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吉他

　　　　正在施工的地方被围起来，正挡住我的去路。出租车司机不好意思地向我赔礼道歉，我无心听他说话，心情正迎着太阳，烦躁着。我倒希望晚些见她，我们有十多年没见了，她的忽然出现让我无措。

　　也许她等不到我已经走了，那我就可以告诉她我走错了路，我会安排时间再见面。

　　远远地，我看见她蹲在路边，手里耷拉着一瓶矿泉水，头埋在腿间。她一定等了很久。

　　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老师把她带进班里，她也是这样，因为紧张，耷拉着头，坐到最后一排。那是我喜欢的位置，一个靠窗的，安静的位子。但是我是好学生，好学生就要坐在靠近讲台的座位。虽然我并不这样认为，我甚至不认为自己是好学生。我希望逃课去山坡上摘杏，想去河里抓虾，想逮喜鹊，还想往达成的桌堂里塞满泥巴。

　　大家都在猜米优从城里来的原因，我知道，但我没有说。米优的奶奶就住在我家隔壁，爸爸说米优的爸爸出了车祸，她的后妈要改嫁了，就把米优送到农村奶奶这里。米优的妈妈在她刚出生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我想我的妈妈也是，但是爸爸从来不提我妈妈的事。

　　米优不喜欢说话，只是一个人在座位上编稻草人。

　　下午放学时，我想叫她和我一起回家。但正碰上达成值日，他又开始唱《世上只有妈妈好》，他是唱给我听的，村里人都知道我没有妈妈。我并没有觉得什么，只是看他很可笑，所以从不理他。小优以为他是知道了她的事，但她的脸色并没有变，我当时不知道，她这样时，是会发火的。她把编好的稻草人装进书包里，往出走。路过达成时，狠狠地跺他的脚。当时我们都还愣着，她却早已跑没了影。我想起她没有妈妈的事，就追出去。

　　我看到她往山坡上跑，跟上去时，她正坐在树上摘别人家的杏，用袄兜着。她问我要不要吃，我摇头，她笑了，她说你想吃。我像个被抓的小偷，正想辩解时，看到她垮下脸，正望着很远的地方出神。然后她笑了，她笑时说，我没有妈妈，她死了。我感觉害怕，我冲她喊：“我也没有，真的！”

　　我跑回家，爸爸已经做好饭，他一边张罗碗筷，一边问我：“怎么晚了，快去给奶奶和小优送饭去，小优刚来，你见到她了吧，你俩好好处。小优也怪可怜的。”

　　我拿着饭盆过去，小优已经回来了，我说我住旁边。她抓了一把杏给我，我拿了。我觉得和她在一起，就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以后，我们就经常在一起，一起去摘杏，一起坐在石头上，把脚浸在水里，吃杏把牙吃得黑紫黑紫的。她喜欢爬树，她总是喊：“小络胆小鬼。”但我还是不肯爬树，我不理她，坐在树下吃她扔下来的杏。

　　老师很不喜欢我和小优待在一起，因为她的成绩太差。小优总是编稻草人，一直编，编到我离开。

　　小学快念完时，爸爸已经在城里买好了房子，还给我找了个妈妈。当爸爸问我他是否可以再婚时，我点点头，笑了笑。这样的动作为我赢来了乖孩子的称号，大家都很喜欢我。除了小优，每次我这样，她就笑我：“装什么啊你。”可是我冲她笑时，是再真心不过的了。

　　离开前的那个晚上，我等她来找我。她说她不想送我，所以我想她晚上会来。

　　我趴在窗前等她。听到敲玻璃的声音，就打开窗户，让她进来。

　　她先是扔进了一个大大的编织袋，才又钻进来。松开袋子，里面满满的是她编的稻草人。“络，你挑一个。”她说。我随便拿了两个，给她一个，我一个。她笑了，她说：“我会去找你。”我点点头，笑了。这次她没有笑我。她说，你真可怜，你有妈妈。

　　早上醒来，我身边就只剩一个稻草人，她也终于没有送我，我也再没见到她。

　　我走过去，她抬起头，冲我摇摇手里的瓶子，太阳照得她明晃晃的。她忽然倒在地上。我跑过去，她已经不省人事了。

　　她醒来时，我正在打电话请假。转过身，她正坐在床上看着我，一副刚睡醒时茫然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我说：“你中暑了，还有睡眠不足，营养不良。我就把你带到宿舍来了。”她摇摇头，我走过去给她揉太阳穴，我说：“你就先在这里好好休息吧，我出去买饭，你等着，有什么话回来再说。”

　　我出来，好让小优清醒清醒，我想她一定有好多话要说。我也有好多话要说，只是不知道先说什么。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但我知道奶奶死了，她现在一定过得不好，不然也不会睡眠不足又营养不良了。

　　再回去时，她已经不在了，只是手机多了几个未接来电，是她的名字。一会儿，倪昊又打来电话，问我为什么请假，是不是不舒服。我说：“小优来了，你在食堂门口等我，我就过去。”我经常和倪昊提起小优。他是我男朋友，我爱的人。他和小优都是我最重要的人。

　　大一开学时，我来得很晚，大家都已经找到自己的宿舍，只有我和倪昊，还像没头苍蝇似的乱找。他问我的名字，然后叫我看着行李，他去找宿舍在哪。他把我送到宿舍，然后拿了张纸，写上他，他妹妹，还有他妈妈的电话，他说你找不到我就打这两个号。我笑说：“我干嘛要找你。”他倒很理所当然：“咱俩这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你人生地不熟的，不找我找谁啊。”

　　我没有给他打电话，慢慢地倒忘了。我们在一起，还是因为李若。我不知道世界可以这么小，李若是达成的女朋友，而且和我住一个宿舍。他和达成倒真是一对，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不过还好，上了大学，大家都已经长大，虽然还是有人传一些有的没的，但大部分人都不在意，时间久了，也就觉得无聊。后来我听说了若水被打的事，那时我还没什么朋友，想来想去也就倪昊还有点可能。晚上就给他打了电话，他说他没有管这件事。第二天他来找我，我们就开始联系。

　　后来他说，他也把我忘了。他像是承认错误搬得说这句话。我想，其实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