺在山冈的草地上,海弗斯将衔来麻醉的草药咬碎了敷在我的身上,再加上弗罗多那近百年修研的高级生命魔法鼎力相助,伤口上的腐肉被一一剔除,新肉正逐渐滋长弥合,折断的骨头也被接了起来,但我总感觉只要身体稍微一摇就能脱落似的。

  听弗罗多说,这一夜最好不要乱想乱动,否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接上的骨头很容易会再次断开,不仅会将肌肉和血管撕开,还可能将最脆弱的肺脏挑伤,骨头的弥合可要比肌肉愈合难上许多倍,也慢上许多倍,因此我除了闭目养神耐心地等待之处,就无事可做了。

  夜,很快便黑得像一个无底的深渊,微弱的星光一下子被浓厚的云层掩住,四野不再有任何一点亮光,周围一片沉寂,只有那落尽叶子的树枝,在寒风之中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晕晕沉沉之中,我带着疲倦的身体很快便坠入梦乡之中。

  不知何时,当我再次从沉眠中苏醒过来时,深邃微白的天空中已然散布着几颗没有亮光的星辰,夜如同一片淡紫色的花瓣,慢慢消融于一片白色微光之中,天蒙蒙亮了,从远山浮升起来的烟雾中,我能看到天上挂着一钩失去光芒的淡白色晓月,东方显出一片银红色的曙光,我在黑暗大陆的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身子忍不住动了动,我发现伤口仍然撕扯一般剧痛,但是显然断骨紧密地接合上,只要不再剧烈运动,基本上没有什么事情,如果能再多静养几周时间,大概就能完全康复,但我却是不可能再等下去了,不管伤好没好,今天都必须上路。

  艰难地坐起身来,我突然发现在身旁十余米的地方趴着至少六、七具面目凶狠、身强体壮的怪兽尸体,其中有三首巨蟒、长齿剑猪、食人黏怪和金毛野狼等极具攻击性的啮齿类食肉动物,我吃惊地几乎要跳了起来,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这附近一下子出现了那么多强悍凶残的怪兽尸体?而我竟然还睡得像死猪一样毫无知觉。

  倒吸了一口凉气,我脸色大变,惶恐不安地环顾四周,但却没有看到海弗斯的身影,一颗心忍不住提到了嗓眼口,我真不敢去想象它永远离开我时的景象,我已不自觉地将它看成是自己生命中的一部分。

  “海弗斯——“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焦灼和担忧,我大声喊叫起来,整个人艰难无比地从地上爬起,走几步就几乎要跌倒在地,因为动作拉扯得比较大,隐隐能感觉到断骨接合处细细的磨擦,这种痛楚就象有根针尖在刺我的骨骼关节一般,但我此时完全顾不上这许多,费力地拖着充满伤痛的身子,疯狂地在草地上奔跑,寻找着海弗斯的下落。

  “嗥——“一个浑雄威仪的吼叫声音猛地在我头顶上炸响,蓦然间一个威凛赫赫的影子张开长长的膀翼出现在我的头顶上空,从它那高亢激昂的咆哮声中,我可以感觉到生命的蓬勃气息。

  “海弗斯!”当它安全地降落在地,我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不顾身上未弥合的创伤,兴奋地一把抱住它的脖子,和它欢快地扑翻在地,任笑声和眼泪充满整个天空,我欢快地躲避着海弗斯那在我脸上乱舔乱蹭的油滑舌头,激动地大声道,“嗨嗨,你跑到哪里去了?可让我担心死了,真怕再也见不到你!”

  “啊,你受伤了?”目光一颤,我突然发现海弗斯身上有几十道被利爪和坚牙撕开的血淋淋伤口,有的竟深刻见骨,仍在汩汩冒着血沫,不禁心疼地叫了起来,“怎么啦,还痛吗?是谁伤了你?”

  海弗斯趴在地上,回过头来用舌头轻轻舔着自己的伤口,骄傲而又得意地扬着头,不停地哼吼着,仿佛在示威,在炫耀,更仿佛在告诉我,这点伤对它来说算不了什么,它的身体可不是一般的强壮,没人可以战胜得了它。

  “笨蛋小子,你难道没看到这遍地的尸体吗?海弗斯为了保护你,可一夜都没有睡!”不知何时,弗罗多已站在海弗斯的身后,他的脸上既显得得意洋洋又显得怅然若失,道,“海弗斯是我见过最棒的妖兽,它的战斗力甚至不输于那些眼睛都快长到脑门上的龙兽们!”

  我找来一些未用完的麻醉草药,小心地敷在它的伤口上,然后再用自己以前学过的治疗术替海弗斯疗伤,虽然它比不上弗罗多浸研近百年的高级魔法的神奇功效,但我相信这对海弗斯来说,同样是有帮助的,只是我这种行为看在弗罗多眼里,却是无法理喻,他可从没想过有人竟肯牺牲自己大量的魔法力来为一只妖兽疗伤,而且功效甚微。

  “嗨,傻小子,你虽然服用了活力圣水,有近百年的魔力值,可是你并不是真正的魔法师,失去的魔力可不会自己回复,像你这样浪费使用,恐怕用不了多久魔力就会消耗一空,这可对你将来学习高深的魔法很不利!”不可思议地摇晃着头,弗罗多皱起眉头,忍不住道。

  “你如果真想魔武双xiu,最好给我节省点使用这种魔法,要知道治疗术可是所有魔法中最消耗魔力的,我现在虽能授意你使出各种高级的魔法,但是以你尚显幼稚的魔法经验来看,耗费的魔力都是正常情况下的几倍,你不心痛我还心痛啦!”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虽然他说的并不错,我的魔力消耗一分就减少一分,每次使用都会比正常情况下多消耗几倍魔力值,而且无法象魔法师那样经过冥想和回忆就可以恢复损失掉的魔力,但为了能让海弗斯尽快康复,我可管不这许多,海弗斯宁肯抛舍性命来保护我,而我仅仅只是消耗身上少许的魔力来为它治疗,这并不是等称的交换。

  由于服用了大量的活力圣水,也让我使用治疗术更加得心应手,仅仅一个时辰就基本上缝合上海弗斯身上所有裂开的伤肉,这在以前可是不敢想象的,我记得曾经为了要缝合腿上一道刀伤,竟足足耗了我两个时辰,当时可累得我趴在床上躺了将近一天才恢复精神和体力,而现在却仅仅感觉略为疲倦而已。

  海弗斯半眯着眼睛低哼着浑沉晦涩的鼻音,轻轻摇晃着脑袋,仿佛在享受着某种乐趣,它不时地甩动长长的舌头,轻舔我的脸部,依然一副戏谑调皮的样子。

  “不可理喻!”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弗罗多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大声嘲笑道,“妖兽的自愈力是很强的,就算遭受比这更严重十倍的伤,也能很快恢复,你所做的一切对它来说其实是毫无意义的,仅仅只是加快几分钟愈合时间罢了!”

  他的话虽没错,但我并不觉得因此可惜,只要是自己值得去做的事情,我是不会考虑付出的代价。

  在微微的喘息声中,我缓缓地站了起来,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横卧的怪兽尸体,有的被开膛破肚,有的被打烂了脑袋,还有的连下半shen都被咬掉了,光光看眼前这个景象,我就能想象出昨晚战斗的惨烈程度,不禁有些诈舌道:“昨晚这儿一定发生了一场大战,看它们如此凄惨的死状,真不敢相信都是被海弗斯一人单独干掉的!它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杀死这些凶猛无比怪兽啊?就算是飞龙也没办法做出这么高效率的事情来!”

  “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忘记了海弗斯会黑暗魔法吗?这些自不量力的低级生物除了会露露牙齿大声咆哮之外,还能做什么?以海弗斯的能力要杀它们可实在是绰绰有余,要知道它可是一个上位级的妖兽!”盘抱着双臂,弗罗多撇着嘴巴,得意洋洋道, “你还不知道啊,它以前更棒,曾经在暴走状态下一口气连续击毙十几只有魔法力量支持的召唤兽,差点都要成为深渊里最强的兽王!”

  抬头看着远方抹着橙红和胭脂色的霞光,我知道时间已不早了,是该上路了,在察看了一下海弗斯的伤势,确定它还能飞行之后我便骑了上去,让它载着我向西面飞去,我记得优索雅美琳的云龟正是以这个方向闯进龙族的罗斯立山边缘领地的,显然麦坎加伦在罗斯立山的更西边。

  飞了没多久,早晨的阳光便懒洋洋地洒在地面上,虽然黑暗大陆的上空常年有阴戾浓厚的云层覆盖,但我还是能感觉到空气中新鲜温暖的气息,我不自觉地感到又饥又渴,这才想到已经好久没有吃过东西了,胃里面卡拉分给的半块面饼早就消化得连渣了都没剩下了,这么忍下去可不是办法,在飞跃过一条碧水粼粼的溪流上空时,我便催促海弗斯降落,准备在这个地方休整一下。

  很快我们便降落在这个充满恬静安详的小河旁边,水面上金波灿烂,山的倒影、树的倒影,随着微微的波浪在水里荡漾着,曲曲折折一路蜿蜒进深深的山谷之中,景色幽丽清淡,让人看了心旷神怡。

  在河畔不远处有一片浓密的灌木林,一直铺进山谷里面,看不到尽头,在我身后则是一个乱石纵横的石冈小丘,大块大块规格不一的岩石交错重叠,几乎将河岸一侧堆得高高满满的,不时能听到山丘背后的野兽凄厉咆哮声音,显然这附近同样也是猛兽出没的场所,它们的猎物便是那些前来寻找水源的弱小生物。

  我在石堆上找了一块干净背风的场所,将身上沉重的装备卸下,然后让海弗斯跳到河流里面替我抓来几只新鲜美味的河鱼,用树枝插成一串就这么边烤边吃,虽然没有什么佐料和盐粉,但对我扁扁的肚皮来说,却也是极为难得的享受。

  涨弗斯可没兴趣吃这些浑身带刺的小东西,昨晚它咬死的一大堆猛兽,有一部分已经进了它的肚皮里面,它现在可不觉得饿,因此自己跳到河里面与鱼群们玩起了水仗,不时还恶作剧地将水拨了过来,浇了我半身都是,害得刚起一半的火又要重新点燃,我气得差点要跳进河里去掐它的肉。

  就在我准备将烤好的鱼肉送里嘴里时,我的脸上肌肉突然僵硬住了,在错愕之间,我看到一个瘦小敏捷的影子正飞快地从前面不远处的石堆中跳了出来,一把样式奇异仿似长矛的火焰枪正冰冷地对准我,最前面寒光闪耀的喷嘴直指我的眉心,那黑洞洞的枪口就仿佛死神帕里恩夫狰狞无比的眼眸,我情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战。

  “你是谁?”站了起来,我忍不住大声吼叫道,“为什么这样指着我?”

  那个瘦小灵活的影子小心地靠了过来,直到确认我的身体完全笼罩在他的射杀范围之内,这才稍稍地松了一口气,但却丝毫不放松警惕性,他眯着狡黠机灵的眼睛,若有所思道:“黑精灵?你的胆子可真大,一个人都敢闯到这里来,是堕落精灵派来搞破坏的奸细吧?”

  惊愕地瞪大眼睛,我这才发现这是一个还不满十三岁的龙族少年,他的身材不高,只到我的胸口,黑黑的脸膛,短短的龙角,浓重的眉毛,小脸蛋上挂满了没边的顽皮和狡狯,但眼神之中却隐隐透射出与一个成年战士相差无几的老成神色,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说吧,你来这儿有什么图谋?”略显稚气的脸上不时捎带着骄傲和自信的笑容,那个龙族少年笑嘻嘻道,“不要告诉我你是因为迷了路而闯到这里的!”

  “我……我不是黑精灵!”不自觉地进了一步,我既好奇又有趣地打量着这个半大不大的少年,他的脸上洋溢着英气勃勃的神采,略显灰黑的脸上,不时闪动着一双机警而又调皮的大眼睛,小小的嘴唇上,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手十分娴熟地握着长长重重的火焰枪,只要稍有异动,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喷射出炙烈火舌,将我活活烧死。

  “你如果不想变成一只烤卤猪,最好老实回答,我手上的火焰枪可不会听你第二遍的解释!”那个龙族少年就象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兵,以十分沉稳娴熟的语气冷冷道, “如果你觉得有机可趁,那就尽可以试着反抗一下,我可不会对一个该死的黑精灵手下留情的!”他嘴角边渐渐浮开坏坏的笑意。

  “这里是龙族的领地?”突然有所醒悟,我看了看周围静谧恬美的群山,忍不住问, “这儿离麦坎加伦应该不远吧?”

  “嗨嗨,你这没规矩的黑精灵,现在可不是你提问的时候,快说,你独身一人到这儿来到底想干什么?”那个龙族少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中的火焰枪,做出很凶暴的样子,威胁道,“给你三秒钟回答,否则就见鬼去吧!”

  看着那寒光四射的阴森森喷嘴,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我知道只要那个少年轻轻一扣板击,五米外的我就算不变成一团焦炭,也要烧得皮开肉绽、面目全灰,我此时却不知该如何说好,如果说自己这副黑精灵模样千辛万苦来到这里就是为了给龙族传递情报警讯,恐怕谁都无法相信,但如果不这么说,三秒钟之后,那少年的火焰枪就会将我射成一只烤卤猪。

  “我来这里是为了……”胡乱抓了抓头发,脑子飞快地转动起来,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艰难地应付着他的质问,但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尽可能拖延时间,当我才把话说一半时,旁侧里突然猛扑过一道巨大而剽悍的飞影,直扑那猝不及防的龙族少年。

  “该死!”扯着扭曲的脸孔,那龙族少年变了脸色,将喷嘴迅速转移一个方向,正准备向那飞影喷射火舌,可是一股冷冰冰的水柱迎面击来,一下子便将他掀倒在地。

  一道笔直而炽烈的火舌同时斜着45度角向天空喷射,一下子便将后续喷洒的水柱烧得噼兹作响,化成一蓬白色蒸汽随风飘散,几米外的我能真切地感受到那股灼烈沸腾的热浪在空气中翻滚燃烧的灼热感。

  皮肤被热汽烫得红红的,我一下子被这可怕的声势吓住了,如果这股火舌喷在我身上,大概用不了几秒钟就能将我里里外外完全烤熟吧?豆大的冷汗不断地从额上滚落。

  “嗥!”海弗斯在喷出一记强劲的水枪之后,宽厚的肉翼猛地迎风一展,象一股飓风一般一下子便扑在了龙族少年的身上,两排锋利无比的牙齿对着张露的喉管就要狠狠地咬下,但被我及时地喝住了。

  “等等,海弗斯,不要伤了这个孩子,他不是我们的敌人!”喘着粗重的气息,在生死尤关的一刻,我及时地对海弗斯大吼道,“我不想再让无辜人的血因为这个可笑的误会而白白流淌了!”

  “去你妈的!快杀了我吧,我肯尼斯是绝不会接受黑精灵任何宽恕和怜悯的!”压抑着呼吸,那个龙族少年骄傲而倔强地扬起虎气生生的头颅,大声吼道,“龙族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和同情!”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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