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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苍茫时刻,一声剔透的惋叹,倏然间打开尘封已久的眼睛及心灵,飞翔的目光坠落徐徐而来的死亡阴影之下,恍惚之间,我发现,冰冷的绞索已紧紧地套在脖子上。

  身旁,一个手脚粗大的龙族士兵正用力拉了拉套绳,以检验结实的程度,我看见他很快向刑架下面的监督官做了一个完美无缺的手势。

  在我脚边,有一个龙族士兵小心地检查翻板的机关,在经过多次试验之后,证明一切处于最佳状态,也向下面的监督官做了一个一切就绪的手势。

  冥冥之中仿佛超越了死亡的季节,我内心趋于平静,让记忆牵我的手筑巢,让孤独而萧索的感觉静静地卧于巢穴之中,守候宿命之车隆隆驶向终点。

  我轻轻地阖上曾经充满希望、充满热情的双眸,一动不动,像凝固的塑像默默地站在高高的木架上。

  双手被紧紧地束缚在背后,脖子上牵着一根极有弹性的绞索,我知道一旦吃力,坚韧的绞索必将紧紧地陷进肌肉里面,用不了几秒钟,我的灵魂将与整个世界告别。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默默地扫视着了一下这个即将走完我一生旅程的刑房,这是一间圆桶结构、极为宽敞的地下牢房,整个空荡的屋子里面摆放了三具高矮不一的绞刑架,而我就站在中间那一具上。

  在周围有十几个我见过的和没见过的龙族人,他们大多面无表情,仿佛只是在观看着一场令人乏味的演出,对于黑精灵的死活,没有人会放在心上的。

  我的目光在人群之中梭巡,可是却仍没有找到我所希望看到的人影,那个叫肯尼斯的龙族少年并没有来。

  微颤的血脉沿着冰冻的边缘流入心灵,我再一次绝望了,阴沉而恼恨地瞪着人群之中肃手就立的理查德首席执行官,我想他肯定是失言了,不过从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我并没有看到太多的抱歉和遗憾的神情,我突然有一种被愚弄的羞怒感觉。

  仰面在这冰冷悲怆的绞刑架上,生命开始空虚,血液在身体内渐渐发热,我的心怦怦直跳,整个大脑就像被塞进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什么也不知道的东西。

  我想了很多,却又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整个神智始终处于清醒和迷糊的边缘,仿佛灵魂已经迷失在这冷冰冰的世界里,我猜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对死亡的恐惧臆想吧。

  我不仅开始自嘲,以视死如归的骑士精神为一生最高荣耀的自己,居然在临死前也出现了恐惧和怯懦的心理,我现在终于明白了,意志再坚强的人终究不是钢铁做成的,他依然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生命。

  “嗒嗒嗒嗒”,寂静的空气中传响着死亡般的齿轮响动声,仿佛索命修罗逐渐逼进的脚步声。

  刑室的墙壁上挂着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吊钟,长长的分针就像剑一般缓缓地指向十二点钟方向位置,我借着黑精灵的眼力,很快便看清了分针还有两分钟不到的时间就要指向十二点钟位置,我知道,我的生命也将在这两分钟不到的时间里走完一生之中最令人难耐的旅程。

  细细体验着时间之水无情地透过肉体,透过灵魂,以不可阻挡之势向远方奔流,我一下子便觉得每一秒钟的生命都是如此真实、亲切和珍贵,只有在即将死去的那段时间里,我才能真正明白生命的含义。

  我失魂落魄地注视着理查德面前桌上摆放整齐的魔法盔甲和银色十色骑士剑,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我死去之后,他们会将这两件武器和我一同埋葬在一起。

  “嗒”地一声清响,分针毫不留情地指向了最后一刻时间,六十秒钟,我的生命只剩下最后的六十秒钟。

  我突然感到某种无法形容、无法控制的压抑、紧张、渴望、失落、悲痛、愤怒、恐惧和焦灼揉合成一团的复杂情感,仅仅一瞬间里,我的呼吸变得比以前更粗重好几倍,胸口郁闷得仿佛要爆炸开来。

  眼睁睁地看着时间的秒针正继续无情地向终点指去,我仿佛能看到一个鲜活年青的生命正从绞架上消失,深深地坠入无尽的黑暗深渊里面。

  “嗒嗒嗒!”一连串沉重的声音从刑室门口传来,所幸的是这并不是时间的指针,而是急促的脚步声,否则我的心脏大概会因为承受不了时钟这加快走动频率而发生崩溃。

  两个令我期待已久的人影很快便出现在了眼前,一个正是闪耀着青春guang采的肯琳姿团长,她那婀娜娇美的身形一下子吸引住所有人的眼球,当然也包括布鲁斯林的,在这阴郁而肃重的气氛中,无异于添加入一股活力四射的暖流,但我的目光却是被她身边的那个矮小坚挺身影深深吸引。

  肯尼斯,是肯尼斯,他终于还是来了,我笑了,欢快地笑了,眼里尽是滚烫的泪水。

  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肯尼斯好奇地看了看理查德,又看了看我,堆起极有个性的嘴唇困惑不解地嘟哝,问道:“嘿,黑精灵,是你要见我的吗?”

  “是的!”那一刻,我紧张地整个手脚都几乎要失去控制,在死亡之手拥抱的最后时刻,我仿佛看到了一线极为渺茫,甚至可以说是妄想的希望之门,正在前方不远处打开一条浅浅的缝隙。

  我的声音在扭曲,在变形,我几乎控制不住发颤的身体,激动也紧张地无法喘过息来,道:“肯……肯尼斯,你……你过来一下好……好……好吗?我有……有话跟你……跟你……跟你说!”

  一句很平常很简单的话,我竟好象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讲完,我从来没有这么艰难辛苦过,整个身体机能几乎要到了崩溃的边缘,我现在才知道死亡的最后一刻是什么滋味了,这种绝望和希望相互揉合在一起的恐怖感觉几乎要让我发疯发狂。

  这时,秒钟已指向了最后的四十五秒钟时间的位置。

  “啊?”好奇地张大嘴巴,肯尼斯惊讶地看了看我散发着异样光彩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神情冷漠严肃的理查德首席执行官的面孔,在经过点头默许之后,这才放心大胆地奔上了绞刑架,来到我的身边。

  我发现所有的人目光都被他那灵巧敏捷的身影所吸引,除了那个准备下达死刑命令的监督官,他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墙壁上那个巨大的时钟,他一心只想着在时间到了正点的时候,准确地挥下手中的令旗,向执行者下达执行死刑的命令。

  这时,时钟已走过了极为宝贵的十五秒时间。

  三十、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二十六……

  “肯尼斯,你想成为龙骑兵……不不,是龙骑士,高级龙骑士,想拯救成千上万的同胞兄弟的生命吗?”在附耳细语的那一刻,我的大脑一下子变得极为清晰通顺,话语也渐渐变得流畅起来。

  我不再感到紧张和激动,心情平静地就像微风不涟的一面镜湖,我深沉镇定的语气就好象在向一个很熟悉很亲切的人娓娓道叙一件平常无比的事情。

  二十五、二十四、二十三……

  “是!”熠熠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莫名其妙的神色,肯尼斯仿佛要看穿我的心思似的,冷冷道,“那又怎么样?与你并没有什么关系!”

  二十二、二十一……

  静心摒息两秒钟之后,然后吐出鼻腔中的浊气,我让自己的头脑保持短暂的清醒,用清晰并且流畅无比的音调,低声道:“只有我一个人真正知道堕落精灵和亡灵联军进攻圣地麦坎加伦具体时间、地点和兵力分布!如果我死了,这儿就没有人知道这个绝密情报了,而你们将为此多流淌成千上万人的鲜血!”

  二十、十九、十八、十七、十六、十五……仅仅用了六秒钟的时间就说完这句大概是我一生之中最至关重要的话,虽说已是相当快速流利,但我却仍然抱怨时间过得太快,但我又不敢加快速度,生怕对方反而因此跟不上而听不明白。

  十四、十三、十二……目光冰冷到了极点,肯尼斯默默无语地盯着我的眼睛长达三秒钟,这小子如此不爱惜别人的时间,我真想跳起在他头上暴敲上几个毛栗子,让他知道浪费时间是一件多么可恶的事情。

  “我凭什么要相信你的话?”嘴角边微微泛开莫测高深的笑意,不知道是嘲讽还是怀疑,更或是试探?肯尼斯成熟悉老练的眼睛轻撇了一下墙壁上的巨钟,他显然也知道时间对我也对他来说并不太多了,但他却有另一番疯狂而大胆的心思。

  十一、十……神情严峻的监督官已开始举起手中的令旗,绞架旁边一个身穿红色制服的龙族大汉正将双手握紧翻板机关的启动转柄,只要用力拉下,我的身体将从漏开的翻板中坠落,然后荡千秋一般在空中来回摇晃,生命也将在这摇晃之中慢慢消失。

  九、八、七、六……转眼间又过了四秒,我的心渐渐变得冰冷无比,就仿佛极地冥河深处的一块寒彻入骨的冰石,我知道这最后的五秒已不可能来得及阻止监督官手中的令旗挥下,而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改变理查德执行官思想,那比登天还难。

  我轻轻地吐出了最后一口浊气,转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少年,我已经浪费了足够多的时间,不想再浪费生命中最后也最珍贵的五秒钟,我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话?”脸上的肌肉一条条地绷紧,肯尼斯的目光死死地落在监督官手中的令旗上,他根本没有理会我绝望的表情,而是再一次加重了语气问。

  五、四、三……秒针以不可逆转之势指到了最后两秒钟的位置。

  “凭我是黑精灵,这样行了吧?”不知哪根神经被影响到了,亦或是被他催得有些生气,我在毫无意识的反应中脱口而出,完全是一种带着怨恨和悲愤的气话。

  话刚结束,我都为自己说的内容感到无比懊悔和羞愧,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临死之前,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与我原则立场相悖离的话来。

  二、一!“嗒”地一声,整个吊钟仿佛震了一下,所有人的心也情不自禁地跟着震了一下,时间,终于走到了尽头。

  红色的三角小旗重重地挥下,静寂的空气之中回荡着监督官那铿锵有力的吼声:“正点已到,执行死刑!”那声音就好象从亘古的时空之中穿透整个漫长历史而抵达现在这个时代,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刻全都投落在那个握紧启动转柄的龙族大汉的身上。

  虬实隆突的肌肉因为力量的灌注而开始充血,一条条青色的筋肉蚯蚓一般一扭一扭在皮肤上爬行,只听那个龙族大汉猛地发出一声极为低沉浑雄嗥吼声,毛茸茸的粗手猛力一扭,喀嚓一声清响,转柄已被用力按了下来。

  “啪”,我脚下的两块翻板立刻呈八字向下张开,强大的地心引力一下子将我沉重的身体向下面地板攥去,我感到整个人仿佛都要被掏空似的,大脑一片空白,呼吸一下了变得急促而粗重起来。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父亲,我亲爱的父亲,我来了……”生命仿佛被卷入深邃黑洞的时空之中,我在毫无知觉之中反复念叨着自己也不清楚的破碎言语。

  一秒钟不到的时间里,我僵硬的脖子猛地被绞索拉紧,下坠的身体在半空之中反弹了一下,双脚开始不由自主地踢甩摇晃起来,我感觉有一股可怕的力量正紧紧掐住我的脖子,让我无法呼吸,几乎要窒息死去。

  猩红的舌头难受地向外吐着,以争取少得可怜的氧气,咽喉处被硬硬的绞绳深深地勒出了一道淌血的伤口,我感觉脖子仿佛要被揉成碎片。

  我整个人就仿佛憋在一个完全封闭的铁盒子里面,窒闷得每一个毛孔都要喷射出火焰来,身体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拼命挣扎扭动,但无论怎么用力却无法挣脱出束缚来。

  垂死之中,我瞪大了布满血丝的可怕眼睛,狠狠地瞪着理查德执行官面无表情的脸,我希望在死前能永远地记下这张令我永远铭刻在心灵深处的冷漠脸孔,我在那一刻疯狂地释放自己蛮野暴躁的情绪,我渴望杀戮,渴望流血,渴望死亡……

  “啪嗒”又一声清脆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情不自禁地汇聚在肯尼斯的身上,每个人都张大了嘴巴,惊讶地几乎合不拢口,他们无法置信地看着这个少年手中高高举起的闪着森森寒光的锋利刀片。

  眼前直冒无数五彩缤纷的金星,视力越来越晕暗,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坠入死神冰冷怀抱的时候,身体突然一轻,整个人像滩烂透的泥团,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因为在仓促之中猝不及防,还拐伤了脚踝。

  手脚一阵痉挛,一时之间还无法动弹,在仅存微余的意识之中,我知道自己的命终于还是保住了。

  将手中斩断的绞绳用力甩到一边去,肯尼斯蹲下身来,从露口的翻板上面对我嘿嘿笑道:“嗨,黑精灵,我很满意你最后的答案!你的小命保住了!”

  “好,好!”空气凝固了两秒钟,就在所有人目瞪口呆之际,一个不识时务的年青人突然旁若无人地鼓起了手掌,还一个劲儿地大声叫好,但当他看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愤怒无比地汇集过来的时候,这才醒悟到自己又闯祸了,不禁吐了吐舌头,十分抱歉地摆了摆手,干笑道,“嗨嗨,诸位,诸位,别用这种很可怕的眼神看我好不好!我知道自己错了,连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也不给一下吗?我都快被你们残忍无比的目光屠杀了好几百遍了!”

  轻轻拍了一下额头,理查德感觉自己的脑袋在一圈圈地胀大,这个令人哭笑得的大嘴活宝如果不早点儿消失掉,恐怕用不了多久他也会像这个年青人的所有历任上司那样气得回家养病了。

  他可真不明白为什么德满提亚首领这么看好这个整天吊儿郎当,没有一点正经样子的年青人,难道仅仅是因为这小子在少年团时代曾经年年稳获第一,成绩盖过著名的后起新秀意塔崔斯,而被寄托重望成为黑暗大陆上的龙族新一代最年青的龙将吗?

  “肯尼斯,你在干什么?你知道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吗?”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无比,肯琳姿倒吸了一口凉气,一边心惊胆跳地撇了一眼面色铁青的理查德执行官,一边怒气冲冲地训斥道,“你怎么敢擅自作主将犯人救下?这会被视为悖逆之罪处于死刑的!”

  几个做警戒的龙族士兵慌慌张张地冲了过来,在俯下身仔细察看我的伤势之后,其中一个站起身来向监督官敬礼报告,道:“报告长官,犯人的神智目前处于晕迷边缘,已经开始出现恍惚状态!”

  脸上肌肉一阵尴尬抽动,监督官为难地看了看我微微痉挛的身体,又不安地看了看怒目圆睁的理查德执行官,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已经下达过死刑的命令,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再下达第二遍命令的权力。

  冷汗从头发根上渗了出来,肯尼斯畏惧地偷眼斜瞄面色不善的肯琳姿的身影,他可以不在乎这儿所有人的情绪,却不能不在乎唯一亲人的感受,他也知道自己闯下了大祸,脑子开始转得飞快,费尽脑汁思考如何安抚下阿姐高涨的愤怒情绪。

  “肯尼斯,你下来!”看到理查德执行官那严肃得让人害怕的脸色,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肯琳姿既担忧又严厉地对她弟弟喝道,“我要你马上对自己做的错事向理查德首席执行官认罪道歉,请求他的宽大饶恕!”

  “我不下来,如果我的一番解释无法打消首席执行官对我的误解和严判,我愿意以自刎方式向他谢罪!”肯尼斯扬起了手中的快刀,将锋利的刀片架在脖子上,目光充满了与十三岁男孩极为不相称的坚决和倔强神色。

  “啊——不要啊!”看到这可怕的举动,肯琳姿吓得脸色一下子变白了,几乎要晕倒在地上,她心急如焚地喊道,“肯尼斯,快放下刀,只要你肯好好认错,有阿姐在,一定能保全你的性命!”

  所有人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汇聚在这个清秀美貌的女人身上,他们被她身上那副浑然不顾一切的坚决态度所震憾。

  谁都知道肯琳姿十分宠爱这个调皮捣蛋的弟弟,如果有人敢伤害到他一根毫毛,那将比伤害到她还更严重。

  虽说这里有许多人的官职比她大了许多,但却没有人愿意惹怒这个不要命的女人,毕竟,高级龙骑士的战斗力可不是用强悍能形容得了的。

  每一个人都被她如此激烈炙热的目光震住,就连理查德首席执行官也开始大皱眉头,他心里面当然也知道这个武技高超的女人同样是德满提亚极为看好的少数几个高级龙骑士之一。

  “首席执行官,愿意听我的一番解释吗?”肯尼斯神色镇定地换了一下手来握架在脖子上的快刀,他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孔,脸上露出执着而坚决的神色,从这张小脸上你实在难以看出这是来自一个十三岁少年的表情,一股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大将风度凛然而出。

  众人心头无不震了一下,大家都产生了一个很怪异的感觉,龙族历史上最年青最杰出的名将可能将在这里冉冉升空。

  “好家伙,这股凛然气势简直可以追上意塔突比了,那个恐怖儿童今年好象正好也才十三岁吧?”狠狠地揪着光溜溜的下巴,拔来拔去都拔不出一根胡渣来,布鲁斯林动情地怀念道,“真怀念在少年团,布鲁斯林天下第一的光辉时代啊!”

  “说吧!”理查德脸上肌肉胀得有些发红,他努力竭制自己激烈忿然的情绪,如果这个少年不是肯琳姿最疼爱的弟弟,他早就二话不说让人冲上去将他抓下来,关进死牢里面秋后问斩了。

  他看到许多人正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了过来,知道此时做为一个领袖最该保持的不仅是风度,还有镇静。

  “这个黑精灵刚才告诉我,他知道魔鬼和亡灵联军进攻圣地的时间、地点和兵力分布,我想无论这个情报是不是正确,我们都不能忽视,一个活着的黑精灵总比死去的更有价值!执行官大人,你说对不对?”肯尼斯象一个谈判老手一样,以极为娴熟沉稳的口吻答道,“如果他的情报是假的,最终难逃一死,如果是真的,我想首席执行官将来在德满尊者面前也不好交待吧?”

  听罢,周围的龙族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哪是一个连见习龙骑兵也不是的十三岁少年可以向首席执行官,同时也是高级龙骑士身份的长官说话的口气?那简直就像是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老朋友,在某个茶话会上偶然碰上侃侃而谈的情景。

  人们的目光都不禁汇聚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理查德身上,大家都在暗暗猜测会有什么恐怖的事情发生。

  “那你说怎么办?”眯着极为深邃锐利的眼睛,理查德迅速恢复了平静,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十三岁少年。

  “将这个黑精灵押送到圣地麦坎加伦,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我们最高首领德满尊者,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情,也没人会怪罪到你的身上!”肯尼斯充满智黠的眼睛闪动了几下,以无比坚定也无比严肃的口吻道,“如果那个黑精灵提供的情报是假的,我愿意在阁下面前自刎以谢罪!”

  刑堂里一下子静到了极点,仿佛连根针掉落在地上都能发出巨大的震颤之声,整个空气凝固成一团,房间里只听见人们细细碎碎、紧张不安的喘息声,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理查德的身上,肃穆的气氛沉闷地让人窒息。

  时间仿佛静止了足有两分钟,“好,我就将他押送到圣地麦坎加伦,由最高首领来裁决他的生死!”神情严峻无比,理查德大声道,“不过这一路得由你和你的姐姐肯琳姿一起护送,如果犯人出逃或是死亡,我将马上对你们两个人进行军法制裁。门亚西丁就作做护送队伍的监督官也陪他们一起去,有什么事情随时向我回报!你们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意见!”压在胸口上的石头总算放了下来,肯尼斯欣喜无比地向姐姐打出胜利的手势,一下子又回复到孩子般天真烂漫的姿态之中,让人难以相信刚才那个与首席执行官据理力争、毫不退缩的人就是这个调皮淘气的小鬼。

  门亚西丁在一旁点敬礼,表示遵命,他的脑海中此时却正想着那个可怜的人类女孩,自从到了罗斯立城之后,那女孩就一直缠着他,希望能带她到龙族的圣地去看一下,这一次机会来了,他正好可以顺便带上这个美丽的人类女孩。

  “我也要加入护送队伍之中!”憋了好半天的布鲁斯林猛然间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用近乎哀求的口气,可怜巴巴地对理查德道,“如果犯人出了什么意外,我愿意承担一分责任!”

  “很好,你就以普通侍卫身份随同肯琳姿团长护送黑精灵到麦坎加伦!”脸上掠过一阵窃喜的笑意,理查德知道自己总算找到机会摆脱这个被德满提亚首领称之为龙将后备军的年青人的缠扰,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并还故意将他仅有的大队长职务也特意剥夺了,好暗示他回到圣地麦坎加伦之后不要再回来叙职了,因为这儿军务编制已经很满,不再需要他的加入。

  布鲁斯林怎么会听不明白其中的决窃,眉头一下子大皱起来,胡乱抓了抓头发,他还从未想过自己能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会从一个赫赫有名的空中突击团的团长显耀位置降职成一个普通士兵这一巨大转变,一时之竟无法适应。

  要知道他可是实力直追龙将的高级龙骑士,早就将理查德比下去很多了,他正想讨一个面子上混得过去的职务,但见到肯琳姿恶狠狠瞪过来的可怕眼神,吓得什么话也不敢再说,一个劲儿地用手捏着脸上的青春痘嘿嘿傻笑,这个有趣的动作当场引来其他龙族的窃窃私笑。

  “什么时候出发?”看着理查德执行官神情严肃的脸孔,肯琳姿小心谨慎地问,“请允许我调动铁血蔷薇团全部成员参加这次护送任务!”。

  “可以!今天下午就可以上路了,越早走越好!”理查德眨了一下充满狡黠和智慧的眼睛,嘴角撇了撇绞刑架上一脸机警伶俐的肯尼斯,意味深长道,“你的宝贝弟弟说的没错,这个烫山芋越快离手越好,我会马上将这一切情况,通过传影魔镜向最高领袖汇报的!”

  西天逐渐灰暗,黄昏迈轻盈的步子款款走来,夕阳的半个脸孔已经没入群山重岭之间,天空变成一片阴郁苍凉的淡青色,偶尔也透出几片暗红色的晚霞,滚滚的浓云挟着习习凉风飘然而至,山野中的沉沉暮霭渐渐地浓密起来,什么都看不真切,也捉摸不透,我在恍惚之中醒了过来。

  我发现自己正躺在一间微微有些颠晃的宽敞厢房里面,身体在柔软富有弹性的大床上摇摆,会有一种令人陶醉的轻快感觉,但我却不觉得这多有趣,我看到厢房里面同样坐着一个人影。

  肯琳姿,居然是肯琳姿,我第一次这么近的距离看她,心中不禁陡升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勿容置疑,她是一个长相十分恬美的女人,那端庄典雅带着古朴风味的俏丽容颜,无可挑剔的气度,风采绝伦的身材,就像美神阿罗蒂一样给人可望不可即的感觉。

  她的姿色在我看来丝毫不逊色于兰蒂朵,虽然我并不是风liu好色之辈,但有如此美貌佳人在伴,阴郁黯淡的情绪竟也一扫而光,心情也渐渐变得开朗舒畅起来。

  美女的攻击力果然神奇无比,我心中不禁暗暗咋舌,对龙族的恶感也因为她那投射过来的关注目光而减轻不少。

  “这里是哪里?”我挣扎了一下,全身筋骨酸痛无比,但却还能在微小范围内活动,心中不禁大为安定,透过那圆型格致的窗口看向外面的天空,我发现这里离云层如此之近,就仿佛伸手即可触摸。

  “去圣地的路上,我们在运载飞龙的背上,按这个速度飞行下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抵达麦坎加伦了!”肯琳姿意味深长地凝视了我一眼,缓缓道,“你的命可真大,居然在最后一秒钟说服了我弟弟,真不敢相信你当时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

  心在下陷,隐隐感到眩晕的痛楚,我低下头看着脚下冰冷而牢固的地板,怔怔地发呆,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真的相信我是个黑精灵吗?”

  “当然,有疑问吗?”那一刻,仿佛又拉远了彼此之间的距离,肯琳姿充满敌意地瞪了我一眼,很坚决道,“事情已经很明了,连那不勒大师都认定你是黑精灵派来的奸细,我相信他的判断力!”

  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无言以对,与弗罗多签订了灵魂召唤契约,我的身体就已经开始吸纳下黑精灵的心智和灵性,再加上这身黑精灵的伪装外表,要让别人相信自己简直就是天方夜潭般可笑。

  由此我突然想到了优索雅美琳,刻骨的仇恨一下子像火山一般喷发出来,那个可恶的魔鬼女人把我害成了这个可怕的样子,我真恨不得马上把她的身体搓烂,把她的骨头捣碎,我现在的火气大得足可以熔化一座冰山。

  “我的剑呢?”在激烈昂扬的愤怒之中,我用力摸了一下腰部,却摸了一个空,失去佩剑的感觉总让我有种被抽掉脊梁骨的软弱无力感觉,我忍不住抬头问道,“你们的执行官都说,它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你的剑和盔甲现在都由我来保管着,到时会一起送到最高领袖那儿,你不用担心,它们最终还是会回到你身边的!”眼里闪耀着古怪的光芒,肯琳姿用略带讥讽的口语冷冷道,“不过我可警告你,如果你对我们的德满提亚首领有所欺瞒或是另有企图的话,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你将惨死在我的手里面!”

  “你怕我连累到你弟弟的性命吗?”仿佛感受到极地吹来的凛冽寒风,我微微怔了一下,马上便明白过来,抬头问。

  “是的,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我不能失去他!”双眼布满了血丝,肯琳姿咬着牙齿狠狠道,“我弟弟已经许下重话,如果你的情报不准确,他将在理查德执行官面前自刎谢罪!”

  “你弟弟是一个果敢坚决、很有魄力的人,他会成为你的骄傲!”那张十分老成的小脸在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来,我由衷赞道,“他会变成一个杰出的人物!”

  脸上稍微有些缓和,肯琳姿微微点头,显然她也很喜欢听到别人对肯尼斯的称赞,她当然希望这个爱调皮捣蛋的弟弟真的能够长大成器,成为肩负起龙族未来的栋梁之才。

  “海弗斯,我的那只青翼飞豹呢?”猛然间想到当时海弗斯还被拦阻在议会厅外面的广场上,我脸色大变,开始担心它会被龙族做为黑精灵的同伴而捕杀掉。

  “你说那个宠兽啊?嗯,你唯一可以感到自豪的便是它了,我从未见过如此灵敏强悍的天空飞兽,它在你进入议会厅不久就自己逃走了,我们派了一个中队的飞龙却还是抓不到它。”

  “听那些回来的骑兵们说,你的座骑居然还会使用黑暗魔法,有几个莽撞的家伙都被伤到了,真不可思议!”眼里透出惊叹的浓浓色彩,肯琳姿忍不住称赞道,“真的要战斗起来,它的实力恐怕还不输给我们那些专门培训的战斗飞龙,它可真是一个令人难忘的家伙!”

  听了她这话,我心中大定,真没想到海弗斯会机敏到这种程度,仅仅从周围龙族们的姿态、表情和语气之中便能准确地判断出局势发展的不妙,抢先逃走,而我,一个受过正规骑士训练的人,却还没有它那冷静准确的分析力和判断力,还一直妄想着根本无法实现的事情能奇迹般发生,说起来真让人惭愧,不过这也使我坚信了一点,海弗斯注定是一个值得信赖、值得依靠的冒险伙伴。

  心中一动,我的手指轻轻滑向腰部,果然摸到了腰袋里面暗藏的人形木偶,也许此时我可以呼唤弗罗多出来,让他帮我做成傀儡交替的空间转移法,回到海弗斯的背上,然后远远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让龙族见鬼去吧,他们的死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就从不把我看成是人类,是朋友,一次又一次地羞辱我,嘲笑我,就算真的到了麦坎加伦,难道我还要指望他们之中有人会突然毛塞顿开,相信我的话吗?连海弗斯都明白的事情,难道我还要在做可笑的妄想吗?他们最终还是会让我回到绞刑架上,让死亡的魔手剥去我的肉体,我的灵魂的!

  肌肉绷得紧紧的,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手指指尖再次轻碰了一下那个突起的硬物,我知道只要自己愿意,一秒钟不到的时间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就能重新享受自由新鲜的空气。

  在生死关头面前,人是自私的,别人是死是活终究不关自己什么事!我可没有义务再继续进行这必死无疑的愚蠢冒险了。

  这个非常具有诱惑性的想法紧紧地盘缠在我的心头上,但我很快便将这非常自私也非常可耻的念头驱逐出脑外。

  父亲曾经用自己的生命来教导我,荣誉即吾命,骑士的的荣誉并不是自己封赏给自己的,而是人们衷心的称赞和感激,如果我就这么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背判了一个十三岁男孩将自己生命来交换对我的信任,那我就算活着,也早已将灵魂出卖给邪恶的魔鬼,在九泉之下我又将如何去面对死去父亲对我深深的失望表情呢?

  我的心情渐渐趋于平静,决然地将手移开,再也不碰触那个瞬息间就能恢复我自由的神奇魔符。

  就在我思绪安定下来的时候,窗外突然出现了一张略带稚气也略带狡黠神色的小脸蛋,那是肯尼斯的脸,他正好乘着小亚克靠了过来。

  “阿姐,你在和他说什么悄悄话啊?让我也听听好不好?”说着,肯尼斯调皮地眨眨眼睛,恶作剧地怪笑起来,目光一个劲儿地向里面乱瞟,“人家其实也是长得满英俊的!”

  “你这鬼小子胡说什么啦?是不是屁股发痒,想让我狠狠地揍你?”气得蛾眉倒蹙,凤眼圆睁,肯琳姿的脸孔变得红红的,一下子抽出鞭子,怒气冲冲地打开门就要冲出来。

  “不敢不敢,投降投降!”将双手迅速举了起来,肯尼斯惊骇欲绝地飞窜出老远,绕了一个大弧线又转了来,眨了眨眼睛,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道,“阿姐,你瞧我刚才见到谁啦?满索林,是满索林这个大笨蛋!他居然已经是门亚西丁营本大人手下的一名飞龙骑兵,这家伙也不知道走了什么后门路线,前一阵子还在地上乱爬,现在一下子窜升到可以在天空乱飞了,爬升速度都快赶上那个叫意塔突比的小妖怪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门亚西丁营本在突袭堕落精灵一战中,损失了大量的飞龙骑兵,迫不得已才从地龙部队中抽调一批擅骑飞龙的人手来补充他的部队,要不然他这一路上,监督官的职务可有名无实!”看到对方一脸相当妒忌也相当不满的神情,肯琳姿摇摇头苦笑道,“你瞧瞧人家满索林多长劲,仅仅只大你两岁就已经成为了见习龙骑兵,而且听说很快又要升到高级龙骑兵,你什么时候也能像他那样努力进取啊?”

  “我才不稀罕他那个什么见习龙骑兵!我要做就做龙将,阿姐,你看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便会超过意塔突比那个可恶的小妖怪,成为龙族历史上最年青的龙将!”仰天大笑一声,肯尼斯猛地一策座骑,兴奋地大呼道,“小亚克,你说是不是喔——我们再飙一圈好不好!”

  转眼间,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浓浓的云层之中,淡淡的霞光只映出他那小小的黑影。

  倚在厢门前的木栏上,呆呆地看着狂飙远去的小黑点,肯琳姿一时之间竟瞧得有些出神,喃喃自语:“龙将……龙将……龙将呦——”脸上情不自禁地洋溢出揉合着欣慰、惊讶、感动和期待的复杂神情来,从这神情中,我可以隐隐看出她对弟弟那超乎于手足之情的母爱。

  “龙将?龙将!”眼睛变得凄迷无比,我轻声自语着,看到这对情同手足的姐弟俩,我内心一阵感动,人世间最美好的东西也莫过于此,我知道自己绝不能因为私心而辜负了他们对我仅存微许的信任和好感,哪怕明知道这一旅程的尽头是自己宿命的终结点,我也决心坚持走下去。

  暗暗下了决心,我绝不能看到一个胸怀凌云壮志、拥有不凡抱负的年青生命因为我的背叛而自刎当场,我更不能眼看着一个出类拔萃、雄心勃勃的新一代龙族新星从此坠入无尽的死亡和黑暗深渊之中。

  “去,哪怕是死,也要去!”拳头握得紧紧的,没有一丝后悔和懊丧,我暗暗许下誓言,那一刻,我对生命,对死亡有了更深刻更透彻的领悟。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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