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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锤下救美

  举台皆迷,唯他独醒者,正是那极端的种族主义干将完颜宗弼。

  宗弼一向是“红颜祸国”论的顽固信徒,倘有不以为然者,请听木头翁一言:君不见,宗贤与宗翰,本是尊贵的女真男儿汉,却为一朵水性杨花,争风吃醋撕破脸,全然不顾硝烟正弥漫、将士惟其马首是瞻,如此丑行,这般脑残,国岂能泰,民岂能安?!

  宗弼兢兢业业,忘我屠汉,就是为了用一次次的胜利和族人的鲜血编织一张藐视中原的心网。然而这个自命不凡的臭虫、非汉人不嫁的败类,显见得意图扯破此网,这还了得?!杀!必须杀!死!必须死!

  宗弼举刀腾空,疾若鹰隼,使一招“巨灵开山”,当头便劈!胡鲁达几本能一个蟹行,闪过一旁。宗弼再使一招“太祖平辽”,欲削其首!胡鲁达几又本能一个龟缩,躲过来刀。宗弼顺势翻腕,一招“直捣黄龙”,分心径刺!胡鲁达几本能一个走为上,转身就跑。

  宗弼如影随形,边追边骂:“本将军誓要剥下尔的皮囊,制成靴子踩在脚下,再将剩下的烂肉挂于铠甲上风干,赏赐给那些为了大金的荣耀而奋勇厮杀的女真将士,如此一来,你就可以投胎中原,继续接受大金国的奴役了!”

  胡鲁达几虽则矫捷,终究力弱,兔起鹘落间,眼看就要玉殒刀下。

  再说柔福,初见胡鲁达几纵然貌美,不过蛮族一民女,居然也大言不惭,奢谈什么“非文武全才者不嫁”、“非名满天下者不嫁”,未免觉得好笑:“难怪红颜多薄命,红颜爱作白日梦!”及至胡鲁达几说出“非汉人不嫁”时,柔福诧异之余,陡生好感:“她既仰慕汉人,必定是个好人!”正思欲亲近,却见宗弼行凶,胡鲁达几危在旦夕。

  情急之下,柔福顺手抄起一杯残酒,冲着宗弼面门奋力泼去。宗弼受袭,忙收刀来挡。柔福趁此良机,抢步上前,将胡鲁达几护于身后。

  宗弼抹去脸上的酒水,缓步上前,突地伸出左手卡住柔福的脖颈,右手则弃了唐刀,从腰间抽出一柄小金锤来。

  女真律例,凡遇悖逆者,寨主及以上官员可随时施以“击脑死”,一锤或一棒或一石砸下去,受刑者颓然倒地,万朵桃花开,够实效,够刺激,故而深受执法者喜爱。宗弼这柄锤,夺自一个亲辽的吐蕃王。锤头大如蟠桃,锤柄长约一尺,柄尾有孔,可系于腰间,纯金打造,重约十四斤,甚是趁手。战场之上,倘陷肉博,抽锤偷袭,对手无一不死。宗弼爱如珍宝,一向是锤不离身。

  柔福仰视着宗弼,微微冷笑道:“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向往文明呢?!”

  宗弼从未遇到过胆敢正面顶撞自己的女人,他莫名惊悸地俯视着这个体格瘦弱但神情却异常坦然的亡宋帝姬,少有地怔住了。

  据说,“柔福笑对人屠”这件事在金国民间引发了广泛而持久的议论,有好多个无法从战争——这个最大的名利场中获利的文官,常常凑到鹰主耳边提出忠告:“一味地滥用武力,即便能够拥有一时的屈服,也绝不可能赢得永久的尊敬!”在康王赵构不堪金兵的执着追捕而遁避海上后,一些到过中原、并从中得了不少好处的商贩,因为宗弼坏了他们的好事,便私下里低声议论,说宗弼赶尽杀绝的原因并非为了大金的荣耀,而是出于对文明社会的嫉妒。

  “大胆兀术!”宗翰忽暴起,忿然欲叱,奈何立足不稳,复颓然醉卧。

  “粘罕,汝老矣,惟余酒力以逐妇人耳!”宗弼奚落罢,又对柔福阴沉道:“你既自诩文明,因何比我先死?”说着,扬手就要锤杀这条“长舌扬恶,惑我百姓”的毒蛇。

  熟料金锤高举,却动不得丝毫,宗弼急回眸,却见鹰主完颜晟正单手握定锤头,野兽般的目光盯着自己,显得分外狰狞,连一向杀人不眨眼的宗弼都不由得哆嗦了一下。他恍然意识到柔福乃是敬献给完颜晟的战利品,而自己即将一锤砸烂的,不单单是大宋帝姬的人头和孱弱的中原文明,更是大金众将及鹰主的尊严!

  然而自尊的受挫和揭短的诱惑让宗弼不由自主地言为心声:“鹰主果与赵家的前世孽缘尚未了,先是趋拜中原,再是纳宋女为妾,更放任媚汉的本族败类!然鹰主既以赵匡胤前身投胎俺太祖之弟,寄生女真,得报赵光义‘烛影斧声’、谋了自家江山之仇,就该知恩图报,遵循汉人‘父死子替’的旧例,将鹰主之位归还俺兄长斡本,避免大金重蹈赵宋‘兄终弟及’之辙,酿成亡国之祸!”

  宗弼畅吐衷言毕,飞身跳下看台,扬长而去,徒留宗翰诸将惶惑不安、完颜晟心病复发。

  注:大金开国皇帝完颜阿骨打共育十六子,自长至幼,依次为宗干、宗望、宗尧和宗弼等,长子宗干又名斡本。完颜晟乃阿骨打四弟,他能承继鹰主之位,实因阿骨打宾天时,女真尚未汉化,仍旧是择贤禅位,并非秉政而篡。及女真入寇中原,阿骨打众子有感于帝王之尊,方在汉制的潜移默化下渐生不满。

  “胡鲁达几,莫非你自恃仙姿,便瞧不起本族凡夫了么?”完颜晟打破满座沉寂,诘责道。

  “这样的混账话,就是我的女儿也说不出口啊!”

  “你欲巴结汉人,汉人却视你为末等贱民!”

  “中原男子刻意做作,令人心累,有甚好处?”

  “裆下又不曾生得两根撒尿棍!”

  “女真最美的一朵雪莲花,倘若果真给汉人隔山取火采了去,那.....啧啧!”

  ......

  各种最卑鄙、下流、龌龊、无耻的污言秽语,冲着胡鲁达遮天蔽日般浇来,作为文明正义之士,作者不堪详叙。

  胡鲁达几委屈道:“为什么各位将军只在意我这样说的后果,却不关心我这样说的原因呢?”

  “苟合中原,就该杀!什么他娘的因个几把果!”

  柔福见群蛮发起酒疯,乃请命完颜晟曰:“‘有道者不察所招,而察其招之者’。罪妾始才冒犯上国将军,一为鹰主在侧,遂轻天下;二为性本爱仙姑,以致情不由己。鹰主圣明宏量,惟我独尊,谁人能比,谁人敢阻?愿问所以然,问明再决断,断后饶处死,神人俱无怨!”

  完颜晟听罢点头,如沐春风般问道:“胡鲁达几,大金地头,你为什么说‘非汉人不嫁’呢?”

  胡鲁达几神采飞扬道:“我自幼仰慕‘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的汉时王昭君,常思效行之,既然汉人可以下嫁匈奴,保四十年天下太平,为何女真人不能屈身汉人,换取刀枪入库,万民安宁?!”

  完颜晟闻听大笑道:“你有三不嫁,先为求生,再为扬名,三为苍生谋和平!本鹰主料你池中海棠,不足有此见识,定有海龟诱导!”

  胡鲁达几坦承道:“太祖未起事前,我父任职辽国小吏,曾浪游天下,西至波斯、喀喇汗国,南至大理、天竺,东至日本、高丽,甚至到过遥远的大秦。他说那里的人民又穷又奔放,整天喊着自由和生存的口号互相残杀,只有大宋朝才是天底下真正的文明富庶之邦,重礼惜命,人情高谊。那里的女子,养于绣楼,惟事琴棋书画,不见拖着毡帐四处为家,更无须牧猪骑马、海中捕虾。故而愿我有朝一日,得配中原士子,以结金汉盟好!”

  “你父是谁?”完颜晟问道。

  “大青山脚下青山寨的谋克勃极烈阿布都!”

  “可是应州之役活捉耶律延禧,却遭暗箭射杀的阿布都?”

  “正是!”

  “戮雄”窝绰向来视宗弼为知音,他揣度佳人难得,便起了杀机,又见完颜晟被柔福撺掇,竟不厌其烦地问起身世来,怕是要动恻隐之心,便忙叫道:“女真旧例,妖言惑众者,杀无赦!”观完颜晟沉吟不语,遂弃了酒囊,提狼牙棒疾步上前,不由分说,将胡鲁达几揪到台沿,就要动刑。

  情急之下,柔福赶忙跪倒完颜晟身旁,扯了一个谎:“鹰主且慢!女真不是亦有‘凡悬尸圣林者,三代以内,非杀人之罪皆可免’的旧例吗?”

  列位须知:面奏皇帝之礼,周至南朝时,大臣俱席地而坐,边吃边聊;隋至唐时,大臣则是坐在椅子上从容商议;宋至明时,大臣尚且躬身不拜而告;惟满清统治中原时,意欲奴化汉人,方强制跪禀。倘追根溯源,实则完颜晟一朝已成定规,亦乃“贬低上国以获自信”的端倪。

  完颜晟摆手示意窝绰,暂停行刑,对柔福疑惑道:“你从何得知有此旧例?”

  柔福跪禀道:“‘圣林’之‘柳庵’内,曾听二太子提及!”二太子,完颜宗望也。

  完颜晟便召萨满上前问话。

  女真旧无文字,本族大事,多赖口口相传,凡经族长或鹰主之口亲告萨满的话,则为定规,后世当遵照执行。阿骨打登基后五年,借鉴汉字和契丹字,方自创女真大字。故定规旧例,完颜晟常询之于萨满。

  萨满近前回道:“我们完颜部始祖函普本居住在阿什河边,后因不堪寒苦,乃客居高丽,逢高丽战乱,复迁归阿什。他因受了这番流离之苦,便立志让族人安居白山黑水间,遂死后葬于‘圣林’,又订下族规,凡德高望重或有功于女真者皆可悬尸‘圣林’,族人须每年柳絮正纷飞时到‘圣林’边放生家畜以养群鹰并祭祀先贤,如有违者,举族共击之!”

  完颜晟打断道:“可有‘凡悬尸圣林者,三代以内,非杀人之罪皆可免’的定规?”

  萨满道:“实不曾有!然老鹰主生前心向二太子,常同榻而眠,彻夜长谈,或秘嘱此事,亦未可知也!”

  完颜晟暗忖道:“阿骨打既能禅位让贤,断不至有此私心!今两国酣战,遇功臣之后,正该先人一步,顺势下诏,如此,既可劝奋进、慰英灵,又可笼络民心。”遂诏告天下:“自今日始,‘凡悬尸圣林者,三代以内,非杀人之罪皆可免’立为女真定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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