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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舟行水上

    江水之上,船舸往来如梭,其中有一艘楼船正顺流而下,风帆尽张,顺风顺水,一艘诺大的楼船却是疾驰如奔马,颇有一日千里之势,船头悬的是幽冀燕王的旗帜,可是在船尾临风飘舞的却是一面烈焰旗,黑色的旗帜上,一片火焰如火如荼地燃烧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化为灰烬一般。来往的船只看到这面旗帜,都是纷纷避让。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这面烈焰旗乃是火凤郡主昔年在军中的旗帜,而如今唯一能够使用这面旗帜的自然只有燕王世子罗承玉,而罗承玉手掌幽冀大权,乃是天下三大诸侯之首,信都的属下往来天下从无人敢侵扰,这些年来,敢于冒犯烈焰旗的胆大妄为之徒,都已经被信都凤台阁杀得干干净净,更何况天下百姓对于昔年镇守幽冀拒胡戎于边关的火凤郡主自是衷心敬佩,对着这烈焰旗,就是天下有数的豪杰,也会低头避让。

  其实当初拟定的旗帜图案本是浴火凤凰,又称飞凤旗,每当火凤郡主亲率亲兵,杀入敌阵的时候,那飘扬在战场上的飞凤旗便是三军魂胆所系。可是后来,火凤郡主嫌绣制一面飞凤旗耗费的人力物力太多,索性只令绘染上火焰即可,除了中军大纛的那面主旗,被众将劝阻,没有除去之外,军中便只见烈焰旗,罕见飞凤旗了。不过后来火凤郡主也令人制了一些飞凤旗,赏赐给作战勇敢的将领或者军士,军中皆以能够使用飞凤旗为荣。

  在罗承玉主掌信都郡主府军政大权之后,便对麾下众将自承不可僭越郡主仪仗,所以除了郡主府之外,只使用烈焰旗,幽冀除了原本郡主亲赐的飞凤旗之外,基本上再也看不到浴火凤凰飞舞的场面了。

  这艘明目张胆在江水之上行驶的楼船共有三层舱房,最上面的一层只有两间最为宽敞豪华的舱房,除非燕王直系亲眷乘坐此舟,可以使用之外,其余时候基本上都被闲置,便是这次也不例外,西门凛虽然是幽冀重臣,却只在第二层的舱房里面选了一间最大的住下,只不过西门凛却以监押的名义将杨宁也安排在了这间房内。

  这艘楼船虽然外表华丽,但是内部的格局装饰却是幽冀风格,粗犷豪放,坚固耐用,西门凛所选的这间舱房也是如此,宽阔的房间内对着门口是一张宽大的木榻,床头放着一个红木衣箱,合上箱盖便可当作几案使用,临窗摆着一张黄杨方桌,两张椅子,除此之外,在桌子对面,又塞进了一张软榻,却是西门凛命令临时搬进来的。一路水程,西门凛便睡在软榻之上,好监视杨宁的动静。只不过虽然是这样说,在众人看来,倒觉得西门凛像极了不放心子侄的长辈,除了呵寒问暖之外,却是看不出监押犯人的模样。

  此时,西门凛正在临窗揽卷,闲坐品茗,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杨宁却是坐在另一边,此刻他的身份是被押解的刺客,所以身上只穿着青色便装,手足之上更锁着一套精巧的金色镣铐,一条细细的金链将手足镣铐之间连接起来,但是杨宁偶然移动手足的时候,却没有丝毫声响,可见打造得极为精巧。这金色镣铐看上去单薄易折,实际上却是名匠精心打造的锁镣,一旦被它缚住,纵然是绝顶高手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之内拗断,再有西门凛这样的高手监押,被镣铐束缚了行动的杨宁绝对不可能逃出去。

  只不过在众人眼里,杨宁似乎没有逃走的意思,便是此刻,他也不过是坐在榻上,着迷地看着手里的一本书卷,他看得十分认真,半天才会翻动一页,时而看得眉飞色舞,时而看得紧皱眉头,有的时候更是怔忡发呆,此时的杨宁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寻常少年,全没有以往的孤傲面貌。

  西门凛看着好笑,笑道:“子静,也不必这么认真,这本山海经虽然是当世奇书,但是内容多半是荒诞神秘,并没有多少凭据,不过是看着好玩罢了,你文字功底太浅,若是看不懂就慢慢看,或者让本座给你讲解,别一个人在那里冥思苦想,为了一本闲书,弄得殚精竭虑,也未免太不值得了。”

  杨宁脸上一红,他虽然识得许多字,甚至书法也颇得火凤郡主和隐帝神髓,但是这些字连在一起,若是武功心法也还罢了,若是文章经史,他就多半看得糊里糊涂,不明白其中含义,这原本是所知太浅的缘故,所以虽然这本《山海经》令他看得入迷,却是似懂非懂,囫囵吞枣一般,不过他记忆力极好,竟是生生背了下来,想着将来慢慢去想,却没有想过问西门凛,毕竟他从来没有向人求教的经验。但是西门凛的神色虽然依旧冰冷严肃,但是眼中却带着轻松的笑意,看向自己的目光更是越发温和,杨宁心中一暖,走到西门凛身边,指着书上的文字问道:“夸父与日逐走,入日。渴欲得饮,饮于河渭;河渭不足,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化为邓林。(注1)这是什么意思,竟还有人去追日头么?”

  西门凛笑道:“这是上古神人夸父的故事,夸父是水神共工的后裔,共工曾经为了和黄帝后裔颛顼争夺天下,失败之后一怒撞倒不周山,令得天下洪水滔滔,生灵涂炭。夸父既然是共工的后裔,自然也有着相同的傲性,不知为了什么缘故看太阳不顺眼,定要追上去,结果在禺谷这个地方追上了烈日,禺谷乃是日没之处,又称做虞渊。可惜只可惜他太疲劳了,离太阳又太近了,结果口干舌燥,很想喝水,将河水和渭水都喝干了,依旧不能止渴,便去北方寻找大泽,却是没有找到便渴死了。”说到此处,西门凛的目光多了几分幽深,肃容道:“虽然夸父壮志未酬,却是留下手杖,化作桃林,以励后人,便是死了也不会白死。有些人就是如此,纵然她不幸身故,但是她的遗志却仍然可以激励后人,终焉不忘。”

  杨宁目中神光闪烁,他虽然没有什么心机,可是却也听出西门凛话中有话,但是他却是不明白其中真意,只是以他的性子,却也不会出言询问。

  西门凛似乎没有察觉杨宁心中的迷惑,反而站起身来,绕过方桌,手拄舷窗目框,望向滔滔江水,朗声吟道:“夸父诞宏志,乃与日竞志。俱至虞渊下,似若无胜负。神力既殊妙,倾河焉足有!馀迹寄邓林,功竟在身後。(注2)”略一回首,见杨宁仍自迷茫,西门凛便又逐字逐句给他讲解,杨宁听得似懂非懂,但是眼睛却是渐渐模糊起来,他努力睁着眼睛,不愿让泪水溢出。十七年的岁月,能够领略到的只有寒霜,便是冬日斜阳的一丝余温都能够令他欢喜无尽,更何况西门凛这样谆谆教导,不知不觉间,杨宁心中最后的戒备渐渐松懈下来,看向西门凛的目光也是多了几分信任。

  西门凛话中虽然有些深意,却并非是针对杨宁的,同行数日,他早已知道杨宁是不会明白自己的言外之意的,非是杨宁愚笨,而是他眼界不宽,所知不多的缘故。数日相处,他已经知道杨宁的性情,心中添了几分喜爱,这样桀骜而纯真的性情,对于武道宗来说,自然是绝佳的子弟,可是若是想和罗承玉争夺权力却是相差甚远。可是虽然如此,西门凛心中的忧虑却是越来越深,若是杨宁真的只是想夺权,那么所作所为便有一定之规,不论是光明正大,还是阴谋暗算,只要杨宁做的出来,他便有应对的法子,可是杨宁却偏偏没有夺权之心,再加上那酷似其母,若遇艰难,宁可玉石俱焚,也不肯苟且偷生的心性和傲气,以及浑金璞玉的资质和与生俱来的血缘优势,杨宁在西门凛眼中便如洪水猛兽一般。

  心意越来越坚决,西门凛已经下定了杀死杨宁的决心,但是这个决定虽然是因为西门凛的忠心已经倾向于罗承玉,却并非说明他已经忘记了火凤郡主的威严和恩义,在他说及夸父之时,西门凛想到的便是火凤郡主。当年火凤郡主忍辱嫁入皇室,便是立下了玉石俱焚的决心,那高傲不可侵犯的女子,情愿受和亲的屈辱,便是因为火凤郡主心目中的仇人并非杨威,甚至也不是岳秋心,她心中的仇人乃是整个天下,唯有倾覆杨氏皇朝,荡涤整个天下,才能消减她心中怒火。当然在这其中,火凤郡主也真心希望幽冀能够入主洛阳,但是西门凛心中清楚,若是局势不许可,那么火凤郡主是宁愿粉身碎骨,拖了天下人陪葬,也不会放弃复仇的计划的。

  虽然倾慕着,尊重着这样的郡主,但是并不代表西门凛可以接收另外一个人有这样的心思,尤其是一个心地如同白纸一般,却有着狠毒心肠和手段的少年高手,他相信,若是郡主当真死了,那么她在天有灵,也会希望自己的遗志有人承继,而非是被亲生骨肉破坏殆尽。

  不论是公心还是私心,西门凛在橘园之内已经决定了定要在途中杀死杨宁。只不过杨宁的身份特殊,虽然西门凛已经决定隐藏这个秘密,可是却不能保证不会为人所知,所以他即使要杀杨宁,也要杀的光明正大,杀的无声无息,不会令人发觉其中蹊跷,便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会暂时摒去杀意,专心致志的亲近杨宁,为了得到杀死杨宁的机会,他已经设下重重陷阱。

  西门凛再度望了一眼再度将精力投注到那本《山海经》上面的杨宁,看着他赤子笑容,心中顿时绞痛无比,可是纵然如此,他还是那样温和地笑着,尽力地博取杨宁的好感,这完全不用虚情假意,虽然只是短短时日,可是在他心目中,早已将杨宁当成了真正的子侄,只不过无论他如何喜爱这个少年,他也已经下定决心必要在渡过黄河之前杀掉杨宁,他意志的坚定,并不逊色于那追日的夸父。

  虽然西门凛心中杀机始终没有散去,可是凭着他并非刻意装作的热诚关切,再加上杨宁骤得亲人关顾的失措,那原本有着野兽一般直觉的少年,竟是不知道自己正一步步向深渊走去。

  不知不觉间,专心读书的杨宁和心中波澜跌宕的西门凛都没有再言语,两人都沉浸在舱内静谧而安宁的气氛当中,时间缓缓流逝,舱中只听见杨宁轻轻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响。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然舱外传来欢呼之声,纵然在滔滔水声之中,也听得清清楚楚。

  西门凛神色一动,向下望去,只见凌冲站在船头,身边簇拥着两个演武堂的少年子弟,这两个少年原本是西门凛派去照顾凌冲的随从,其中一个正趴在船头探头向外望去,不时地发出惊讶的欢笑,另一个却正提着一条肥美的鲤鱼啧啧称赞,依依不舍地放入身后的鱼篓当中。而凌冲单手执着长长的钓竿,透明而柔韧的丝线向下直直垂去,虽然楼船正在顺流急驰,而且江面上风势颇骤,但是那鱼线却丝毫没有飘动之意,可见凌冲必然是用了内力控制鱼线,才不会让那些鱼虾受惊逃开。

  西门凛见状微微一笑,倒也佩服凌冲这门功夫,他正看得有趣的时候,杨宁已经站到他身边来,也好奇地向下望去,恰好这时凌冲手臂一甩,收起鱼线,鱼钩上面竟然又是一条赤鳞金尾的大鲤鱼,远远看去,那正在挣扎的鲤鱼活泼非常,鱼尾在阳光下竟是金光闪烁。杨宁不由一声惊呼,声音虽然轻微,但是凌冲却有意无意地微微抬头,看到西门凛和杨宁并肩站在舷窗的情景,凌冲会心地淡淡一笑,便低下头去,出言指点那个少年随从如何在尽量不伤害鲤鱼的情况下解下鱼钩,而另一个少年则是拿出新的鱼饵,接过同伴递过的鱼钩装上。而凌冲却是拿起放在一边淡黄色的酒葫芦,仰面朝天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大口,只是喝完之后却是忍不住嘟囔了几句,眼中还流露出遗憾的神色。杨宁凝神听去,但是风势极大,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眼,似乎是凌冲在抱怨什么“丢了葫芦”的事情,而那两个少年却是朗声大笑起来。

  听着下面的笑语欢声,杨宁怔怔望着那三人,一双澄透明晰的幽深黑眸流露出欣羡的神采,西门凛心中一动,笑道:“这江水里面的鲤鱼虽然不错,可惜比起黄河鲤鱼来说却是差得远了,不过尝尝鲜也不错,子静可想试试身手,若是能够多钓几条上来,今晚也好加餐。”

  杨宁听得兴起,却是赧然道:“我可不会钓鱼。”

  西门凛笑道:“那倒不要紧,不如我们打个赌吧,就在船头,你我两人都不许用鱼饵,不过是用什么法子,甚至等着鲤鱼自动上钩也好,谁若能全然无损地钓上一条金尾鲤鱼来,便是赢了。我若赢了,就罚你做一日小厮,你若赢了,本座就做主取下你身上的镣铐,不知道你觉得这个条件怎么样?”

  杨宁认真地想了一想,虽然若是输了不免丢些面子,但是这人既然是自己的师叔,就是给他做一日小厮,却也不会太难堪,反而若是能够趁机解下,倒是一件难得的好事。他早已暗中试过,纵然是用足了力道,也没有法子扯断那细细的金链和手足上面的镣铐,虽然他并没有逃走之意,可是却绝对不喜欢自由被限。而且听西门凛的意思,并不是真的比钓鱼,而是比试内功手法,在这方面,杨宁一向自信不弱于人。

  见杨宁跃跃欲试,西门凛心中不免觉得好笑,转身走出房去,杨宁犹豫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心中痒痒,跟着西门凛走了出去。初时脚步还是十分矜持,倒是到了快要走出舱门的时候,却已经变得十分轻快。西门凛听得清清楚楚,唇边已经露出一丝微笑。

  他这般做法并非是为了想要试探杨宁的武功,一来是看出杨宁几乎从没有过嬉戏玩乐的经验,有意带他松懈一下,另外一个目的却是存心要去掉杨宁身上镣铐。在西门凛看来,这些有形的镣铐除了昭示杀机和戒备之外,并没有什么实际的作用,纵然是再坚固的镣铐,也不可能束缚住人心,只不过若是一开始就不用镣铐,杨宁就不会将此事放在心上,若是先显露出公事公办的模样,再用些手段心计,去除杨宁身上的镣铐,才更容易博取杨宁的感激和信任。

  两人走到船头,凌冲见到西门凛面色就是一变,勉强施了一礼便告辞了,那两个跟在凌冲身边负责照料他的伤势,但是同时也肩负着监视之责的少年都是兴趣未尽,看到凌冲离去,两人互视一眼,都是满脸的失意,但是被西门凛冷淡的目光一扫之下,都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拿着鱼篓钓竿匆匆施礼退下。拿着钓竿的少年刚刚要离开,身后却传来西门凛冷淡的声音道:“志恒,等一下。”

  那叫做志恒的少年身躯一个踉跄,连忙站得笔直,肩背已经变得紧绷绷的,几乎是有些僵硬地转过身来,或许是心中有些紧张的缘故,声音也变得十分急促,他战战兢兢地道:“请统领大人吩咐。”

  西门凛一皱眉,这个少年叫做林志恒,也是幽冀将门之后,不论是武功还是才智都是上上之选,可是不知怎么回事,平常在同伴面前倒是挥洒自如,一到了自己面前就变成这副模样,这次将他带来,也是存了磨练他的意思,只是这少年始终没有什么进步,此刻西门凛倒是觉得自己应该嫉妒凌冲,至少这少年在凌冲面前倒是活泼开朗的模样。心中一声轻叹,西门凛下令道:“将钓竿留下,你再去取一付过来。”

  林志恒只觉得脸上的肌肉都变得僵硬了,此刻他万分痛恨为什么自己要拿着钓竿而不是鱼篓,可是却也不敢违背西门凛的命令,只得慌张地答应了一声,然后匆匆忙忙跑了下去,完全忘记了可以先放下手上的钓竿。西门凛微微摇头,心道,若是再这样下去,不论林志恒的资质如何,都得放弃他了。

  过了片刻,林志恒拿了两把钓竿奔了过来,双手捧着递给西门凛,西门凛接过一杆,递给杨宁,自己又取了一杆,笑道:“日头快偏西了,我们也不要浪费时间,便以一拄香时间为限,各自要钓起一条金尾鲤鱼,不许伤损鳞片,志恒,你来计算时间。”

  林志恒原本已经想着可以退下,听到西门凛的命令,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是高声答道:“属下遵命。”用脉搏和呼吸计算时间,本就是练武之人必会的技巧,他自然也不例外,也不用去取沙漏或者日冕,便默默计算起时间来。

  西门凛轻甩鱼杆,长长的鱼线坠入水中,因为已经去除了鱼钩,所以近乎透明的鱼线在水中漂浮不定,似乎西门凛也无意用内力定住鱼线,杨宁轻轻一甩,鱼线却没有甩出去,反而被风吹了回来,若非杨宁及时捉住鱼线,差点被细长坚韧的鱼线缠在身后,杨宁一皱眉,这时身后传来一声窃笑,杨宁回头望去,却看见林志恒一脸的庄重,丝毫没有偷笑的破绽。

  杨宁憋闷地回过头去,目中寒光一闪,右手轻轻划去,已经斩断了那根鱼线,将鱼线一头缠在手中,信手一挥,鱼线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如同灵蛇一般蜿蜒前进,不过片刻已经没入江水之中,林志恒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发生赞佩的轻呼,杨宁神色不变,但是眉梢眼角都流露出欢喜得意之情。

  江水滚滚,楼船急驰,浪花之间不时看见鲤鱼跃出水面,映着渐渐西斜的阳光,越发显得肥美,但是想要寻到赤鳞金尾的鲤鱼,却是颇为费力,就是十条八条里面,也很难看到一条金尾鲤鱼,两人的鱼线都在水中漂浮,等待着金尾鲤鱼进入鱼线周围的机会。西门凛的鱼线几乎是毫无力道,在水中漂浮不定,若非是还有西门凛的钓竿系着,只怕就跟水中浮沉的异物一般模样。而杨宁的鱼线却几乎是笔直的垂入水中,纵然水流船动,也没有发生丝毫改变。

  虽然方才凌冲钓鱼的时候,鱼线也是几乎没有偏斜,可是看在西门凛眼中,却知道两者之间的明显不同。凌冲不过是用内力抵御外力在鱼线上的影响,只需偶然渡过一道真气即可,对于他们这等级数的人,这是轻而易举,毫不费力的事情。而杨宁却是始终将真气贯注在鱼线之中,将鱼线便成了身体的一部分,如臂使指,这不仅需要内力始终不停,真气必须圆润平和,控制手法更需要妙到峰巅。这要的要求并不容易达到,西门凛也是武道宗之人,自然知道这门的功夫偏于阳刚,除非是真气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否则绝无可能做到这样的程度,当然即使如此,若非鱼线的坚韧和纤细,也未必有这样的效果,但是无论如何,管中窥豹,凭此已经可以知道杨宁的真气精纯已经不在自己之下,所差的无非是内力深浅罢了。

  西门凛心中虽不平静,但是表面上却是看不出来,不过是手上暗暗加强了内力,不知不觉间,他控制的鱼线已经在水中绕成了一圈圈的模样,只不过这些圈套并不规矩,倒像是鱼线纠缠在了一起。

  时间缓缓过去,就在即将到一拄香时间的时候,水波涌动,一群鲤鱼游过船边,其中有四五条金尾鲤鱼,当它们跃出水面的时候,金光闪烁。杨宁和西门凛眼中都是射出光芒,这一刻两人都没有想要输的意愿,便是本已有心放水的西门凛,也早已忘记了原先的决定,武道宗弟子,没有不喜欢争强好胜的。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杨宁和西门凛同时动手,只是两人的方法却是截然不同,杨宁手中的鱼线就如同蛰伏的灵蛇一般瞬间袭出,刺穿了一条肥大的鲤鱼的鱼腮,一缕血丝渗出,瞬息消散在水中,鱼线穿过鱼腮之后并没有停止,几乎是立刻折转方向,缠在了后面的鱼线上,竟是结成了死结,杨宁只需轻轻一提,那尾金尾鲤鱼已经身不由己地被拽离了水面,落入了杨宁手中。西门凛手中的鱼线原本就已经结成了一个个线圈,却是丝毫不露杀气,杨宁动手之前,一尾金尾鲤鱼已经游进了鱼线漂浮的范围之内,只不过那些既没有力道,又没有锋刃的鱼线丝毫没有令它觉得危险,还是摇头摆尾地向前游着,飘飘荡荡的鱼线顺着水势,向那尾鲤鱼身上缠去,直到缠了足够多的丝线之后,西门凛才微微一笑,一缕真气顺着鱼线传去,原本毫无威胁的鱼线仿佛突然变成了紧密的罗网,紧紧将那尾鲤鱼缠绕住,虽然那尾鲤鱼费力扑腾,溅起水花,可还是被西门凛提上了水面,并在同时传过一缕真气,震晕了那条正在挣扎的鲤鱼,虽然略微磨损了一些鳞片,可是已经可以勉强算得上是完好无损了。

  西门凛和杨宁几乎是同时得手,杨宁看了看自己这条被戮瞎眼睛的鲤鱼,再看看西门凛手中那条几乎并无损伤的鲤鱼,杨宁的幽黑的眼眸瞬间变得黯淡下去,西门凛却也有些尴尬,毕竟他原本是准备让着杨宁的,想不到却是一时冲动,这岂不是弄巧成拙么?

  杨宁叹了一口气,正欲认输,西门凛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身躯僵硬站在后面的林志恒,笑道:“志恒,还没有超过时间吧?”

  方才林志恒虽然看得发了呆,却是忘记了宣布时间已到,但是他自然知道两人“钓”上鱼的时候还未到时间,正欲答话,却看到西门凛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林志恒吓得心口砰砰直跳,他虽然对西门凛畏惧极深,可是却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西门凛是不许自己说真话,虽然不明白西门凛的用意,却也只能讷讷道:“启禀统领大人,已经超过一拄香时间了,您和子静公子都没有取胜。”

  西门凛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小子果然识趣,为了这个缘故,自己便要多考虑一下,是否还要将他逐出演武堂,转头微笑看向杨宁笑道:“我们都输了,就算是平手吧。”

  杨宁面上冰寒如水,一双眸子却是变幻莫测,像他这等级数的高手,怎会对时间发生错觉,虽然他专心在钓鱼上面,可是完全没有忽视时间的流逝,所以他很清楚林志恒说了谎。他虽然单纯,却不过是少些见识罢了,人却并不愚蠢,自然领会到了西门凛有意相让。可是他怎会接受这样的平手,胜便是胜,败便是败,冷冷望向林志恒,他淡淡问道:“果然是已经过了时间么?”

  杨宁的声音冷淡漠然,林志恒却觉得仿佛就像是一支利箭刺穿了自己的肺腑,那双冰寒如水的眼眸却似乎燃烧着炽烈的火焰,如山的威势扑面而来,林志恒只觉得冷汗淙淙流下,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不知怎么,仿佛意志已经不受自己的控制一般,脱口而道:“没有。”话一出口,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胆怯地看了西门凛一眼。只见西门凛面色沉凝,一双眸子神色变幻,却是看不出丝毫情绪。

  杨宁却是没有理会西门凛的反应,定定地看向林志恒,冷冷道:“你既是学武之人,将来想要做些什么?”

  林志恒只觉得自己的反抗意志被那双如同冰火辉映的眸子淹没一般,几乎毫无反抗意识地道:“志恒想要做大将军,将来上阵杀敌,为国血战!”这一句话他说得坚定无比,竟是一字一句,铿锵有力,丝毫没有平时的怯懦。这原本是他深心中的想法,可是他天性中有几分怯懦,往往说出口来,都会遭人嘲讽,久而久之,竟是连自己也不敢再想了,今日却被杨宁气势一迫,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话一出口,林志恒意志略微清醒,又是愧疚,又是自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一个囚犯面前这般驯服。

  林志恒自然不知道杨宁已经自然而然用上了武道宗秘传的心法“明王怒相”,这是武道宗弟子不战屈敌的绝学,在他的声音和神态中,都暗含震慑精神的秘法,这本是从天音宗的绝技中化用出来的,若是意志薄弱之人,往往会在这种威势下崩溃,不战而溃,翠湖也有类似的心诀,但是形式上却是截然不同,一个像是雷霆闪电,另一个却像是润物春雨。

  这种心法西门凛自然也是会的,若非如此,他怎能在弱冠之龄接掌燕山卫,将一干飞扬跋扈,各有所能的护卫管教的战战兢兢,林志恒之所以畏惧西门凛就是因为曾经见过西门凛施展这门心法折服属下,他天性怯懦,所以受其影响一直到现在。不过西门凛虽然发觉了杨宁用了这种心法,却没有阻止,在他来说,如果能够增强对杨宁的了解,他是不会介意牺牲一个林志恒的。不过他越看越是心惊,因为他一向使用这种心法,总是有些刻意的痕迹。可是杨宁施展起来却是不同,西门凛能够感觉出来,杨宁早已经将这种心法融会到心灵之中,只需一动念,便可自然而然地使用出来。西门凛掩住目中的惊色,心中明白,若论资质天赋,这个师侄比自己不啻天渊之别,现在自己尚可压住他,是因为自己多了十多年的修为,只是若论修为的精纯,自己是远远不及他的。

  杨宁却是不曾理会西门凛的感受,只是淡淡道:“你既然想要上阵杀敌,怎可以这般怯懦,任人欺凌摆弄,枉你生作幽冀男儿。我虽然不过个草莽中人,也曾独自杀破重重护卫,冲进听涛阁,差点将你们的世子殿下斩于刀下。可是他身边的护卫没有一个退后,玄组的周云、焦平,明明知道胜不过我,可是死也不肯放我进去,还有那个文弱书生,明明是螳臂当车,可是却敢当着我的面侃侃而谈,我杀的人虽然很多,可是却还没有遇见几个软骨头,尤其是幽冀的勇士,个个都是铁骨铮铮,便是做错了事情的人也是如此。你这般软弱,怎配做幽冀的将军,更别提想要统领火凤郡主亲手打造的劲旅了!”

  林志恒只觉得五内俱焚,别人看他的目光虽然往往带着鄙夷和惋惜,可是他却总是装作不知,到了后来,甚至他已经习惯了别人的轻视,总是安慰自己,将来做个小官吏也好,纵然是原本心存厚望的父兄,也已经对他失望,可是今日被这个囚犯ling辱责骂,他还是觉得一股怒气从心底涌起,忍不住握住双拳,抬头瞪视杨宁,他恨恨地道:“你一个阶下之囚,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我能不能做将军,也不是你可以决定的。”

  杨宁闻言眼中闪过血红的光芒,若是给罗承玉或者当日听涛阁中其他人看见,必然会发觉杨宁此刻的神情竟是像极了当日几乎发狂的模样,只怕已经严加戒备了,便是西门凛在旁边看见,已经提起真气开始戒备了,船舱门口,更是已经出现了凌冲的影子,他原本就没有走远,此刻见到这般境况也不由现出身形。西门凛和凌冲四目对望,都顾不得还没有解开的心结,各自交换了一个眼色,已经是准备联手出击了,毕竟和这样一个少年高手单打独斗,并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还有林志恒的安危也要留心呢。西门凛甚至已经在盘算,是否要趁机除去杨宁,能够将忠于燕王的凌冲牵扯进来,倒也是不错的选择,也未必还用动用卫白布下的那一招棋子。

  可是这时林志恒却已经被愤怒和屈辱所控制,怒不可遏地冲上前去,一把去拽杨宁的领子,杨宁双手微动,系住手足镣铐的金链轻轻颤动,西门凛和凌冲都是身形微动,便要出手。可是看到林志恒变得血红的眼睛,以及愤怒而绝望的目光,杨宁却是想起了听涛阁那一日,自己在制住罗承玉的时候,在对方明亮鉴人的眼瞳里面,看见的自己,也正是这样的目光。不知怎么,杨宁心中的震怒竟是渐渐平息了,终究是没有出手,西门凛和凌冲两人见状也都是强行抑制住了出手的冲动,只是更加紧张地盯着两人。

  杨宁原本不过是瞧不起林志恒的懦弱,在他心里,早已经将幽冀当成了心灵寄托之地,见到幽冀也有这样的胆小鬼不免气愤非常,所以才会怒斥林志恒,他本就是率性而为的人,根本没有任何顾忌,此刻见到林志恒这般激怒,在自己面前竟是没有一丝惧意,反而生出好感来,轻而易举地挣开林志恒的双手,他冷冷道:“懦夫,我问你,今日我和统领大人的打赌,是不是我赢了。”

  林志恒闻言神智一清,凝神看向杨宁,只觉得他的神情虽然已经没有那么狰狞可怕,可是身上的光芒却仿佛是出鞘的名剑一般耀眼,他张开嘴想要说话,却觉得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他的咽喉一般,可是他心中波涛汹涌,怒意不减,竟是仿佛感觉不到死亡的威胁一般,高声断喝道:“自然是你输了!”

  西门凛和凌冲虽然觉得颇为欣赏林志恒勃发的勇气,却是担心杨宁发怒出手,各自又是前进了一步,岂料杨宁闻言不怒反笑,继而冷冷道:“在我的面前,就是你们世子殿下和那些天组、玄组的护卫,也没有一个敢这般放肆的,就是你最怕的西门统领,何尝又不是小心谨慎,你既然有这样的胆子说我输了,这世上还有什么可怕的?”

  仿佛醍醐灌顶一般,林志恒闻言却是愣住了,目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看到已经接近两人身边丈许的西门凛和凌冲,都是神色凛然,便知道杨宁所说不虚,再望向,竟觉得从前莫名的畏惧,竟是不知不觉间消失了,他本是天分极高的人,心中迷障一破,顿时灵思潮涌,冷静非常。

  这时,杨宁已经收敛了威势,也不理会眼前众人,径自向舱门走去,他原本就是桀骜不逊,目中无人的性子,就是对西门凛亲厚,也未曾将他看得多重。西门凛和凌冲都在细细思索着眼前的局势,只要杨宁没有出手的意思,他们也不会多事。

  反而林志恒心中感激非常,竟是几步向前,拜倒在地,恭谨地道:“志恒多谢公子教诲!”这句话他说来挚诚无比,竟是几乎忘记了眼前这人乃是刺杀世子殿下的凶手,也忘记了这种不妥的举动会给自己带来什么影响。

  杨宁闻言身形一滞,却是没有回头,径自走进了船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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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山海经•海外北经》

  注2:陶渊明《读山海经其九》

  

第四章 舟行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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