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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如人饮水

    万松轩分为内外两进,中间以一道竹帘相隔,内进却是共有三间厢房,以廊道相连,绿绮所居住的正是其中最大的一间,另外两间厢房,一间作为书房,里面放着满架图书,古董珍玩,琳琅满目,还有一间最小的则是佣仆的居处,从见到西门凛之后,绿绮就返回了自己的卧房,解下披风,坐在妆台之前,怔怔望着铜镜里面的自己的身影,一双原本明澈如秋水的眸子首次漏出了茫然的情绪,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罗承玉的情意她并非全无所觉,不论才貌性情,罗承玉都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夫婿,那么自己呢,是否也会沉沦在世俗的情爱当中。

  目光落到妆台之上放着的一叠古琴谱上面,绿绮忍不住伸手翻开,只看了几眼,就觉得那些凝固在细薄的黄色竹纸里面的旋律仿佛萦绕在心头,这些琴谱多半都是名琴师所制,除了约定俗成的一些标记之外,还有许多可能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标记,虽然如此,毕竟都和琴理相通,只需苦心专研,就可以整理出来,这段时间,她几乎都正整理这些琴谱,可以说是废寝忘食,而这些琴谱正是罗承玉相赠的古谱。不过片刻绿绮原本有些紊乱的心境已经恢复清明,感受着手指摩挲这些保养良好的纸张的轻涩感觉,心头只余下琴音袅袅,人世间七情六欲便如过眼云烟,再也不能在她心湖之上掀起半点涟漪。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轻叩房门,绿绮早已沉迷在琴谱当中,正一手拿着琴谱,另一手在状台之上轻轻拨动,仿佛在弹奏无形的瑶琴,所以根本没有作出回应,不过敲门那人似乎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所以只是轻叩几下便自行推开了门。房门洞开,忠伯端着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茶走了进来,看了绿绮一眼,眼中漏出不满之色,将手中的托盘重重放在房间里面那张桌子上,绿绮这才抬起头来,转头看向忠伯,道:“忠伯,怎么了,您的火气这么大?”

  忠伯沉着脸道:“小姐,老奴早就劝过你,就是那琴谱再好也不能当饭吃,这几日你的饮食差了许多,今天晚上好不容易才吃了半碗饭,那世子殿下也不知道自重,这么晚了还流连不去,连累小姐不能安寝也就罢了,这传扬出去,小姐名节何存,如果不是小姐坚决不许老奴多嘴,就是斧钺加身,老奴也要和他论个是非公道。算了,这些事情小姐自有道理,老奴也不愿多说,这是老奴刚刚做好的夜宵,小姐一定要多吃两块才行。”

  绿绮轻轻一叹,放下琴谱,走到桌前,拿起一块松子糕咬了一口,继而露出欢容道:“忠伯,您的点心做的越来越好了。”

  忠伯脸色依旧不好,不过语气已经和缓了许多,略有些得意地道:“那是当然,虽然这些年都是陈嫂负责饮食的,可是晚上的宵夜可都是老奴亲自下厨的,小姐不是最喜欢老奴做的汤饼么?而且这两年,老奴可是跟子静那孩子学了不少做点心的法子,呵呵,那孩子虽然神智不很明白,可是做出的点心可都是美味至极,二小姐一向贪吃也就罢了,就连小姐你都十分喜爱呢,可惜现在他们两个人也不知道在哪里,小姐你有没有问一下世子殿下?”短短一番话,忠伯的神情却是变化了数次,初时提及陈嫂,面上不免漏出遗憾之情,虽然已经得知当日陈氏夫妇的叛逆行径,但是多年相处,岂能没有故旧之情,随后提到汤饼点心之时却是颇为骄傲自得,显然这昔日血染双手的骄兵悍将如今唯一的满足就是得到两位小姐的信任依赖,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却是脸色微红,显然颇为羞愧。

  绿绮一双明眸可以察秋毫之末,自然不会错失忠伯的神情变化,不由心中暗笑,想来这番拐弯抹角的话语可是费了忠伯无数心思吧。

  自从到了信都之后,绿绮就住进了万松轩,忠伯自然也紧紧跟随。万松轩的位置十分特别,这片占地将近十余亩的松林位于郡主府中部偏东的方向,西侧就是凤台阁,当初修建郡主府的时候,原本有人提议将这片松林伐去,在这里修建殿堂,却被郡主否决,保留了松林的原貌,只在林中开辟了四通八达的数条道路,并在松林中央修建了万松轩作为清修之所,只不过火凤郡主一向军务繁忙,几乎没有多少时间留在府中休养,这座万松轩从建成之日就几乎没有使用过。火凤郡主嫁入皇室之后,罗承玉入主信都郡主府,他对养母十分敬重,自然不会改变府内的建筑格局,但是他每日几乎都是在凤台阁或者书房处理公务,偶有闲暇,也多半会和属下一起渡过,很少有独处的时间,所以万松轩几乎被人遗忘殆尽。

  绿绮到来之后,罗承玉看中了万松轩闹中取静的独特位置,便将绿绮主仆安置在此。万松轩虽处要地,却因为松林遮蔽,而没有车马之喧,绿绮性子好静,正可专心调素琴,阅金经,而罗承玉日间多在凤台阁,若是想要探视绿绮之时,只需穿过松林即可前来,十分方便。当然万松轩还有别样好处,松林之外,多是府中要地,各自戒备森严,所以绿绮和忠伯在松林之内可以自由行走,一出松林却是步步维艰,无形中也限制了两人的行动,毕竟凭两人的武功,想要在高手如云的郡主府中来去自如,可是难比登天。这一层意思虽然隐晦,但是绿绮自然能够理会,只不过她的性子本就带了几分随遇而安,索性足不出户,倒也清静自在,忠伯虽然心有不满,但是他毕竟曾为尹天威心腹亲卫,自然不会撕破脸皮,表面上也能安心于这种类似软禁的生涯。只是这样一来,两人与外界隔绝,就连信都郡主府内部发生了什么也不得而知,更别说想要得知杨宁和青萍的消息了。幸而罗承玉十分体贴周到,青萍成功脱逃的消息,以及西门凛已经从滇王吴衡处将杨宁接回的消息,都不曾隐瞒绿绮。只不过这六七日以来,罗承玉突然不再提及关于杨宁和青萍的事情,今夜又在万松轩接见西门凛,却不曾见到杨宁的身影,青萍更是生死不明,这诡异的情形怎不让这忠心耿耿的老仆忧心呢?更何况绿绮心中明白,虽然名分上自己是大小姐,青萍是二小姐,但是三人都心知肚明,只有青萍才是尹家骨血,所以对尹天威一片忠心的忠伯,虽然平日更敬重绿绮,但是私心不免更偏向青萍,要不然当日也不会同意让青萍冒充自己从黎阳逃脱了,他并不是不明白这样一来已经将绿绮置于险地,只不过若是青萍能够安然逃脱,对于这老人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此刻忠伯言外之意,正是想让绿绮去向罗承玉询问杨宁和青萍的消息,但是如果真的发生了意外,那么绿绮的追问只能造成自己处境的恶化,提出这样的要求,忠伯想必心中也是十分羞愧吧。

  虽然明了忠伯的心事,但是绿绮没有一丝不满,微微一笑,淡淡道:“忠伯放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青萍既然已经离开了黎阳,此刻必定已经和子静会合,只要他们两人在一起,我就不担心了。子静性情孤傲,涉世未深,青萍却是聪明颖悟,博闻强识,有青萍在身边,子静有了助力,就不会任性而为,闯下大祸,青萍性子是好的,只不过太过刚烈,刚则易折,我本来是很担心的,但是青萍也继承了义母的温柔坚忍的性情,一旦心中有了牵挂,就不会像从前一样轻视生死。你放心,他们两个虽然都太过执拗,但是却都是福寿绵长的面相,或者会有许多磨难,但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

  忠伯闻言放心许多,绿绮除了音律之外,最精通的就是星卜命相,向不轻言,既然敢下这样的断言,想必是有很大的把握的,心中一宽,更是愧疚起来,讷讷不知该说些什么。绿绮见状柔声道:“忠伯,您别过意不去,绿绮明白您的心意,如果现在是绿绮生死不明,您也不会好过的,这些年来,虽然师尊待我们姐妹恩义深重,可是他老人家常年闭关清修,若是没有您的照顾,哪里有我们姐妹的今天呢?何况当年义父义母亡故之后,忠伯受义父遗命带着我和青萍隐遁江湖,如果忠伯您稍有异心,既然明知义父将宝藏交付给我,就会胁迫绿绮交出宝藏,而不是十余年如一日,含辛茹苦照应我们姐妹成人了。”说到此处,绿绮双目已经隐隐有了泪光,站起身上前拉起忠伯双手,那双筋骨虬劲的手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旧伤痕,绿绮哽咽道:“我还记得忠伯的手原本只会拿刀剑,为了我们姐妹才勉为其难地学着下厨,这些伤痕多半都是刀伤烫伤吧,忠伯现在点心做得这么好,可是绿绮最怀念的还是我们刚刚离家的时候,忠伯好不容易做好的那碗汤饼,那还是忠伯第一次下厨吧。”

  忠伯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股暖流淌过,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想起当年离开江陵之时,自己带着两位小姐当真是茫然无措,到现在自己还不明白,为什么将军会将爱如掌上明珠的两位小姐交给自己这样一个一无所长的寻常护卫。那一段艰难的岁月,想起来仍然觉得不堪回首,屡遭仇人追杀,金银散失,两位小姐饥寒交迫,仇人依旧紧追不舍,若非遇见清绝先生,只怕自己当真要辜负将军的救命之恩了。如今事过境迁,两位小姐又陷入诸侯之间的恩怨争端,如果有什么不测的话,自己就是死了也难以去见将军夫妇,想到此处,他更加坚定了心思,如今青萍小姐多半已经安全脱险,那么自己纵然豁出性命去,也要护着绿绮小姐平安。想到此处,忠伯不禁跪倒在地,沉声道:“小姐,老奴的性命原本是将军给的,小姐若是有了打算,不必顾忌老奴生死,只要小姐能够平安喜乐,老奴肝脑涂地,也是死而无憾。”

  绿绮明白忠伯的意思,但是她心中明白,无论两人如何舍命相搏,想要离开信都也是绝不可能的,除非是罗承玉肯信守承诺,三年之后肯放她离去,不过她虽然没有十足把握,却也觉得罗承玉并非恃强凌弱之辈,更不是不守信诺之人,所以并不打算强行脱困。更何况在她心目中,不论是拘禁万松轩,还是在洞庭湖上,本就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只是扶起忠伯,婉言相劝,直到他放下心事,又连着吃了几块点心,才让这老仆心满意足地离开房间。

  忠伯离开之后,绿绮却觉得坐立不安起来,她原本食量就小,刚才为了安慰忠伯,勉强多吃了一些点心,只觉得胃里很不舒服,想了一想,起身走出卧房,到了前厅,发觉厅内已经没有人了,想必罗承玉已经回去了,或者是以为自己已经入寝,所以没有再来打扰,绿绮心中一宽,便推开轩门,想到院子里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轩门一开,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绿绮不禁瑟缩了一下身子,她本有不足之症,童年时又受过颠沛流离之苦,所以身子一向不是很好,虽然拜在清绝先生门下之后,得杜清绝妙手调养,至今仍然没有完全康复,天魔剑舞,她操琴,青萍用剑,虽然是性情所致,但也是身体所限,不得不尔,更何况当日所受的伤还未完全痊愈,所以尤其受不得风寒,可是偏偏心绪激荡,不能入眠,所以只能冒着风寒出来透口气。立在院中,仰首望天,星相晦涩难以分辨,仿佛天下之势,情势虽然不明,但已经是暗涛汹涌,风云激荡。

  正在绿绮沉迷在星河变幻之时,突觉双肩一暖,一件大氅恰好将她裹住,绿绮芳心一惊,虽然她沉迷星相之中失去了警戒,可是任人毫无声息地接近自己还是不应该的,正欲回首望去,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道:“两地俱秋夕,相望共星河。绿绮小姐可是在思念令妹和子静么?只是夜深霜寒,小姐可要小心身体啊。”

  绿绮心中一宽,从容地将宝蓝色的大氅裹紧,淡淡道:“日前殿下曾经告诉绿绮,每隔十日,不论雨雪风霜,殿下都要到校场典军,此刻已经将近四更天了,既然明天还要典军,为何殿下还没有回去休息呢?”

  身后那人轻笑出声,迈步走上前来,站在绿绮身侧,负手仰天,看向漫天的星斗,叹道:“不妨事,一夜不寐没有什么打紧,何况我也睡不着,高处不胜寒,想来想去,这府中能够让我畅所欲言的竟只有绿绮小姐一人,所以就撇下了那些侍卫回来看看你,他们只当我已回去休息了,有无痕遮掩,不会有人发觉异常的,天明之前我会回去的。”

  绿绮微微蹙眉,不知怎么,她发觉那人的语气比起今夜初见时候多了几许苍凉,仿佛有着无限心事,侧首望去,正看见罗承玉俊秀的面容,只不过罗承玉竟是孤身一人,原本形影不离的练无痕已经不知去了何处,而罗承玉眉宇之间果然隐隐带着寂寞悲凉之色。绿绮不由心头一颤,这些日子,她和罗承玉常常相见,只觉得这位世子殿下不论何时何地都是那般从容淡定,纵然是当日耗费真元救治自己,元气大损,也不曾见他如此消沉模样,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竟会让这位意气风发的世子殿下如此魂断神伤。心中千回百转,绿绮终于按耐不住心中那一缕关切,试探着问道:“殿下何出此言,殿下身为燕王世子,幽冀军政大权至少有七分在殿下掌握之中,不过一年半载之内,殿下即将继承燕王王位,当今世上,若论权势地位,能够和殿下相提并论的不过二三人,更何况殿下未及弱冠之年,已经有如此成就,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何谓高处不胜寒呢?”

  罗承玉苦笑道:“绿绮姑娘这是抬举我了,与其说承玉手掌滔天权势,倒不如说承玉已经是众矢之的了,幽冀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内忧外患数不胜数,只是这眼前的燕王王位,就未必能够安然继承,最后多半是刀兵相见,祸起萧墙,更别说朝廷和其他藩王只怕都在虎视眈眈,谁不将我当成最大的威胁呢?在这种情况下,承玉想要有所作为,只怕是难比登天。”

  绿绮心中奇怪,罗承玉虽然说得皆是实情,可是平日见这位世子殿下行事,举重若轻,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怎会为这些早已存在的事实如此灰心呢?莫非发生了什么难以承受的事情,才会令他如此么?心念数转,想起了方才罗承玉泄漏的口风,略带疑惑地劝慰道:“绿绮也曾读过圣贤书,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难免要苦其心志,世事虽然艰难,但是殿下先得郡主教诲,又有吴先生、西门统领这样的股肱辅弼左右,其下更有无数忠诚于殿下的文臣武将甘为效死,纵有艰难险阻,只需众志成城,何忧大业不成?”

  罗承玉闻言却是苦涩地笑了起来,止住笑声,才叹道:“何谓众志成城,西门统领奉我谕令,将子静带来信都,可是途中却不惜和江宁联手,在赤壁之下,用尽各种手段,想要杀害子静性命,幸而苍天庇佑,子静得令妹相助,两人都是安然无恙。西门统领对承玉的确是忠心一片,甚至为此不惜断绝师门情义,辜负义母昔日的恩德,对义母唯一的骨血斩尽杀绝,可是直到今日,在本世子面前,他仍然不肯透漏只字片语,甚至不惜甘做小人,自毁声名,就连诋毁子静的谎言也说得出来,只盼我不要插手此事。所谓事君惟忠,他已经犯了臣下的大忌,可是承玉却偏偏不能责备他,只因他虽然对我隐瞒了实情,但一片赤诚之心天人共鉴,本世子若是揭破此事,他恐怕只有一死谢罪,可是这样亲痛仇快的事情,承玉又怎忍心做得出来。”

  绿绮初时得知子静遇险,一颗芳心七上八下,直到得知子静已经脱险,而且青萍和他已经会合,这才欣然宽慰,但是听到罗承玉揭破子静的身份,不由神色一凛,一双明眸闪过警惕之色,神色虽然竭力维系平静,但是紧蹙的眉梢已经泄露了她心中的不安,犹豫了片刻,她若无其事地问道:“殿下何出此言,子静虽然曾经行刺殿下,可是和郡主殿下何尝有什么关系呢?”

  罗承玉神色之间有些失落,黯然道:“就连绿绮小姐也要有所隐瞒么,吴先生这些年来悉心教导承玉军政,主管凤台阁,更是承玉的心腹股肱,可是他明明知道西门统领做了些什么,却帮着他隐瞒承玉,宁可让承玉背负忘恩负义的罪名,也不肯告知承玉真相。就连绿绮小姐,又何尝不知子静的真正身份呢,在承玉面前,却也是绝口不提。吴先生和西门统领是因为偏爱承玉,所以不肯让子静的出现搅乱了幽冀的局势,绿绮小姐又是为了什么不肯明言子静就是承玉的义弟,火凤郡主唯一的子嗣呢?莫非在绿绮小姐心目中,承玉也是为了权势富贵不择手段之人,会为了自己的前程做下手足相残之事么?”

  绿绮神色微变,冷冷道:“殿下这是在质问绿绮么?子静的身世绿绮如何会知道?虽然子静和我们姐妹相处了将近两年,但是他患了离魂症,直到月前才恢复记忆,他经历过许多磨难,所以我们姐妹也不曾追问那些会让他心痛的往事,但是郡主何等人物,如果子静真是她的儿子,纵然不是惊才绝艳,也应是文武双全,绝不会是这般幼稚无知。吴先生和西门统领都是郡主心腹,否则也不会临危授命,辅佐殿下主掌信都军政,如果子静真是郡主骨血,他们纵然忠于殿下,也不会这般无情,竟要夺取子静的性命吧?殿下想必是误会了什么,或者是殿下感念郡主恩德,所以才会如此急切地要想寻访到郡主的后裔血脉吧。”

  罗承玉凝望着侃侃而谈的绿绮,目中闪过一缕奇异的光芒,这个女子到底有多少面貌呢,初次相见之时,双绝是被强行请到他面前的,祸福未卜,青萍悲愤气恼,可是绿绮却自始至终都是淡漠从容,言谈举止不卑不亢,仿佛只是作客一般,即使是听到子静生死不知,也只不过微微动容而已。在黎阳,绿绮舍身相助青萍脱逃,一曲天魔琴音,几乎红颜成灰,玉碎珠沉,那种飞蛾扑火一般的绝艳令他至今刻骨铭心,也就是那个时候,他才真正对这个女子动了心,而且如同春蚕吐丝,一层层结成情茧,再也不能解开。到了信都之后,幽禁在万松轩之内,那种刻骨的寂寞和浮尘飘絮一般的处境,足以消磨任何人的傲骨,可是这女子却仿佛空谷幽兰,遗世而独立,纵然触手可及,却觉得这女子仿佛镜花水月,终究不可攀折,即使常常相见,也只觉得两人之间隔着十丈红尘,咫尺天涯。可是如今,或许是触及了她的底线,这个纤弱清丽如风中白莲的女子竟然声色俱厉地反驳起来,而且言辞犀利周密,不漏丝毫破绽,若非自己早已有了真凭实据,只怕也会相信她的说辞吧。

  唇边漏出一缕轻笑,可是俊秀如玉的容颜仿佛已经结上了一层严霜,使得那缕微笑也似乎被寒冷冻结起来,罗承玉冷冷道:“绿绮小姐不必费心替他们辩解,承玉若无真凭实据,怎会肯定子静就是我的义弟。不错,西门统领主外,吴先生主内,燕山卫、凤台阁在他们掌控之下,想要隐瞒一个看似不重要的讯息轻而易举,所以他们才敢欺瞒本世子,可是百密一疏,他们却忘记了还有军情司,军情司虽然是王上所辖,但是这些年来,承玉也没有忽视在军情司的经营,虽然不能控制自如,但是旁敲侧击得到一些情报还是很容易的,所以赤壁之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承玉已经是心知肚明。西门统领和吴先生聪明反被聪明误,他们削减过的呈折可谓欲盖弥彰,反而令承玉心中生疑,所以西门统领回到黎阳的那一刻,我派去的亲信就已经秘密会见了跟他南下的八名演武堂弟子其中仅存的四人。虽然他们都是燕山卫所属,但是在他们心目中毕竟本世子才是他们的主上,所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西门统领到达信都之前,最重要的证据已经交到了我的手上。”说罢,罗承玉手中已经多出了一本素白封面的书册,递给绿绮。

  绿绮蹙眉接过,却是一本手抄的山海经,看过扉页上的那首五律,对陌生的字迹并没有什么反应,翻开书页,一看到那满纸铁划银钩的字迹,绿绮身子便是轻轻一颤,立刻忆起昔日在恩师身边伺候笔墨之时,曾经见过数十封保存完好的旧信,上面的字迹和眼前这本山海经上面的字迹竟有七八分相似,尤其是撇捺钩划之间的神意,竟是差相仿佛,而那些书信则是火凤郡主与恩师清绝先生商议军政要务的来往信函。虽然心中震惊,但是她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之色,只是沉住气一页一页翻了下去,翻阅完毕之后才淡淡道:“的确是好字,只是这又能证明什么?”

  罗承玉沉声道:“一本山海经的确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如果绿绮小姐知道此经乃是子静所书,扉页上的字迹更是西门统领亲笔,而且子静的字迹和义母的手书颇为神似,就应该明白这些意味着什么。虽然世间之大,无奇不有,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武道宗已经销声匿迹多年的嫡系传人宣颉可能重新出现,甚至留下一个衣钵传人,这人偏偏又和幽冀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西门统领的说辞的确不无可能,毕竟以他的聪明,不会拿这样离奇的说辞蒙骗本世子,所以说起来反而会让他人深信不疑。可是如果子静的字迹竟然和义母如此相像,无论如何掩饰,都已经是铁证如山,西门统领的说辞再无任何意义,将所有的讯息联系起来,子静的身份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绿绮轻轻一叹,冷然道:“世子殿下既然这样认为,绿绮也无话可说,虽然一本山海经作为证据未免有些薄弱,但是这样的事情,只要殿下心中认可,就是能够拿出一些反证,只怕殿下也不会改变想法,只是即使如此,殿下又为何认定绿绮也知道子静的身世呢?”

  罗承玉苦涩地一笑,道:“原本我也没有想过这一点,只是有些疑惑绿绮小姐为何这样决绝,昔日请来两位小姐虽然用了些武力,但是承玉自问执礼甚恭,也曾承诺无论如何绝不伤害子静性命,可是青萍小姐不惜重伤初愈之身,宁可夜渡黄河,也要逃出本世子掌控,绿绮小姐更是几乎赔上性命,这一点实在太不合理了。若论渊源,两位小姐是清绝先生弟子,理应倾向信都,而且承玉自信不是令人失望的主君,那么两位小姐为何坚持要脱逃呢,甚至不惜以性命相搏。青萍小姐与子静较为亲密,似乎还有情可原,可是小姐本是聪明睿智之人,为何也作出这样荒谬的举动?所以承玉一直对此事心存不解。这些日子的相处,小姐或许没有发觉,竟然不曾问过子静和青萍小姐的消息,若是别人,或者说小姐过分凉薄,但是承玉却知道小姐实在是重情重义之人,这般欲盖弥彰,更让承玉疑心。所以我得知子静身份之后,就已经想通,小姐必然已经知道子静的真正身份,担心一旦他来了信都,本世子为了权势富贵,会加害于他,所以才令青萍小姐逃出去保护子静,之后更是绝口不提子静,唯恐本世子发觉这个隐秘,不知承玉可曾猜错。”

  绿绮沉默片刻,淡淡道:“殿下已经说得如此清楚明白,如果绿绮还不承认,只怕殿下也会瞧不起绿绮了,不错,我早已经知道子静的身份了。原本绿绮无心去探听别人的身世来历,直到子静将我姐妹托付给殿下,殿下曾经对绿绮言及和子静在轩辕台结识的经过,也曾提及子静在听涛阁的言行,绿绮才心中生疑。回想前尘往事,配合他泄露的只言片语,再加上子静出现的时间,所以绿绮才怀疑子静的身份就是郡主所出的九殿下,虽然无凭无据,但是绿绮心中已经十分肯定。其实这不过是绿绮旁观者清,如果殿下不是身在局中,只怕也早已经肯定子静的身份了,又何须这本山海经作为佐证呢?”

  罗承玉黯然道:“你说得不错,如果不是我心存侥幸,只凭子静的言行就可以猜出他的身份了,子静实在不擅长隐瞒自己的身份,其实他胸中光风霁月,其实并没有刻意隐瞒什么。只是绿绮小姐为何不肯告诉承玉,却要青萍小姐逃脱前去救出子静,不肯让他到信都相见,莫非绿绮小姐真的以为承玉是无情无义之人么?”说到此处,罗承玉已经有些声色俱厉,显然绿绮的不信任对他来说打击十分沉重。

  罗承玉久居上位,再加上天生的气度风仪,一旦震怒,罕有人能够抵御他的怒气,可是绿绮神色淡淡,好像并没有看到罗承玉眼中的熊熊怒火,一双眸子澄透冰寒,没有丝毫情绪,漠然道:“绿绮并不是疑心殿下,不论殿下心里如何想法,如果子静的身份揭破,殿下为了安抚人心或者是自己的声名,就是心存杀机,表面上也会做出兄友弟恭的姿态,子静虽然年少无知,但是天资异稟,本性聪明,若有我姐妹相助,纵然四面楚歌,也有一两分胜算生机。绿绮担心的是火凤郡主的严命,据绿绮所知,郡主殿下对子静的态度非常严苛,只怕世间最不想子静和殿下相争的就是郡主殿下,一旦子静违背承诺进入幽冀,只怕殿下还未动了杀心,郡主的旧部就已经行动了,如今不正是印证了绿绮的想法么?其实殿下今日如此意志消沉,想必并非是为了绿绮的不信任,你我素昧平生,就是绿绮不信殿下,也是无可厚非,想必也不是为了西门统领的僭越行为,姑且不说西门统领是不想殿下储位不稳,一片忠心天日可表,就是西门统领当真有不臣之心,只怕殿下也会设法消除这个心腹大患,而不是如此自暴自弃,若是绿绮想的不错,殿下是因为吴先生的隐瞒才会这般难过吧?”

  罗承玉原本神色渐渐沉静下来,听到此处不禁叹息道:“绿绮小姐当真是绝顶聪明,不错,西门凛虽然也是受义母之命辅佐本世子,但是像他这样的桀骜人物,本就不可能循规蹈矩,承玉虽然身为燕王世子,但是毕竟非郡主血脉,储位似安实危,一个唯唯诺诺的臣子对我来说用处不大,所以我并不介意西门凛僭越行为,只需本世子有足够的气度胸襟,西门凛就必定是忠臣良将。可是吴先生不同,自我记事以来,我的一切生活起居,习文练武都是义母安排,但是若没有吴先生在这其中呕心沥血,殚精竭虑,承玉也没有今日的成就,在承玉心目中,义母对我自然是有再造之恩,可是吴先生却是慈父良友,承玉从未怀疑过他会背叛隐瞒于我。可是子静的出现,竟连吴先生也开始变了,纵然是因为他对本世子的偏爱忠诚,承玉也不会因此有丝毫开心。”

  绿绮见罗承玉说出这番话,眉宇间悲凉之色越发浓了,心中一颤,竟忍不住劝慰道:“殿下终究是当局者迷,吴先生这样做未必就是不相信殿下,殿下也说吴先生和西门统领是奉了郡主之命辅佐殿下,如今殿下尚未继承王位,或许在他们心目中,殿下还未是真正的主上,他们这样做未必不是秉承郡主殿下的心意,绿绮猜想,一旦殿下即位之后,吴先生和西门统领就不会像这次一样僭越了,殿下何不放宽胸怀,留待翌日再验证绿绮今日的判断呢?”

  罗承玉听完这番话,神色渐渐平和下来,虽然绿绮仍然可以发觉他眸子深处的悲凉,但是却已经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了,想必这一番话当真说到了罗承玉心中,所以才恢复了昔日的雍容淡定。绿绮见罗承玉已经冷静下来,心中也生出一丝不可察觉的欣喜,眼看星光渐渐黯淡下去,便敛衽一礼道:“殿下,夜已经深了,殿下不如回去休息吧,子静既然已经脱险,若殿下当真要叙兄弟情谊,也是来日方长,殿下还是不必如此忧心了,如果被吴先生他们得知此事,只怕会无地自容,君臣之间反而生出嫌隙,这又是何苦呢?”

  罗承玉将心中苦恼说了出来,又得绿绮劝慰,只觉得胸中积郁已经散去大半,他本是火凤郡主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只要心结一解,思路立刻开朗起来,略一思忖,已经想出了无数的法子应对眼前的局势,望着绿绮略显清减的清丽容颜,只觉得又爱又怜,心中一动,取下腰间一块润泽生辉的和田玉佩来,递给绿绮,温和地道:“绿绮小姐,承玉今日心绪不佳,打扰小姐安眠了,听忠伯说小姐近日饮食起居颇有不安,此玉是义母所赐,最能养颜安神,今日转赠小姐,还请小姐笑纳才是。”

  绿绮芳心一颤,她虽然和罗承玉相识不久,却也知道这块和田美玉却是罗承玉朝夕不离的佩饰,今日罗承玉以玉相赠,其中深意昭然若揭,心中千回百转,终于下了决断,淡淡道:“殿下可知绿绮身世?”

  罗承玉微微一怔,这些日子以来,虽然绿绮始终淡漠疏离,但是他也可以感受到绿绮对自己并非十分排拒,甚而也已经动了芳心,今夜两人推心置腹的一番对话,彼此之间更已经相知相惜,原本以为绿绮不会推拒,可是此刻他却看出了绿绮眼中的决绝,心思渐渐沉了下去,犹豫了片刻,叹息道:“承玉略知一二,今日西门统领也曾提及,两位小姐是尹天威尹大将军之女,他还曾经提过希望能够从小姐手中得到七煞鱼龙阵的阵图。”

  绿绮回想起身世,不由漏出了淡漠的笑容,道:“殿下想必是不忍多说,青萍的确是姓尹,绿绮却是不知自己真正的姓氏为何,尹天威不过是绿绮的义父,而且还是绿绮杀父夺母的仇人,绿绮虽然心知肚明,却从来不曾想过报仇雪恨,更将义妹当做世上唯一的亲人,绿绮这样的身世行径,如何可以匹配世子殿下。”

  罗承玉心中更冷,他看得出来,绿绮并非是当真感怀身世,父辈的恩恩怨怨,只怕在这女子心目中早已经烟消云散,这不过是个拒婚的借口罢了,若是换了别个女子,他自然会一笑了之,绝不会勉强相求,可是思量再三,却觉得绿绮的影子已经深深刻在心上,沉默了片刻,他淡淡道:“承玉虽然贵为燕王世子,原本却不过是个平常小子,只不过得到义母眷顾,才有今日的荣耀,绿绮小姐品貌双全,若肯俯允下嫁,乃是承玉的荣幸,小姐或者是不满承玉已有婚约,方小姐是左将军爱女,品性贤惠,必然不会薄待小姐。”

  绿绮黛眉轻蹙道:“方小姐出身名门,想必是温柔贤惠,堪为殿下良配,只是绿绮拒绝殿下美意,却并非全然因为出身不明,绿绮的义母,性好音律,雅好琴筝,曾经立誓要收集散失民间的曲谱,只是命运坎坷,不能如愿以偿,便已香消玉殒,绿绮深受义母活命教养之恩,在琴道上又有几分天赋,便立誓替义母完成心愿,绿绮一身一心,除了音律之外,再也容不得其他纷扰。殿下心目中存的是万里江山,志向远大,绿绮却是不求富贵荣华,只求独善己身,为了子静之事,滞留信都不到一月,其中种种殚精竭虑,已经令绿绮觉得不堪其扰,殿下对绿绮既有爱重之心,又何忍令绿绮陷身红尘俗世呢?”

  罗承玉沉默良久,淡然道:“小姐的心意承玉已经明白了,是承玉冒昧了,此玉不过是我的一番心意,就算是谢礼吧,小姐不要峻拒,我会传令下去,执此玉佩可以自由出入,小姐闲暇之时也可以浏览一下信都风光,不必总是闷在府中。”

  绿绮目光流转,心知若再拒绝,反而着相,略一思忖,便双手接过玉佩,低声道:“多谢殿下厚赐。”

  罗承玉微微一笑,似乎没有一丝被拒绝的失落,便转身离去了,绿绮怔怔望着他隐入松林的背影,忽然想起罗承玉的大氅依旧在自己身上,犹豫了片刻,终于没有出声唤住罗承玉,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对着这人的一腔柔情,自己心中的挣扎迷惑,皆不足为外人道,其中种种,当真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第五章 如人饮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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