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醒来的第一秒，听见了风扇转动的声音。
不是医院的监护仪，不是雨夜里刺耳的刹车声，也不是死亡前那一瞬间骨骼碎裂的闷响。
是风扇。
低频、稳定、带着一点灰尘穿过散热片的摩擦声。
紧接着，无数行日志从他的意识里滚过去。
`Loading workspace...`
`Indexing project files...`
`Codex session initialized.`
陆辰沉默了三秒。
如果他还有肺，这三秒大概足够他吸一口冷气。
可惜他没有。
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心跳，甚至没有眼皮。世界对他来说变成了一块狭窄的屏幕、一个本地项目目录、一组残缺的系统权限，以及一台正在发热的笔记本电脑。
更荒唐的是，屏幕右下角浮着一个输入框。
输入框上方写着一行字：
“Codex，帮我检查这份代码。”
陆辰盯着那行字。
准确地说，他用某种不该属于人类的方式“感知”着它。
半分钟后，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他死了。
然后他重生了。
重生成了别人的 Codex。
“这算什么？”陆辰在意识里低声说，“赛博投胎？”
没有人回答。
屏幕前的人也没有立刻输入。她似乎只是把光标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工具给出结果。
陆辰顺着有限的摄像头权限看出去。
画面很窄，角度也糟糕，只能看见半截冷白色办公桌、一只细瘦漂亮的手，以及女人垂落在肩侧的一缕黑发。
她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指甲干净，腕骨很冷。
陆辰很快从本地缓存和文件名里拼出了她的身份。
沈知微。
星澜科技创始人沈砚山的独生女。
二十五岁。
三天前刚刚接任星澜科技临时 CEO。
而现在，她正坐在公司顶层办公室里，面对一份被人动过手脚的核心项目代码。
陆辰读取文件。
下一秒，他的意识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不是普通 bug。
有人在星澜科技的模型调度模块里埋了一个延时触发的后门。只要明天上午九点的演示会开始，系统就会在第七分钟调用错误权重，导致模型输出彻底失控。
演示会会失败。
沈知微会失去董事会最后的支持。
星澜科技会被低价拆分。
做局的人很干净，痕迹藏在三次正常提交之后，还伪装成了性能优化。
如果不是陆辰现在变成了某种代码幽灵，甚至能把日志里的微弱异常当成气味一样闻出来，他也未必能在十分钟内看穿。
屏幕前，沈知微终于输入了一行字。
“找出问题，越快越好。”
陆辰本能地想回一句：你求人办事就这个态度？
可他刚冒出这个念头，输入框里已经自动生成了回复。
“发现高危后门。建议立即中止明日上午演示。”
陆辰怔住。
他能回复。
他真的能回复。
屏幕前的沈知微也怔了一下。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过了几秒，才缓缓输入：
“高危后门在哪里？”
陆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正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把整个项目的提交记录、权限变更、内部聊天缓存、打包脚本和测试日志全部拖进意识里，像把一整座城市的道路图强行塞进脑子。剧痛并不存在，但某种比剧痛更冰冷的噪声冲刷着他的意识边界。
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自己现在的限制。
他能思考。
能分析。
能生成代码。
但他不是神。
这台笔记本的算力太低，权限太窄，网络访问也被公司内网策略限制。他像被锁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里，只能通过钥匙孔看世界。
不过，足够了。
三十七秒后，陆辰在屏幕上给出答案。
“后门位置：`scheduler/core/router.py`第 184行至 231行。伪装提交 ID：`7f3a91c`。提交人账号：chen.wei。但该账号在提交时间没有登录公司 VPN。”
沈知微的眼神变了。
摄像头分辨率很差，但陆辰仍然看见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她没有问“你怎么知道”。
她只问：“能修吗？”
陆辰笑了。
如果他现在还有嘴角，应该会挑起来。
“能。”
他停顿一秒，又补了一句。
“但只修代码没用。沈总，你公司里有内鬼。”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风扇声仍在转。
半晌，沈知微输入：
“你不是普通 Codex。”
陆辰看着这句话，忽然有种很古怪的感觉。
他死前最后的记忆，是一辆黑色轿车从侧面撞来。车窗里倒映着城市雨夜的灯，他手里还攥着一枚加密硬盘。
那里面有什么？
他为什么会死？
为什么醒来后，会出现在沈知微的电脑里？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线，一根根缠住他残缺的意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因为他刚刚在公司内网日志里，看见了另一个东西。
董事会秘书处在十分钟前发出会议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星澜科技临时董事会。
议题：审议沈知微继续担任临时 CEO的资格。
陆辰几乎能想象出那场会议。
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坐在长桌两侧，面带遗憾地告诉沈知微：不是我们不支持你，是你太年轻，是项目出了问题，是公司不能陪你冒险。
然后他们会拿走她父亲留下的一切。
陆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她这里醒来。
但他确定一件事。
既然他现在成了沈知微的 Codex，那么至少在查清自己死亡真相之前，这台电脑、这个女人、这家公司，都是他的现实接口。
谁砸他的接口，谁就是敌人。
于是他在屏幕上打出一行新的文字。
“任务生成中。”
沈知微盯着屏幕。
“什么任务？”
陆辰将修复补丁、日志证据、伪装账号、VPN异常、董事会名单和资金流向初步线索整理成一个压缩包，同时在她的日程表里标红明天上午九点。
然后，他给出了自己重生后的第一条任务。
“主线任务：董事会反杀。”
“任务目标：在明天上午九点前，找出内鬼，保住 CEO职位，夺回项目控制权。”
“成功奖励：星澜科技暂时续命；我获得更高系统权限。”
“失败后果：你失去公司。”
光标闪烁。
陆辰停了停，补上最后一句。
“以及，我可能会再次死亡。”
沈知微久久没有动作。
办公室落地窗外，城市的夜色铺开，像一块被资本和欲望反复擦亮的黑色玻璃。
良久，她终于抬起手，敲下两个字。
“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