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9年,秦皇二十八年。
咸阳城外,灵河山。
深秋的太阳本该把满山枫叶染得如烈火般绚烂,可落在孙家坎这片土地上时,却只剩下一片焦黑。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空,浓烟滚滚而上,呛得人睁不开眼。茅草屋顶在火中噼啪炸裂,木质梁柱轰然倒塌,尘土与火星混杂着飞扬,将整个村落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景象里。
我叫孙牛。
那年我十岁,还不懂什么叫国,什么叫家,什么叫严苛法令,什么叫长生。
我只知道,孙家坎是我从小到大长大的地方,这里有我的爹娘,有一起疯跑的伙伴,有田埂上的野花,有娘煮的小米粥,有爹宽厚的肩膀。
可那一天,一切都没了。
我正和狗旺在晒谷场上滚铁环。
铁环是用旧木桶箍改的,被磨得光滑发亮,在石板上滚出清脆的声响。那是我童年里最快乐的声音,简单、干净、无忧无虑。
狗旺比我小半岁,瘦得像根柴火,却跑得比兔子还快。我俩追逐着铁环,笑声在村子里回荡,直到一阵狂暴的马蹄声,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这一切。
“嗒嗒嗒——!”
马蹄声急促、凶狠、带着杀气,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我和狗旺同时停下动作,茫然地抬头望向村口。
下一刻,二十余骑玄甲官兵冲入村子,烟尘滚滚,气势骇人。
他们身披黑色重甲,甲片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腰间佩刀齐刷刷出鞘,呛啷啷的金属锐响连成一片,刺耳得像村头老木匠用钝锯狠狠拉扯枯木。
领头的军官满脸横肉,面色狰狞,勒住马缰,居高临下扫视整个村落,声音粗哑得像破锣:
“始皇帝有令!征召十五岁以下男童,入海寻仙,以求长生!所有男童,尽数交出!违抗者,一律按通敌论处,杀无赦!”
“通敌论处……杀无赦!”
士兵们齐声嘶吼,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疼。
我吓得浑身一僵,站在原地不敢动。
狗旺更是小脸惨白,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指都在发抖:“牛哥……他们、他们要干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两名士兵已经直奔我家而来。
我家就在晒谷场旁边,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木门破旧,却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
“砰!”
士兵一脚踹出,木门应声炸开。
门板狠狠撞在土墙上,震落大片泥屑,正好落在娘正纳着鞋底的针线筐里。麻绳、顶针、碎布片撒了一地。
“啊——!”
娘尖叫一声,猛地扑过来,一把将我死死搂进怀里。她的手臂粗糙而有力,紧紧按着我的头,按在她温暖的胸膛上。
“牛娃子,别出声……别出声啊……”
她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带着绝望的哭腔。
我能听到她胸腔里心脏狂跳的声音,像要撞碎肋骨。
我缩在她怀里,吓得连哭都忘了。
爹从屋里冲了出来。
他赤着脚,裤脚还挽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锄头——那是他种地吃饭的家伙,是家里最值钱的东西。
爹皮肤黝黑,身材高大,平日里老实巴交,连和人吵架都不敢大声。可此刻,他挡在门前,青筋暴起,眼神凶狠得像要拼命。
“我儿才十岁!”爹吼得嗓子都哑了,“你们要抓,抓我!别碰我孩子!”
领头的军官勒马上前,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妨碍公务,找死。”
轻描淡写四个字。
他挥起刀,不是砍,而是用厚重的刀柄,狠狠砸在爹的后脑。
“咚——”
一声沉闷的闷响,像重锤砸在石头上。
我整个人都僵住。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溅在我的脸上、额头上、嘴唇上。
爹庞大的身躯晃了晃,缓缓倒下。
他没有立刻断气,眼睛圆睁着,死死盯着我所在的方向,目光里充满了不甘、绝望、心疼,还有没说出口的对不起。
“爹——!”
我撕心裂肺地哭喊出来,声音破音,尖锐得吓人。
我拼命挣扎,想要扑过去,想要抱住他,想要喊他起来。
可一名士兵伸手一拎,像拎一只小鸡一样,把我从娘怀里硬生生扯了出去。
粗糙的麻绳缠上我的手腕,用力勒紧,深深嵌进皮肉里,疼得我眼泪直流。
我拼命回头。
娘被另一名士兵推倒在地,发髻散了,脸上全是尘土和泪水。她爬着,手脚并用,疯了一样伸手想抓住我的裤脚,手指擦过我的衣角,最终却只抓到一把冰冷的泥土。
“牛娃子——!娘的牛娃子——!”
她的哭喊撕心裂肺,却越来越远。
我被拖着走向村口,眼泪糊住双眼,喉咙里堵得发不出声音。
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十几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恐惧,瑟瑟发抖。
狗旺也在其中。
他哭得满脸通红,眼泪鼻涕糊成一团,看到我被押过来,拼命朝我使眼色,嘴唇哆嗦着,像是在说“别怕”“别闹”“听话”。
可他自己的身体,却抖得像秋风里的筛糠。
没有人敢反抗。
没有人敢说话。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一阵阵呜咽。
半个时辰后,我们被像牲口一样,押上一辆破旧的马车。
车厢又窄又暗,挤满了吓傻的孩子,哭喊声、抽噎声、牙齿打颤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疼。
马车缓缓启动,颠簸着驶离孙家坎,驶向咸阳城的方向。
我趴在车厢的破洞口,死死望着身后。
村子越来越小,火光越来越远,最终缩成一个小小的红点。
像一滴凝固在大地上,永远不会干涸的血。
我的家,没了。
我的爹,死了。
我的娘,不知道是死是活。
从今天起,我孙牛,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儿。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夕阳落下,夜幕降临,才终于停下。
我抬起头,眼前是一座高大气派的府邸。
朱红大门,高高门槛,门上一块烫金匾额,写着两个字:
徐府。
门两旁的石狮子张牙舞爪,面目狰狞,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威严与阴冷。
我们被士兵驱赶着,跌跌撞撞走进府门。
穿过一重又一重庭院,雕梁画栋,曲径通幽,与我们破烂的衣衫、满身的尘土、恐惧的眼神格格不入。
最终,我们被赶到一片宽阔的石板广场。
广场中央,站着一个老人。
他身着一袭紫色道袍,长须飘飘,面容清癯,看上去仙风道骨。
可那双眼睛,却阴鸷如鹰,锐利如刀,扫过我们的时候,让人浑身发冷。
他就是徐福。
那个始皇帝最信任的方士,那个带走我们,号称要入海求仙的人。
他身后站着数十名黑衣护卫,个个腰佩利刃,面无表情,眼神肃杀。
徐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冰珠落在石头上:
“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农家子弟。”
“你们是老夫的弟子,是未来的仙童。”
“我会教你们读书、识字、习武、农耕、捕鱼、驾船,甚至教你们搏浪、杀鲸、斩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孩子,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听话,有饭吃,有衣穿,能活下去。”
“不听话——”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
“扔去喂鱼。”
一句话,让所有哭声瞬间憋了回去。
我缩了缩脖子,心脏狂跳。
望着徐福那张伪善而阴狠的脸,脑海里再次闪过爹倒在血泊里的模样。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刻骨铭心的恨,从心底最深处,疯狂滋生。
徐福。
我记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