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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斛珠之清平调(上)

    第一次看见那样出尘的人,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

  来见天子也没有换上朝服,她后来听说了一个充分的理由:其时并无职分,何来官服!哈,一个惯常散漫不羁,偏偏有时候会执拗的胡涂的人罢了。

  可是那天金色的阳光下面,渲染出来的是一个“不衫不履”的太原公子后裔。

  长揖不拜。

  布衣见天子的古礼呵,那个遥远的年代里面平民面对强权所能表现的最高的尊严!

  是的,她想。不入僚掾,不是奴隶,不曾拿过天家的薪俸,不曾沾染卑微的血液,所以须长揖,也不过是表白对于长者的礼貌而已。她是同意的,她自己并不希图李家的职缺,最不喜欢的便是皇帝册封出来的自己的臣僚身份——所谓贵妃,也不过是一个有品级的职位,天子的臣属,更不用说她正在渐渐变成宰相的堂妹。

  然而在这样一个“率土之宾,莫非王臣”的现世,“古礼”,不过是一个寒酸的不合时宜。她看见最宽宏大度的高力士脸上若隐若现的轻蔑。

  皇帝说,是儿固穷相!

  呵,他眼里的“小家气”!身属本朝的皇家和累世的贵族,谈笑间消弭刀光剑影是他与生俱来的才能。是了,李三郎是永远不会明白这种全心迷醉于自由与不羁的灵魂的。——同她一样的灵魂!似乎是在这一刹那,她才终于明白她自己和这宫廷的分别。

  她从不信宿命,身边这个恩爱的夫婿便是她与几乎全世界抗争而得来的,她给了他千百倍的珍重。可是今天,她才明白,为何世上那许多人甘心叹服上天的安排。它会安排你在最美的时候,遇上那个最适当的人。早一天晚一天都不行。她曾经拿那份少女的梦魂给自己幻化出一个近乎完美的摹本,她甚至不顾一切的去追寻一个看来不可能的目标。她以为自己很勇敢,她相信过,她的目的地是终极的自由天地。

  可是今天一个精巧的朝会却带给她预期之外的震撼。

  跃动的火焰里面居然会浮现出一个久违的影子。

  李瑁!她怎么想起他?

  “玉环……”皇帝在叫她么?在问她怎么会想起来这个人?她不知所措了,只轻轻“唔”了一声,却不能停住纷乱的思绪。

  近来她常常走神。皇帝脸上无可奈何的表情提醒宫女及时补救自己不适时的出现。

  嗯,实在不该为了一枝笛子毁坏苦心经营的温馨。皇帝闭上眼睛还会很清楚的记起玉环十六岁和二十岁的样子。眼前的贵妃只手支颐,皇帝试图在她安详的神态中捕捉尽所有神秘的变幻。现在出现了一种她少女时代所不曾有过的慵懒而高贵的气度。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美,生命永远是新鲜而又葆有一脉相承的灵动。他喜欢厮守的感觉,那些丰富的共同经历所带来的亲厚。已经失去了一个,这一个要好好珍惜。皇帝的面容渐渐的柔

  和起来,他在想现在有了李林甫和杨国忠的分担,以后应该多花点时间陪陪她。“我自己也老了。”皇帝心底忽然激起一阵伤感的温柔,走过去轻轻剪下跳动的灯花。

  烛光忽然跳跃,光和影子里面闪耀出李瑁脸上,初见时候的惊艳,曲江冶游的爱惜,和那夜话别时候的,仿佛锋刃铭刻的伤痛。哦,原来今天才明白,生命中的一切,都会得铭记在某一个所在。

  其实之前她从不曾长大。是的,她选择了自己的夫婿,爱了大半辈子的夫婿!现在回想起来,曾经深爱的,是青春的光,织就的梦的霓裳吧。终于回想起来当初在寿王邸的时候,那个温厚可亲的少年,为了她的缘故失去了太子的尊位。她忽然明白她失去了什么,也明白了她为什么失去。只是为了这一刻的相见,在她最美的时候。

  而她遇见寿王,也许只是太早了吧?

  后世文章家的评议,说是“青莲、陈思,辞采志趣有余,至若经略之道,未尝窥门径然。”李白倘使听见了这样的话语也是没有办法去批驳的。他尽可以意气风发的写下自己“为君谈笑靖胡沙”的梦想,却何尝拥有过陈思王那样和魏文帝公平竞争的机会。

  然而这话却又是何等的公允,上天偶尔也会安排了清澈灵动的精灵们的诞生,可是他们展翼翱翔的空间,却并不是波澜壮阔的英雄史诗呢。李白在他一生之中所有颠沛潦倒的时光里,始终拿着“我辈岂是蓬蒿人”的信心来安慰自己,偏偏终于不能够明白一个真正的灵魂的意义。当他得到大唐天子的诏书,也许也曾经有过某一道灵光闪过。这是他一生中最灿烂的顷刻,就在他一无所知的时候降临。而在他三十三岁那一年的初秋,却被一个初见的女子一眼看穿。

  不,不是她的聪明。她摇头轻轻叹息。

  只是刚巧她闯入了一个英雄史诗里面,只是刚巧她在前一刻看清楚了她自己,和这世界的灵魂。

一斛珠之清平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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