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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龙门镇文武初际会

  若论历朝更替,莫非逆取,“汤武征伐,高祖居马上而得之”即为佐证。太祖“陈桥兵变”亦恃武力奠定大宋数百年基业,奈何雄才若斯,一旦黄袍加身即“杯酒释兵权”,嘱个“文以靖国”的遗训,后世重文轻武致有“靖康之难”,可见武道不可轻废。

  国如此,民亦如此。治世之下,习武仅以健体,然则涂炭之秋,倘手无缚鸡之力,纵有惊天动地才,亦不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徒呼奈何。

  话说南宋建炎五年,靖康之难后六年,高宗赵构流窜江左,苟安越州,圣意“绍奕世之宏休,兴百年之丕绪”,遂改元绍兴,是为绍兴元年,并大赦天下,以为中兴之举。

  这一日,淫雨霏霏北风啸,正值中秋时节。一辆牛车影影绰绰现身于富阳县龙门古镇。此镇乃三国孙吴故里,亦是自绍兴通往临安的官道重镇,曾为江南第一号的富庶地:山也青,水也秀,桥也密,高士群聚,富贾云集。如今历经劫掠,徒留残垣断壁,十足凄凉。狼藉的街道上蒸腾着恶臭,**声此起彼伏,无名殍零星可见。呜呼,生于乱世,饶是如花的少女、拔萃的俊杰,亦不免做了天涯的孤魂、海角的野鬼,正是“贤达有桑梓,枯骨无归日。少女思往昔,对镜弄花枝。”

  牛车蹒跚前行,屋檐下的难民递延开来,半是风雨半是愁,拥在那里打盹张望捉跳蚤。见有车来,那目光呆滞的,只是趔趄上几步亦或探探身躯,继而低垂了头喃喃而已;那神色游离的,便一哄而起,挨挤到赶车人的身边,嘶哑着,撑大了双目,颤巍巍摊出手来,尚不时东张西望,盯着车后的布帘子细打量乱琢磨。那赶车的老儿布衣麻鞋,灰白头发,沉寂于车头,斜着眼睛只是瞅,车辕上一双烂履,吊在那里只是荡。

  “陆忠,这雨下得好生不耐烦,且寻了一处客栈歇息,将就些东西再赶路吧。”车内有人发话。

  赶车的老儿一边应诺着,一边即左顾右盼起来,逡巡至一片开阔地段,眼见得前方一杆寂寞梧桐歪插于道旁,顶头一面破布在斜风细雨中抖个没完,店名端的瞧不真切,隐约“如来客”几个大字。陆忠吆喝着驻下车来,擎一把绿油纸伞转至车后,搀扶一人弯腰挪下牛车。但见此人不惑上下的年纪,一表非俗,头戴青黑色漆纱软脚幞头,一袭圆领棉布衫,脚蹬革履矗于泥泞之中。

  书中交代,此人名唤陆宰,字元钧,号千岩,世居绍兴府,也是个名门之后。乃高祖太傅公陆轸擢自文科,久居馆阁,曾任吏部郎中,尝举笏指御塌曰:“天下奸雄睥睨此座者多矣,陛下须好作,乃可长保”,不失为诤臣。先严楚国公陆佃,官至礼部尚书,然为官四十载,竟“无意屋庐”,后因触怒奸相蔡京而遭贬谪,尝赋《梅花》诗自嘲云:“与春不入都因淡,教雪难如只为香”,可谓一介廉吏。陆宰出身如此仕宦之家,自是淳厚刚直,加之书香门第,常常手不释卷,亦是饱学的名儒。此人还有一样好处,尤爱的是藏书,建有藏书楼名曰“双清堂”,藏书数万卷,声名远播,世称越州藏书第一家。是年蒙恩起知临安府,这日正是在赴任的途中。

  再说陆宰下得牛车,定睛观瞧那客栈。说是客栈,莫若说是个轩,阔有十数丈开外,蒿草铺就遮雨的顶,方竹扎成挡风的窗,店门外一棵四人合围的秃柳,树旁又是一处茅亭,横竖几节带刺的枝,零星几根粘花的草,俱附于亭顶随风乱摆,东北角一棵枫香树旁炊烟袅袅,倒是好景致。陆宰看罢多时,皱眉叹了一气,始随陆忠踱至客栈门首,早有店小二粗衣粗帽粗手粗脚迎将上来,扯了牛系于茅亭中,任它在雨中发呆,再颠回身躯,随于二人身后,一拥而入。

  陆宰踏进客栈,抖抖布衣,抬头巡视店内。无非歪歪斜斜几张缺角的桌、高高低低数条少腿的凳,顶上漏雨,四面透风,门首左侧孤伶伶一个老道点缀其中。

  陆忠物色了一张正对门首的桌子,尚未服侍陆宰坐下,早有小二趋上前来问询:“哎,客官,点些什么?”陆忠寻思半响,应道:“可有素馅的馒头热几个来,再泡一壶清茶,炒一盘小菜。”那小二听了此话,唱一声冷喏,即木木然走向厨房。

  陆宰坐定,再次打量,只见那位老道苍颜鹤发,灰布道袍,一柄拂尘一把剑,一碟花生一壶酒,在那厢自斟自饮,旁若无人。桌面上一个接水的破罐,已是将满,自屋顶滴落的雨水在其身旁恣意地响、肆无忌惮地溅,他却湛然不动,了无厌色。陆宰正寻思间,忽听门外一阵大乱,愕然望去,只见三员宋兵滚鞍下马,张狂闯入。为首的身材魁梧,络腮胡须,鹰鼻猴腮尖下巴,阴沉着脸,头戴插缨范阳帽,腰胯短柄朴刀,周身上下泥点斑斑。身后随着两人,一个独眼龙一个长脖颈,俱是军中无赖模样。

  那独眼龙和长脖颈进得店门即挑桌捡凳,乱作一团。巡视老道那张桌子最是完好,独眼龙便大剌剌摇摆过去,张嘴即骂:“滚开!滚开!”老道只是纹丝不动,独眼龙举手要打,耳听“呼”的一声响,老道连同桌椅皆踪影全无!四下寻觅,他竟手拽拂尘悬于梁上,又且左脚掌撑桌,右脚跟勾凳,端坐其上从容吃酒,惹得举店皆惊。

  独眼龙未曾料老道会携了桌凳“滚”到空中,顿时目瞪口呆,早熄了那跋扈的气焰,又恨不得将这只独眼也借了那只瞽目瞧瞧新鲜。老道飘落原处,依旧是自斟自饮,旁若无人。独眼龙欲言嗫嚅将行趑趄中,觑见陆忠正在那厢嗤嗤发笑,不由恼羞成怒,瞬间便恢复了霸道本性,阔步来到陆忠近前,照旧是张嘴即骂:“滚开!”陆忠恃了官家的身份,并不胆怯,只是瞥了独眼龙一眼,冲着陆宰一抱拳,凛然曰:“此乃新任的临安府陆大人,狗奴休得造次!”独眼龙闻听此言,冷笑一声,不屑道:“大人?只怕这官也是买来的吧!如今这世道已由不得酸儒摆布,行的是这个!”说话间,已是将跨下刀鞘拍得“噼啪”作响。

  陆忠窥了一眼陆宰,他却只是垂首捻须,若有所思。老儿待要再言,陆宰忽摇头示意,并腾身换了一张里间靠厨房的桌子,陆忠无奈,只得忿忿挪离。

  独眼龙和长脖颈恭迎络腮胡坐定了,方才颐指气使吆喝小二上酒上肉。小二早已侯于三人身后,闻听要吃肉,忙俯首贴耳道:“各位官爷,当下乃是饥岁,百里听不到猪哼的,就是我们这些黎民,也只好苟延残喘而已,何来......”长脖颈不待小二说完,即甩手一掌,把他抽个半晕,只是捂着嘴巴窝火发愣。“没有肉,就拿你这厮给爷爷佐酒!”雨骤然而来悄然而去,客栈内是陡然的静寂。

  陆忠攒了半天闷气刚要发作,忽从店门外探首迈进一男一女,俱十足富态。头前一位乃是六旬开外的老者,头戴东坡巾,身穿元缎直裰,脚蹬厚底皂靴,腰围甚是肥大,颤颤巍巍,不住地拭汗喘气。另一位不惑上下的年纪,穿金戴银,只管左顾右盼,待发觉店内有几个官兵,便有些变色,又瞥见络腮胡上下揣摩同伴,更加惊惧起来,忙扯了老者转身离去。络腮胡瞟着二人出门,又忍耐了片刻,方将下巴一仰,那独眼龙和长脖颈始扶刀奔出。

  雨再次飘将起来的时候,陆忠正耷拉着脑袋犯困,恍惚中听见厨房里有人发话,但听小二隐约道:“且再寻些野味来!”须臾,依稀传来女子的哀求声,陆忠正疑惑间,又是一连串闷声哼叫,附带着几声乱响,陆忠激灵灵一个冷颤,屏气再听,却是音响全无。

  “店家,酒肉可好?”突如其来地喝问倒把陆忠惊醒,待他定神观瞧,却是独眼龙攥着拳头正砸桌子叫骂,而长脖颈则将一个包裹丢于络腮胡面前。

  小二已是忙不迭趋出,捧着偌大一个瓦罐,尚且热气腾腾,扑鼻的香。小二身后又是一个小二,抱着两个酒坛子,痴痴呆呆,不住地嘟囔着“兰花酿,真他娘的香,嘿嘿嘿嘿”,听得陆忠心惊肉跳。借着厨帘的摆动,陆忠忍不住偷眼观瞧,厨房内居然一妇倒悬于梁,屠者正背向而操持。陆忠窥得此景,一时惊得魂飞魄散。

  三个官兵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折腾了多时,只见独眼龙伸个懒腰,打着饱嗝慢悠悠起身,大摇大摆踱至客栈门首,斜倚于门柱,俯仰顾盼。蓦地,他疾步迈出,径直来到对面屋檐下一个瘦小身躯的近旁,探手夺来一物,置于眼前翻看,却是一支玉簪,不由眉飞色舞,把这物事颠了几颠,正要转身离去,却被近旁一个老儿拖了他的腿嘶哑哀求:“官爷可怜她自小没了爹娘,这乃是个遗物,也不知她为何整日里拨弄,官爷拿了,只怕惹出个晦气来!”那独眼龙如何听得此话,抽脚便将那老儿踹开,欲待再转身,忽又站定了,扭身猫下腰来,扳过那瘦小饥民的下巴,细细端详,竟是动人模样,虽衣衫褴褛、发髻散乱,却格外面目清秀、依依可怜,偏又豆蔻年华,更惹得这厮恨不能立时便和着口水吞下去,心中暗道:“羊圈里长出蘑菇来,今日须采它一采!”那少女自是惊恐万状,挣脱脑袋只是瑟缩,一边颤声呼叫着“爷爷,爷爷。”可怜那老儿始才被踹,尚未缓过气来,只好抖着枯藤般的手臂挣扎出劝阻的动作,嘴里发出“额额”的声响。独眼龙欲要性起,忽觉身后有某物在摩挲他的衣襟,急挺身回眸,却是斜刺里一个老妪堆起皱皮笑脸,摆就一副凄楚姿态,点头哈腰,似欲解劝。那厮睹得此状,艴然不悦,撩脚踢出,眼见得老妪仰面朝天瘫软在地,怕已是“呜呼哀哉,伏惟尚飨”了。

  长脖颈早已闻“腥”而动,兴致勃勃刚跨出店门口,倾盆雨已是抢先浇下,只好缩将回来,立于屋檐下烦躁中瞭望,好不扫兴。雨越发滂沱得紧,周遭一团幽暗。独眼龙回过神来,正是“孙秀索绿珠,哪管她泪水涟涟”,伸手便要去扯那少女的衣袖。

  陆宰乃是个读书人,见此光景,难免动了呆气,便有些义愤填膺,遂忿而起身,边出店门边大声呵斥道:“大庭广众之下,居然强抢民女,何啻于......”话未说完,便哎吆一声摔将出去,足足在三尺开外。陆宰忍痛坐起,顾不上拂去泥水,先端正了幞头,方扭头来看,但见长脖颈正摇头晃脑,好不得意。

  再说那少女被独眼龙揪了衣袖,更加惶恐无助,恰似一只黄莺欲罗网中腾飞。正无措间,突地一声惊雷,继而又是一道闪电劈来,众人于喧动颠仆间惊见独眼龙的脖梗之上赫然一支羽毛箭已是贯喉而出!风云突变,群情骇然!长脖颈瞠目结舌怔了半响,始拔刀腾地跳到雨中,向来路凝目观瞧。那雨正如瓢泼一般,视野所及不见丝毫人影。长脖颈正焦躁中,依稀传来马打喷鼻的声音,俄而,一匹高头大马自雨中冉冉而至,尚模模糊糊,辨不真切。屏气再看,方见马背上端坐一人,身高六尺开外,持弓挎刀,一杆长枪横挂马侧,若岩岩孤松,任那雨从容。长脖颈不寒而栗,颤了颤嘴角冲那马上之人逡巡着挨将过去。但见此人并不慌乱,待那长脖颈到得近旁举刀欲剁,却见他右手只那么一晃,腰刀归鞘际,长脖颈已是身首异处!众人无不变色,他却泰然自若,只是策马缓行。络腮胡早已摔了酒杯,踢翻了桌椅,狼吼一声,提刀蹦至门外,见长脖颈这等不堪,立时面如死灰,殆无勇状,手中朴刀已然滑落,拔腿即窜。再看此人,仍是岿然不动,只等络腮胡跌跌撞撞奔至客栈旗杆之后,始闪电般左手摘枪掼了出去,耳听“咔嚓”声响,那杆枪已是穿透旗杆破其胸而入。

  陆宰亲睹此人身不离鞍、只是一箭一刀一枪便轻描淡写结果了三个军兵的性命,不由心头一热,几乎落下泪来。再看此人策马来到旗杆近前,弯腰拔枪,倒竖枪头,任那股鲜红在风雨之中瞬间化为乌有。恰恰又是一道闪电劈来,众人再次打量,俱皆痴了......而那人已是掉转马头,徐徐来到客栈门首。

  雨势渐缓,陆宰立于屋檐下目送那人昂藏而入,方欲相随,蓦然回首,却见雨濛濛中,那些个饥民正次第跪倒,肃穆遥拜,只那少女仍直挺挺抿嘴含泪凝视救她之人的背影,眉目间饱含幽怨。

  陆宰回归客栈,却发现那人正急步走向老道,倒头便拜。老道亦捻须含笑,由着他叩完,始起身相扶。二人坐下,谈笑风生。

  陆宰狐疑之中由着陆忠替自己更了外衣,便朝那老道踱将过去,觑个空对着二人正襟作揖。老道早有留意,忙站起身来,抖拂尘打了个稽首,那人亦离凳回以抱拳便即坐下。

  “在下姓陆名宰,绍兴府人士,敢问道长法号?”

  “无上天尊,阁下莫非山阴名儒陆元钧乎?”

  那义士闻听名儒二字,不待陆宰答话,即嗤笑道:“足下寂寂无名,何德何能而自称名儒?岂不为天下笑!”

  陆宰就是一愣,欲要请教义士高姓,老道又忙施礼:“幸甚至哉!贫道乃河南济源奉仙观主持采松子是也。”接着,老道持拂尘点向那义士:“此系贫道徒侄杨再兴。实不相瞒,我这徒侄,乃是先朝名将杨令公嫡系后人,他既恨文人祸家,又憾文人误国,以致对儒士心存怨愤,故而出言不逊,望陆学士海涵!”

  “我朝以文治国,重文轻武,乃至文武之间颇多芥蒂,也无怪乎杨义士。”

  采松子对酒示座罢,方正色语杨再兴曰:“陆学士贤人也,祖上多诤臣,非比潘庞、蔡高奸佞之徒!”

  杨再兴方厌色稍缓,复对陆宰施以抱拳,陆宰还礼中借机端详杨再兴,但见他“郎朗如日月入怀,萧萧似清风拂面”,不由暗暗喝彩,便有了为国举荐的念头。

  “杨义士名门之后,扶危助困,必怀平天下之志!”

  “志大其量,终当死无葬身之地!”杨再兴漠然回应。

  陆宰不以为意,“未知义士高就何人麾下?”

  杨再兴顿时面露愧色。

  采松子接话道:“欲往岭南投靠逍遥侯曹成。”

  “哦,原来如此,可惜可惜!”陆宰手捋须髯,微觑杨再兴,不住地摇头叹息。

  杨再兴向陆宰撩眉一瞥,仍旧是默不作声。采松子捻须一笑道“陆学士不妨直言!”

  陆宰始慨然曰:“‘百姓苦,何人顾?’如今战火未消,生灵涂炭,将军如此高才,当驱逐金虏,拯救万民!”

  杨再兴冷笑一声,仍不言语。

  “更况将军乃我大宋名将之后,何不从军报国图个正途?”

  杨再兴闻听此言,顿时变色,朝天抱拳怨声道:“先祖哪个不是衷心为国?又哪个不是杀身成仁?却无一难逃奸贼昏君的陷害,只落得家破人亡,报国为何哉?陆学士此言大谬矣!”

  “那也不该甘居下流,徒留贼名,辱没祖宗!”

  杨再兴讶然曰:“陆先生何出此言?”

  “想将军先祖杨令公何等英雄?杀得辽贼闻风丧胆,人称‘杨无敌’!虽遭谗佞,仍不失名垂青史!今将军乃其嫡,不思继承祖风,却投身贼寇,徒遭世人唾骂,岂不令将军各位先祖九泉之下亦难安枕哉!”

  杨再兴听了陆宰这番话,垂首怔了半响,随即抢过酒杯一饮而尽,喟然太息道:“陆公以为该当如何?”

  陆宰窥其心动,暗暗思量:“《宋书》有云‘夫独往之人,皆禀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誉期通’,这杨再兴亦孤傲之士,仅以名誉相诱,难令其信服。”想罢,即开口道:“俗语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又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可见天下事,无非私利二字。今将军依附流贼,辛苦南奔劫掠,不过得之小利。今若为国为民,择明主而事,既可千古流芳、光耀祖宗,又可蒙恩封赏、高官厚爵,实乃大利。我观将军智者也,何不择大利而弃小利乎?”

  杨再兴听闻,凝目陆宰憬然道:“兄长此言甚善!不过,我乃一流寇,上负皇恩,下负先祖,有何面目弃暗投明也?”

  陆宰放声大笑:“有云‘天生我才必有用’,将军大才,岂无用武之地?又有云‘若逢见信之主、时来之运,自当择机而仕’,目今圣上乃是仁义之主、有道的明君,究之先朝败因,必当重用武将!”“再者......”,陆宰说到这里,看了杨再兴一眼,把手一拱,“在下斗胆冒犯,将军岂不闻‘仕途捷径无过贼,上将奇谋只是招’乎!值我大宋存亡之秋,将军切莫错失此建功立业之良机也!”

  杨再兴倒吸了一口冷气,恰似醍醐灌顶般如梦方醒,前程立时“见之莹然,若拨云雾而睹青天”。从此,竟视陆宰为知心人。

  那杨再兴快慰多时,方恍然问道:“师叔,我师傅他老人家近可安好?”

  采松子瞟了杨再兴一眼,又持壶给自己斟满了酒,一饮而尽,始才回话:“耄耋之年,尚算康健。贫道此来,即是受你师傅所托。师兄他常忧虑你武基虽稳,然鲜浸文墨,而致阳刚暴***柔不足,必定行事鲁莽,一意独行,加之你自视清高,嫉恶如仇,恐触怒奸人,遭致不测,故而令我南下,劝你弃甲归田。”老道说到此处,微觑杨再兴,他却只是低头不语。

  老道起身晃至窗边,凝目店外褴褛饥民,捋须长叹曰:“此次南下,沿途所见所闻俱令贫道感伤不已,吾非草木,难免恻隐。你们看这些个孱弱黎民,憾逢乱世,恰如一叶浮萍归大海,能生是幸遇险则亡,受人摆布,命运何曾自主过?即使博学高位如陆学士者,倘非孔武有力,面对官兵欺辱亦是无可奈何!”

  陆忠委顿于主人身后,昏昏沉沉中听老道说出了这番话来,不由鼻子里哼哼道:“倒会说风凉话,俗话说的好,‘救人一命能升天,救人两命能成仙’,眼见得我家主人遇难,却不出手相助,学那般身手何用?”

  陆宰闻言,回头嗔怪了陆忠一眼,忙起身赔礼:“老家人粗鄙口直,道长莫怪!”

  采松子却是泯然一笑,继而始正色道:“我们出家之人,向来讲求与世无争,并不以天下是非为己任,正所谓‘烦恼只为多开口,祸患皆因强出头。’平日勤修武功,不过为个强身益寿,那行侠仗义之事,亦须量力而行、因势利导,若非人命关天,些许个口角之争,退一步即可海阔天空的,也去帮衬,非但人要累死,亦有卖弄之嫌。”

  陆忠听了,再不言语,心底却埋怨牛鼻子歪理推脱。

  杨再兴乃习武之人,容不得义气相关,闻听师叔此言,难免伸手乱摸身侧那杆长枪,早被老道发觉,便起身上前,抚之而叹:“此枪乃尔祖所传,历经百战,尚铿锵不朽!难道真是天意?唉,贫道虽愚,然揣度贤徒侄心意,也知劝尔归隐实乃强人所难,且有违吾教‘率性’之本意。也罢,古人云‘英雄出于乱世’,徒侄,你就自作主张吧,只是平日要勤读诗书,习武不辍,做到文武兼备,方能刚柔并济,左右逢源。”

  杨再兴用心听完,沉思不语,似有所悟。陆宰在旁暗赞老道修为,心说:“听他此言,道家视之功名也非“避之惟恐不及”,只是须得其妙罢了。”

  且说采松子说完,举首瞭望店外,已是薄暮云开,细雨才过微晴。老道惜天色尚早,便欲启程归去,二人劝止不住,只好随他走出客栈。杨再兴从三个官兵所乘的坐骑中挑了一匹健步的,要与师叔代步,他却笑道:“出家人惯于‘晚食以当肉,安步以当车’,此乃道家之清规,亦延年之秘诀也。”说罢,彼此笑了一回,采松子即打躬作别。未及数步,老道忽又折身回到杨再兴近前,攥了他的手上下端详,许久方颤声道:“再兴啊,人各有志,你师叔我也就不加阻拦了,行走江湖也好,出入将相也罢,‘力能则进,否则退,顺其自然,量力而行’,切记切记!”说罢,再不回头,飘然远去。

  杨再兴与陆宰拱手施礼,凝目采松子的身影隐没在虚无缥缈中,方转身踱回客栈。二人重新落座,又彼此推心置腹说了一番生死相交的话、推杯换盏吃了几杯义薄云天的酒,眼见天色将晚,而谈兴正浓,彼此就有些惺惺相惜,不忍分离。陆宰便提议是晚留宿龙门,不妨通宵夜谈,明日再分道扬镳,各奔前程。杨再兴正求之不得,自是欣然应允。

  陆忠伺候在旁,不时缩头缩脑打哈欠,闻听主人又要效古,只好咂嘴吩咐店家整治一席素菜素酒,再打理两间上房。小二乱了半天,始提着一个食篮引三人出客栈,拐弯抹角来至一处。但见青砖黛瓦砌成高挺的门楼,尘垢罗网蒙着石刻的牌匾,院内一棵高大的梧桐侧身墙外,在那厢寂寂瞭望。小二晃动着锁镣道:“此乃本地望族孙员外家的产业,这样的宅院,他家少说也有百来处的,如今兵荒马乱,早已举家南遁,我们小店利薄,也就权且借来做个店房,虽是荒僻了些,倒也合得两位大爷清休。哦,曾听人讲,尚是三国周瑜的府邸,说不得,男人远征,那女人正在此处悬望嘞。”说罢,用脚踢了踢门墩。三人闻听,粲然一笑罢,亦不免肃然起敬。

  小二收拾了两间客房,道个福,便即离去。陆宰立身廊端,遥望月色溶溶,回想小二所言,立时便激起了怀古愁绪,不由慨然诵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杨再兴静伫其旁,闻听冷哼道:“想那周瑜不过得东风之便,又且纳了媚女为妻,实在不过是运势罢了,却教天下浅薄之徒如此奉承,尚且不遗余力,着实令在下费解。”陆宰捻须一笑曰:“‘仲华遇主年犹少,公瑾论功位已酬’,陆某纵览史料,窃以为,此种因由多在其年少建功尔。今将军年不过弱冠,已是勇武非常,假以时日必建奇功,自当为后世咏也!”杨再兴不觉赧然,遂面向庭院微微举手道:“既是周郎曾住,如何敢称将军,陆学士直呼在下杨再兴可也!”陆宰闻言,豪情顿生,不由脱口而出道:“既可直呼其名,当行结拜之事,如蒙不弃,陆某愿高攀与杨义士结为兄弟!”杨再兴大喜,二人遂即于院中撮土为庐、插枝为香,结为异性骨肉。

  起身施礼罢,彼此更觉亲热,陆忠亦过来作揖道喜,建议二人后花园月下吃酒。陆宰颇以为然,即携了杨再兴的手信步转至后院,跨过一道八角耳门,豁然一池烟笼秋水。池面上拥着几处绿叶芙蓉,俱是亭亭玉立,竞相捧出红粉紫白各色来,其间清水滴滴、露珠滚滚,端的可爱。池上“长虹卧波”横着一弯拱桥,桥畔一棵垂柳,柳下石桌石凳。或见人来,这千年古宅霎时“习习金风起,杨柳也依依,宿鸟展翅飞,碧水荡涟漪”,遽然生动起来。杨再兴见院内处处芳草萋萋,不胜嗟叹。陆宰却是诗兴复发,摇头晃脑戏谑道:“客惊千年谧,虫鸣彩蛾飞。借问湖中月,周郎几时归?”陆忠东张西望,见休憩处杂草丛生、野花滥开,愁眉苦脸绕将过去,提脚便是一阵子乱跺,直至下得脚、坐得人,方将酒菜端出摆于石桌之上,使衣袖擦拭了石凳,即垂手一旁笑吟吟盯着主人看。陆宰复携了杨再兴坐下,吃了几巡酒,始对杨再兴言:“盛传那周公瑾自纳了小乔,二人琴瑟相谐,常于后花园中,小乔轻歌曼舞,周瑜抚琴而吟,才子佳人,何等**快活!今有幸与贤弟在此相知,愚兄倒想学这周郎之雅为贤弟抚琴一操,虽无佳人袅袅婷婷,却有贤弟长枪善舞。不过周公瑾兼资文武,乃儒将之典范,愚兄倒担心......”话未说完,杨再兴不悦道:“兄长以为那周瑜的武功修为比之再兴如何?”陆宰听他有此一问,正不知怎生回答,那杨再兴已是提长枪迈虎步来到拱桥之上,就着清冷月光舞将起来,端的是矫矫若云中龙、谡谡似松下风,看得陆宰手舞足蹈、如醉如痴:“罢了,我这贤弟虽性情孤傲,然观其身手,必不在周瑜之下,倘能勤读诗书,做到文治武功,则其前程当不可限量。”想到此处,更觉采松子见识之妙,忍不住又暗暗将那老道钦佩了一回。

  陆忠早已抱琴在侧,看主人忘乎所以,忙上前提醒。陆宰始正襟危坐,对空摇拜毕,调弦转轸,弹而唱曰:“不见古人影,唯奏旧时琴。若得周郎一顾兮,当效伯牙谢知音。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今有英雄杨再兴,气盖世兮力千斤。无意佳人妍且窈,愿为黎民定乾坤。立业须趁早,君不见北邙荒丘埋才俊。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曲终舞罢,二人皆垂首无语。池面上,但见疏影婆娑,似有佳人舞。

  ......

  东方泛白,杨再兴起身南下,陆宰执意相送,一直来到镇外岔路口。龙门山下的龙门溪水欢声笑语中簇拥着流淌,蹭到突兀山岩即纷纷扬扬散入山谷,山道逶迤,又且云海斑斓,恍惚前程似锦。杨再兴翻身上马,深施一礼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兄长请留步,再兴告辞了!”说罢,掉转马头,渐行渐远消失在层峦叠嶂中。陆宰挺立崖边,遥望杨再兴的身影,听秋风瑟瑟,观落叶纷纷,甚是伤怀,意欲吟诗一首,却心头一酸,竟哽噎无语。徘徊良久,陆宰正要回身,蓦地,山谷之中传来一阵嘶鸣,循声望去,但见马萧萧处,云雾缭绕,杨再兴依稀冲着这厢朗声道:“兄长,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倘再兴侥幸不战死沙场,必当再登龙门,与兄一醉方休!”陆宰拱手欲言,杨再兴已是茕茕而去。

  陆宰望着远山深处如画的景致,脑海中却浮现出“马革裹尸”的景象来,不觉潸然泪下。

1.01 龙门镇文武初际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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