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球,这颗承载亿万生灵的庞然星球,内核滚烫,外覆广袤山海。岩层之下蛰伏着未知,仿佛一卷等待翻阅的厚重典籍。
新安大陆浩瀚无垠,万国林立。六国为尊——主国、王国、玉国、全国、弄国、皇国,如六颗璀璨星辰,制衡闪烁,共同维系着大陆秩序。
主国,巴蜀,简州,龙王镇,忧乐沟。
这条藏在群山褶皱里的山沟,世代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豆腐堰的水面被秋意悄然浸染。凉意如细针,一丝丝钻进水里,泛起细密涟漪。清冷的水汽混杂着泥土腥气与落叶腐甜,吸入肺腑,涤荡疲惫。
四周土夯的堤坝历经岁月打磨,青苔斑驳,依然如忠诚卫士般守护着这片水域。暴雨冲刷时颤抖却不崩塌,狂风呼啸时沉默却不退缩。
堤坝之上,梨树错落排列,宛如优雅舞者在秋风中舒展身姿。枝干纵横交错,在空中织成巨网。繁茂的叶子层层叠叠,边缘已染成金黄,像画家精心调配的色彩。
秋意愈发鲜活,将每片叶子都染上时光的颜色。寒风裹着萧瑟匆匆而至,梨树们仿佛接到神秘指令,纷纷抖落翠绿的叶裳。叶片打着旋儿飘落,如同金色的蝴蝶翩翩起舞,最终覆盖大地,铺成温暖绒毯。
褪去叶子的枝干笔直伸向天空,带着不屈的姿态,仿佛在展示坚韧,又似与秋天进行庄严对话,诉说着四季更迭。
满堤的树木仿佛被赋予灵动情思。每一片飘落的叶子都承载着独特记忆——有的带着虫咬痕迹,那是与自然抗争的经历;有的边缘残缺,那是风雨的证明。
这些叶子注定成为秋天最独特的书签。
曾经热烈鼓掌的树叶如今纷纷飘落,再也拍不出那充满活力的心跳。只留下一地寂寥,踩上去“沙沙”作响,更显周围安静。
树枝姿态各异——有的像指向天空的利剑,仿佛要刺破苍穹;有的如同猛兽张开的獠牙,透着一股野性,仿佛在守护某种秘密。
实际上,树叶本就是树木灵动的舌头。如今舌头掉落,树们便露出了冷峻的牙齿。寒风凛冽,好似一双冰冷的手,让树身龟裂开一道道口子——那是岁月痕迹,也是与风雨抗争的见证。
豆腐堰四周仿佛展开了一场神秘灵异修行,弥漫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气息。
南堤之上,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
梨树下,站着个小小姑娘。
她手指修长,如同春日新生的嫩笋,透着灵动与生机。与高大粗壮、犹如巨人的梨树相比,她渺小宛如微不足道的蚂蚁,却在这广阔天地间有着自己的坚持与梦想。
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稚气未脱的脸上写满专注。梨树高达三四丈,树围足有一米三四——两者站在一起,就像一个粗壮巨人环抱着纤细孩童。
小小正专注地拾取梨树叶,那认真模样仿佛在进行一场神圣仪式。
树叶比小小手掌略大,呈拉伸了的桃儿形状,细看之下竟有点像一颗颗金碧辉煌的人心拓片,仿佛蕴含着某种神秘力量。
小小手指纤细修长,动作轻柔灵活,恰似灵动精灵在叶间穿梭。她拾取树叶的动作快得如同琵琶女轮指弹奏,速度与韵律让人目不暇接,以至于柴扒在她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这捡叶功夫练到这般境界,竟比使用灵器捞取还要厉害,展现出她超乎常人的耐心与技巧。
树叶还未完全干透,黄中带着绿意,恰似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残留着夏天的明媚,又将秋色盛装到极致。每一片叶子都像是一个独特世界,仿佛藏着一卷新的修行秘笈,等待着有心人去发现。
也许《蜂花柬》就是这样被智慧的人提取出来的,蕴含着大自然的奥秘。
哪怕有早早枯黄的树叶,小小也不会拾取——因为那种树叶脆弱得如同易碎琉璃,极易破裂。要是碎叶落在棉朵上,可就成了麻烦事,仿佛沙子掉进眼睛,让人难受。
所以,小小只拾取近两三天才别过枝头的叶子,每一片都经过精心挑选。
小小左手快速地拾取树叶,动作娴熟流畅。右手拿着一根大竹针,针上串着长长的细藤当作线绳。那细藤是将新鲜棉花杆在田泥里浸泡数十天后,取剥下来的皮,经过搓洗、晾晒等多道工序制成的棉麻。
只要人勤快,这棉麻就如同山间溪流,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今年的棉花还没采摘完,小小用的,是她哥哥去年制作出来的存货,承载着家人间的温暖与互助。
小小左手的树叶迅速摞成一叠,如同堆叠的书页,记录着她的努力与坚持。右手微微用力一挺,大针轻松穿过树叶,树叶便稳稳串在藤线上,宛如珍珠被串成了项链。
她穿树叶的模样,倒有点像穿辣椒。
如果由月平来看,小小更像是在穿连竹简。那一串串落叶,都似一部部古韵悠然的竹书。小小所打的每一个绳结,都是在结绳记事,诉说着属于她的故事。
梨树叶当然不可能是辣椒,小小甚至能从树叶上闻到那酸酸甜甜的味道——那是梨子的滋味,也是他们家生活的味道,如同家中温馨的灯光,照亮了她的世界。
这种熟悉的味道,让她想起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场景,心中充满了温暖与力量。
小小蹲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动。那串穿成褡裢状的树叶拖在身后,迅速变长,像极了放大十几倍的鸡毛掸子,又如同小姑娘那粗大的辫子,紧紧跟随着她,见证着她的每一份付出。
这样的树叶褡裢已经有好几百串了,每串长度基本一致,差不多有一丈,摆满了豆腐堰南面的大堤,宛如一条条金色的长龙,在堤坝上蜿蜒盘旋。
叶串在秋风中轻轻蠕动,仿佛这条六十余丈长的堤坝,是一条巨龙在缓缓晃动。
而小小则是这场奇幻表演的创造者。
这个瘦瘦小小的女子,用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平凡的土地上创造出了如此奇异的景致,让这片秋日的堤坝充满了别样的魅力,也让人们看到了平凡中的伟大。
豆腐堰四四方方,每道堤长度一样,面积阔达二十四亩,恰似人字形忧乐沟的那张大嘴,仿佛要将天地间的故事都吞入口中。
所谓“嘴大吃四方”,这片土地仿佛有着无尽的包容与力量,孕育着一代又一代的生命,见证着岁月变迁。它像一位沉默的长者,静静地聆听着每一个故事,守护着这里的人们。
十一二岁的小小姑娘,已经在这堤坝上捡拾落叶好几个小时了。
期间她没有直过一下腰,没有抬过头,更没有停过一下手,仿佛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她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专注地劳动着。汗水湿透了衣衫,却浑然不觉。
这世上能让她分心的事本就不多,再加上日常的磨练,才让她如此专注又勤快。仿佛勤劳已经成为她生命的底色,是她面对生活的勇气与信念。
落叶,是夏天的碎片,被秋风无情地纷纷摇落,如同破碎的梦境。这些碎片极易点燃,燃烧时释放的热力颇高,因此成为忧乐沟村女们十分爱惜的柴禾,仿佛是她们冬日里温暖的希望。
每一片落叶,都承载着对温暖的期盼,也见证着人们在这片土地上的辛勤劳作与坚韧生活。
当叶串摆到堤坝尽头时,小小这才抬起头。
透过树枝的缝隙看了看天——从枝条的间隙望上去,天空像是一张破碎得不成样子的脸,又似一块被打碎的蓝色琉璃,裂痕纵横,让人心中泛起一丝怅惘。
斜阳依旧挂在天边,残阳如血,那血色仿佛要流满整个天空,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红色。
天空破碎,寒风从中漏下,吹动小小的衣裳。衣裳猎猎作响,她身上衣衫单薄,形单影只,宛如一片在风中飘摇的落叶,从天空破碎的缝隙中掉落在堤坝之上,显得那样孤独而坚强。
身子十分单薄的小小,又瘦又高挑,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像一根纤细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却始终挺立。
她长着大大的眼睛,如同明亮的星辰,闪烁着好奇与坚韧;椭圆的脸蛋,洁白干净;小嘴圆圆的,像是一颗樱桃;眉毛长长的,如同弯弯的月牙。小脸洁洁白白、干干净净,不仅没有多余的肉,甚至连一颗痣或者雀斑都没有,宛如一块纯净的美玉,散发着自然的美丽。
夜色渐渐降临,宛如一块黑色幕布缓缓落下。
小小把叶串拖拢,聚集成两堆,就像两座小山——这便是她今天下午辛苦劳作的成果,如同她堆砌的梦想。
要是用手一张一张地捡,听起来似乎很慢。毕竟人家用竹扒一捞就是一大片,但小小却用她的双手,编织出了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景。
她的双手,不仅是劳作的工具,更是创造奇迹的魔法棒,在平凡中创造出不平凡。
但要是有人胆敢用柴扒和小小的徒手比速度,那无疑是自讨没趣,定会丢尽脸面。就像拿着简陋的武器去挑战一位技艺高超的大师。
小小的速度与技巧,是日复一日的坚持与努力换来的,是她对生活的热爱与执着的体现。
***
小小洗净双手,坐到堰水边开始梳头。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堰塘,水质清澈得如同小小一般,毫无杂念,宛如一面纯净的镜子。
秋水悠悠,已经倒映出她的容颜。两个“小小”离得很近,脚尖都快碰到脚尖了。这样一来,小小仿佛有了伴,不再孤单,仿佛水中的倒影是她另一个亲密的伙伴,陪伴着她度过每一个孤独的时刻。
豆腐堰中,秋水荡漾,夕阳的余晖在水中渐渐化开。
西方的天际好似消肿了一般,血色越洗越淡,宛如一幅渐渐褪色的画卷。曾经被戳破的天空越来越暗,夜色慢悠悠地来临,如同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又如同那些晦涩难懂、谁也解不开的文字,来得极为缓慢。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夜色如同小小那浓浓的黑发,轻柔地落到她的颈项,仿佛在给她一个温柔的拥抱。
小小纤长的手指握着一把短短的梨木梳子,快速地理顺自己的秀发,随后将头发绾上去,绾成一个不松不紧的发髻,再用一条浅色的头绳扎起来。
那发髻就如同上天注定的命运,稳稳地盘踞在小小的头顶,如同皇冠般庄重,展现出她的优雅与坚韧。
她在等待,等待生命中那个最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何时会出现,但她愿意一直等下去,坚守着心中的那份信念。
***
风突然猛烈起来,仿佛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呼啸着掠过豆腐堰,掀起小小的波浪。
堰塘中央的波涛奇怪地汇聚成一堆,像是一个神秘的漩涡,仿佛蕴含着无尽的秘密。
小小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里,直直地望向那堆波涛的深处。
那不正是埋葬微微的那堆波涛吗?
小小心底轻轻呼唤一声:“姐姐!”
这一声呼唤,沾染了秋夜的初寒和晚霞的余血,从小小蓦然变得苍白的小口中发出,横渡堰面,朝着堰塘中央那突兀着宛如“咽喉”般的那堆波涛坠落而去——仿佛是一只折翼的鸟儿朝着深渊坠落,充满了悲伤与绝望。
是被小小强烈的思念呼唤出来的吗?
那堆如咽喉般的波涛,仿佛吞下了这一声无声的呼喊,似乎心满意足了,很快平静下来,重新沉入水面,宛如回到了它那无底的深渊,再也没有出现。
这个现象,灵异得如同童话中的景致。偏偏就只有她这个亲妹妹看到了,就算说破天,也不会有人相信。
仿佛她才是这个忧乐沟第一个有记录的灵异事件的唯一见证者,就记载在何曾精的颠三倒四回忆录中,成为了这片土地上一个神秘的传说。
她在心里又默默地叫了一声:微微!她走了,真的走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年?还是五年?
可这怎么行!
小小迅速脱下单衣单绔,贴身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旧泳装。
此时的她才微微显出一点曲线,如同春日里刚刚抽芽的柳枝,充满了生机与活力。
小小纵身一跳,清澈的塘水仿佛为她量身定制了一个洞口,微微激起涟漪,将她完美地吞没。
涟漪很快就被争先恐后涌来的波浪覆盖,仿佛她从未出现过一般。
她带着对姐姐的思念与牵挂,毅然决然地跳入水中,去追寻那份逝去的亲情。
那堆埋葬了姐姐的波涛才刚刚消失不久,还能追得上吗?
姐姐已经去了,小小可不能再有事,这是肯定的。
微微淹死之后,小小学会了游泳,这是必须的。尽管在忧乐沟,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学游泳。
她仿佛是这片水域中独一无二的勇敢精灵,用自己的勇气面对生活中的痛苦与挑战,守护着心中的那份爱与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