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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话 紫姬莲

    

  古老的罗拉西亚大陆,自神代以来就分为南北两部分。连接着南北大陆的,是被称作“最美丽之海”的亚尔特海。据说这片蔚蓝的海域里沉睡着古代的遗迹和文明,数千年来,一直有跃跃欲试的寻宝者到访,试图从幽深的海底找到些什么,但随着时光流逝,以及无数一流的探险家无功而返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那只是神代传说的一部分。

  太多了!关于神代的传说!令人信服的也好、似是而非的也好,在罗拉西亚大陆漫长的历史中,各式各样的传说在经过无数代的口授笔传后早已变得面目全非。

  但是,美丽的亚尔特海的中部,一片时常隐在乳白色浓雾中的幽蓝水域里,的的确确有着一块传说中的陆地——罗拉西亚子民称之为“神岛”。

  传说神代末期,诸神封印了大地上所有魔物后决定回归灿烂苍穹,为给失去神佑的大地留下最后的神族血脉,命令大海升起一块全新的陆地,作为神族繁衍之处。诸神飞升后,散居罗拉西亚大陆各处的神裔遵命聚集到新生的岛屿,以穆·雷亚特圣山为中心,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国度。

  此后近千年的悠悠岁月,失去神力支撑的神族子孙开始丧失各种能力,偶尔与人类的通婚更加剧了这种趋势,他们体内属于凡人的那部分血液开始占据主导地位……当神族的支配者暴怒地以浓雾彻底封锁神岛时,他的大部分臣民已完全丧失神族的资格。痛定思痛后,残存的神族聚集到穆·雷亚特圣山顶的圣湖,以全部力量孕育出不会随时间流逝丧尽神性的继承人,是为雷利埃斯王族之始……

  单膝跪地的赛斯·吉拉欧回忆着自幼耳熟能详的传说,黑长睫毛覆盖下的双眼不自觉偷瞄着脚下光可鉴人的白纹玉石。

  石质细腻的白纹玉石是装饰华宫豪宅的名贵材料之一,更因物稀价贵成为黑市上的宠儿,普通的贵族富豪花费重金购到后大多用来装饰会客室、宴会厅,以彰显自己的地位身价,按常理,是不会有人把它当地砖用的。但——

  再次偷瞄了眼镶嵌在白纹玉石墙里的、显然价值连城的无数颗宝石,赛斯不住提醒自己这样一个事实:他此刻正在穆·雷亚特圣山的雷利埃斯王宫里,面前珠光宝气、仪态万千的美人正是雷利埃斯王族直系的公主。

  神性——他放任自己揣摩这个词代表的意义。如果雷利埃斯王族是大地上最接近神的存在,那五大名门之首的吉拉欧家族无疑是最接近雷利埃斯王族的存在,无数次的联姻早使两个家族的血液混在一起,但数千年来,冠着雷利埃斯之名的人与吉拉欧家的子孙仍有着“神”与“人”的本质区别。

  就因为那个传说吗?他失笑,时常紧抿的薄唇向上微弯。如此说来,丝妮莉可公主的极尽奢华也是她体内神性的一种体现?……除此之外,他实在找不出她的言行有任何逾越常人界限之处。

  所以,神……应该是不存在的吧!他模糊地下了结论。

  “……赛斯公子……”低柔的女声仿佛传自另一个世界,不抑不扬的平缓语调却有着警醒的意味。

  他蓦然惊醒,全身神经绷紧,低垂着的眼角扫到一双饰以金叶的纤纤玉足——这才发觉众星捧月般被簇拥着的丝妮莉可·雷利埃斯非但没有一如既往地无视他的存在,昂着那颗秀美的头颅扬长而去,甚至出人意料地立定在他跟前。

  “殿下。”他礼貌性地匍低身体。即使抛开出身,担任王室辅佐官一职的丝妮莉可仍高出他许多级,而乍看不拘礼法的雷利埃斯其实有着极森严的等级制度,更可怕的是,那制度来自每个人的内心。

  丝妮莉可盯着跪拜在脚下的少年,墨绿色的双瞳闪过一丝异样。

  吉拉欧家的人出现在王宫并不是稀罕的事,以五大名门与王室的关系,通常默许他们任意进出,只有极少数的地域才需要侍女通报,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个名为赛斯的少年从未在不经传唤的情形下,出现在他厌弃了十几年的王宫。

  挥退随侍的宫女们,她和颜悦色地唤他起身,他欣然允命。

  十五岁的少年挺直了不惯匍匐的身体,虽微垂视线以示敬意,却是十足的不卑不亢。

  丝妮莉可淡淡地笑了,目光从他挺拔匀称的身形转到五官分明的脸孔上。依旧是个漂亮的孩子呢!健康的肤色、挺秀的鼻子、以及蓝水晶般美丽的眸子,若非双眉略浓重了些、身材又显得高大了点,几乎让人错认为是位美丽佳人。

  “鲁顿大人还好吧?”她笑问。

  “祖父他非常好。”他恭敬地答道。

  “那么,你呢?”

  我?他有瞬间窒息,大脑飞速运转起来。丝妮莉可公主为何突然关心起他的好坏?高高在上的辅佐官大人应该没理由关注一个小小的皇家学院在读生——即使他是吉拉欧家的继承人……

  “禀告殿下……”一名秀丽的侍女快步走来,打断了他的思索,却欲语还休的样子。

  他明智地主动请辞,丝妮莉可没有挽留,只是以令他费解的神情微笑道:“再会!吉拉欧家的公子!”

  目送香风伴随着环佩叮当的丽人远去,赛斯突然有松口气的感觉,不知为何,丝妮莉可公主的目光一直让他觉得浑身不舒服,可他敢发誓从没得罪过这位大权在握的辅佐官大人呀!

  略一沉吟,他决定暂时忘记这件事。鲜少到宫中走动的他,跟从不屈就民间的王族几乎没有交集,再一次遇到丝妮莉可,应该是在很久以后了。而且,他并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想到魔法学院里日渐繁盛的紫姬莲,他的表情不禁阴暗下来。

  神代时一度盛放于大地的紫姬莲……传说中水妖精最心爱的花卉,有着独一无二的青紫颜色和极优美的姿态,并且只在神族的祝福下成长……可只出现在古老典籍里的传奇之花为何会在苏鲁帕克城再现?祖父说神族的祝福并非绝对,那么只是因为星辰剑的回归吗?清雅的菡萏开遍了魔法学院的河塘溪池,扭曲的空间亦不断扩大,再放任下去,引起王都注意还不打紧,万一结界崩溃……

  很显然,以结界来封锁扭曲的能量是个大大的错误。原以为只对青纹桑产生影响的异常能量在被抑制后,不可思议地带上了攻击性——他感觉得到结界里激烈狂窜的气流。更要命的是,他和菲尔拉丝合力创造的结界绝非轻易崩溃得掉的,等到那时,扭曲的能量必然加强到足以摧毁整座魔法学院……所以,只有在结界崩溃前释放它,然后以高段的混合魔法平衡整个空间。

  打定了主意,他不假思索地回到王都。

  或许苏鲁帕克城的拉·希恩魔法学院真是罗拉西亚大陆最高等级的魔法学校,但他不敢幻想能在这时候找到同时精通月、水、地三系魔法的魔法师——拥有那种魔力的魔法师本就少得可怜,他是恰巧认识几个没错,但其中没有半个是会在假期里乖乖泡图书馆研读资料的角色。与其冀望不知云游到哪个角落的他们,不如靠自己。

  靠自己吗?他低喃:“看来,只有取回那样东西了!”

  星辰剑回到了苏鲁帕克,寄放在王宫多年的某样东西也该取回了!不仅仅是为了再次封印紫姬莲!

  华丽得近乎夸张的房间。

  从天花板望到地面,视线所及无一不是珍宝。

  基布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走向伫立窗边、一身华贵的黑发美人。

  “殿下。”他在离她数步处立定,恭敬地单膝跪地。

  丝妮莉可没有做声。虽然面对窗外,他的迟疑却没逃过她的感觉。

  她不开口,而他也不介意地保持着跪姿……一时间,空气有些凝滞,只有饰在窗边的云纱轻轻飘扬着……

  “……嗯!”良久,她以鼻音打破了沉默,却没让他起身的意思。微微侧身,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到面前年轻男子身上,却只一瞥便吝啬地收回全部视线,转而凝视阳光下泛着奇异光泽的云纱。“没人看到你吧?”终于开口,却是重复着了上百次的问题。

  “绝对没有!”他郑重地保证。

  “很好!”她微笑,双瞳却依旧是两抹冰冷的暗绿。

  基布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却感觉得到她冰冷的笑意。略一犹豫,说道:“我刚才见到了赛斯·吉拉欧……当然,他没注意到我。”

  “呵呵!如何?”

  “……他的确流着吉拉欧家的血。”他小心地回答。

  丝妮莉可笑了!漂亮的眸子里漾起些许暖意。“那当然!那孩子绝对继承了吉拉欧家的血统——无论外貌或内在气质,他都有最好的遗传。不过……”温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冷,“我诅咒这种遗传!”

  “丝妮莉可公主……”他黯然。

  很快稳定了情绪,丝妮莉可淡漠地笑了。“我没事!说正事吧!”

  “是!”他求之不得,“关于苏鲁帕克城的奇异莲花……我看过了,的确是紫姬莲。”

  简直是废话!丝妮莉可有些恼怒,到如今才得出这结论未免太愚笨了!

  “不过……”

  “不过?”她隐忍着怒气。

  基布特斟酌着言辞,毕竟他也不很肯定。“我所见的虽然是紫姬莲,但似乎不是真正的紫姬莲。”

  瞪视他,一抹奇异的浅笑渐渐浮上丝妮莉可娇美的面庞,“说说看!”乍听莫名其妙的话语,但出自基布特之口就必然有他的道理,她绝对信任这个以她的仆役自居的男人。

  “据我所知,紫姬莲是种魔法之花,以能量为养料,只要有足够的能量,随时随地都能生长……”注意到丝妮莉可的惊愕,他补充道,“当然,说只有神族的祝福才能使它开花也没错,因为如今的大地已经找不到拥有那种魔力的人了。而在光辉的神代,任何一个中等以上程度的魔法师都能轻松地赋予它生命……现在的世界自然力凋零,魔法力也无可挽回地衰退,毕竟诸神的时代已经逝去……”略一停顿,似在缅怀昔日的盛世。

  “说下去!”丝妮莉可轻声命令道,不给他感慨的时间。

  “是!”他收敛了心神,“虽然不知是何人、以何种方式,唤醒早已消失数千年的紫姬莲,但自然力凋零的现在,大地的生长力微弱得根本不足以支持它的生命。就算牺牲全世界的青纹桑,依旧无法撑过三个满月日……”

  “三个满月日?”

  “是的!这是魔法之花紫姬莲真正绽放的最少时限。”

  “真正绽放……”丝妮莉可玩味着他的话,“所以说,苏鲁帕克的紫姬莲还不是传说中的紫姬莲?”

  “如果典籍记载的没错,恐怕是的!”

  神代已然遥远,曾经见过紫姬莲的人们亦消亡久矣,残存于世的,只有真假参半的传说。丝妮莉可知道基布特无法给她肯定的答案,而她也不介意。

  深思地踱着步,“鲁顿·吉拉欧真的不打算插手吗?”事涉传说的魔法之花,即使不方便出面,他也未免太放心了。

  “风馆没有任何动静,而且……菲尔拉丝·吉拉欧的魔法并不在那些长老之下,他有理由放心。”基布特没有掩饰由衷的赞赏。他看过那个封锁扭曲能量的结界,完美得不该出自一名十几岁少女之手,他一直在揣测自己要使用几成的魔力才能毁掉它。

  “哼!这次的事可不是魔法能解决的!不然赛斯·吉拉欧也不会到王宫来了!”她终于想到赛斯此行的目的,不会错的,一定是为了那样东西。

  “您的意思是……”

  “月·刃!”她一字一顿道。

  “月刃?”他不解地抬头。

  “就是月刃!”早该想到的,星辰剑既已回归,月刃也就没理由留置王宫,赛斯·吉拉欧一定是为了取回月刃而来。

  凝视那闪着光彩的碧眸,基布特渐渐了解了一切。“赛斯·吉拉欧是月刃的主人吗?”

  “也许。”

  “也许?”

  嘴角微微上扬,丝妮莉可眯着眼睛笑起来。“月刃是吉拉欧家族的至宝,只有流着吉拉欧家族血液的人才有资格继承……对了,就跟星辰剑一样。月刃和星辰剑——吉拉欧家族这两件至宝是会自己选择主人的。基布特,你似乎很惊讶的样子,别忘记了,月刃和星辰剑从不选择同一主人,而现在吉拉欧家族的继承人并不是只有两位。也就是说,赛斯·吉拉欧不是没有落选的可能……”虽然嘴上这么说,丝妮莉可几乎能肯定赛斯会被其中之一选中,至于是月刃、还是星辰剑……那一点也不重要。

  “不是只有两位?除了菲尔拉丝和赛斯还有别人?”大大的意外!苏鲁帕克城的继承人应该只有两位呀!

  “你竟然忘记了!”丝妮莉可轻叹,“不过也难怪,显赫的吉拉欧家族在她的出身中只是配角而已,很少有人会想起她体内还流着吉拉欧家的血,虽然她的的确确有资格继承吉拉欧家的一切——当然也包括月刃或星辰剑。”

  她观察着那双幽深的黑眸,如愿看到里面闪过黯淡的死灰。

  “是……神圣剑的主人……”基布特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微微发颤,一如他的心。

  “同时也是你的主人!”她好心地提醒他。

  天气非常好,阳光灿烂,繁花吐艳。

  深深呼吸融在风里的植物气息,体会得到大地旺盛的生命力。

  卡林站在淡紫色的幽兰草花丛中,蓝眸温柔地凝视白皙手指间缠绕着的花茎,觉察到她的接近,稍嫌苍白的脸孔闪耀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你来了!”

  轻轻的问候,如同快乐的旋律般悦耳。伊南娜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自初次邂逅以来,每天上午他们都会在同一个地方见面。从没刻意约定,却又不约而同。

  这是种特别的缘分吧!远远观望的芙拉只能得出如斯结论。

  早就觉得那两个孩子之间有种不可思议的气氛。在查明那个叫卡林的孩子是替茜芙照料玫瑰的少女薇拉的妹妹后,她曾尝试介入其中,但很快发觉自己是个异类。

  “卡林为什么会在这里?”她没话找话。

  “为了见伊南娜。”脱口而出的回答,承接得没半点迟疑,水蓝色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正微笑倾听的伊南娜。

  她愕然,可没等从这莫名其妙的答案中理出头绪,她的伊南娜笑吟吟开了口:“喜欢卡林……伊南娜喜欢卡林……”

  她决定退出。虽然还有些搞不清状况、虽然伊南娜很奇怪地坚持以“他”来称呼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但只要她的伊南娜一直这么开朗,她可以什么都不计较。

  含笑望着两个孩子美丽的笑脸,她满足地离去,在转身的瞬间,突然意识到:她已经找到了幸福!

  “那个姐姐走了!”一直注视着伊南娜的卡林却以第一时间宣布芙拉的离去。

  伊南娜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回头,但她知道芙拉的离开。仰起小脸看了眼灿阳,碧眸染上了亮色。“真的要去吗?”

  “你不想去?

  “不!想去……非常想去!”蓝……蓝……熟悉的名字在脑海中回旋,莫名的悸动牵引着沉寂已久的心灵。“蓝……”她低喃,惊讶于涌上心头的奇异酸涩。

  高大的围墙挡住了去路。围墙里面,是另一个世界——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伊南娜胆怯了。

  克鲁玛家族是苏鲁帕克城的显贵,宅邸已是惊人的庞大,跟吉拉欧府邸相较,却是那么微不足道。眼前的围墙巨大得犹如城墙,遮天蔽日般阻隔了所有的视线……

  好可怕!她苍白着脸瞪视分隔一切的灰色石墙,十指紧紧抓住怀中的包裹。

  为什么有害怕的感觉?她没有害怕的理由啊!这堵墙无法成为她的障碍,比这高得多的墙也限制不住她,她不应该害怕的!越过去很容易,然后就会看到吉拉欧的世界了吧!蓝一直提起、一直怀念着的世界……

  美丽的梦之国……蓝的梦之国……

  她开始后退,脸上带着奇怪的笑容。不要进去那个世界比较好吧?一切都在沉睡,不该去破坏美丽的梦境,蓝也一定这么希望着!好的,她会离开,躲得远远的——她可以发誓不再靠近这里……

  “伊南娜!伊南娜你醒醒!”突如其来的喊声,同时身体剧烈地晃动,她辨不清方向,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努力瞪大眼睛,视野渐渐变得清晰,依稀看得到卡林的脸……

  “出了什么事?你晃得我头好晕!”用力闭了下眼,摆脱眩晕的感觉,微笑的同时想起了刚才的情形。

  卡林无言地拥紧她,温柔的眼睛写满了解。

  “我该进去了。”她轻声说。

  白色的微光包容了全身,伴随着吟诵咒文的低语,她轻盈地向上飘飞,很快消失在围墙的另一边。

  似曾相识的园林,似曾相识的小径,记忆中开满月光草花的山坡……

  伊南娜止住了脚步。

  小小的山丘上长着月光草,微枯的草花稀稀拉拉地生长着——如同她的想象。现在是圣月,不是月光草的花季,看到这些枯草是必然的。不过,如果是春天,月光草花盛放的季节,淡黄色的小花在春风中飞舞着,那就是蓝说的“月光花海”了吧!

  月光花海——这一生,她看不到那种美丽吗?

  不自觉地变换起手诀,低声吟诵亢长的咒文,却听“当啷”一声,怀中的包裹坠落于地。她愣了愣,颓然终止了咒文。

  拾起长形的白绢包裹,仔细地拍去可能沾上的尘土,她回转身体,亮晶晶的翡翠色眸子含笑望向静静观察她许久的老人——苏鲁帕克城领主鲁顿·吉拉欧。

  “您好!阁下。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迪菲西尔——伊南娜·迪菲西尔。”微向后退了一步,轻盈地行了个礼,刻意强调着迪菲西尔这个姓氏。

  鲁顿·吉拉欧沉默着,闪烁的眸光表明他知晓面前的小女孩是谁。

  “很冒昧地擅自闯进来……我只是来还东西,很快就走,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还东西?”

  “是的!”双手奉上包得密不透风的包裹,“这里面的东西……我想交还给您保管是最合适的!”

  不去碰触那个包裹,蓝眸锐利地盯着努力保持着笑容的小女孩。“如果没记错……我记得那样东西是有主人的。”

  “那已经是过去式了!”纤秀的面庞上看不出丝毫情感的波动,依旧笑吟吟的。“所以,请您收下它。”

  目光慢慢转移到长条形的包裹上,白色的绢布阻隔了视线,但仍可从形状判断出是把剑。压抑下汹涌的心潮,他淡淡笑了:“蓝诺没有提醒过你吗?你该叫我外祖父的!”

  笑容僵住了。不该会有这种局面,这不符合她的构想,吉拉欧家的人没理由揭穿她。

  无视她的怔忡,鲁顿径自说道:“回来好几天了才来看你可怜的外祖父——你跟着蓝诺学坏了,依希蕾卡。”

  依……依希蕾卡?打击接踵而至,笑容消失了,小小的面庞笼上了一层寒冰。“依希蕾卡——那是个注定被遗忘的名字……您应该忘记它,大人。”

  “哦,你已经忘记了吗?”

  “……是的!”

  “可是,蓝诺会记得的吧?”

  蓝……瞬间的暖意,心头泛起遗忘已久的温柔,更多的,是无法抑制的怒气。“蓝不在了,所以我来归还星辰剑。”瞳孔的颜色鲜丽异常,怒意相当明显了。

  “可是……”鲁顿拖长声音,“蓝诺的不在已有两年了吧?”

  他存心要激怒她吗?伊南娜观察着那张看起来很慈祥的脸,一度失控的情绪在望进一双湛蓝的眼眸后恢复了平静。似曾相识的蓝眸……温柔的、蓝水晶似的眸子……

  蓝……蓝……

  蓝诺·吉拉欧,一个苏鲁帕克子民们刻意遗忘的名字,一个在雷利埃斯成为禁忌的名字……失踪了整整七年的苏鲁帕克城下一任领主。

  二十五年前,神圣王国雷利埃斯,有“名门中的名门”之称的吉拉欧家族降生了一名男婴。作为已有三位兄姐的幼子,注定无缘领主之位的他,应该一生过着优渥闲适的贵公子生活。可是,或许是诸神的恶作剧,沉睡多年的星辰剑的突然苏醒,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

  蓝诺·吉拉欧,传承了家族一切可夸耀的优点,是个极其优秀的继承人——一出生就被传奇之剑星辰选为主人的人,必定是优秀的吧?何况那与生俱来的俊逸风采,轻易便能博得众人的好感。

  此后的十余年里,杰出的继承人一直是苏鲁帕克子民的骄傲。

  十三岁那年,年少的未来领主带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星辰剑,开始了在大陆各处的旅行。没有人知道他旅行的目的,偶尔去外面世界的人带回他的功绩——受到恩惠的大陆子民对无名少年的赞颂。引以为荣的同时,没有人怀疑他的归来——谁会抛弃身为神裔的尊荣,去做个四处漂泊的平凡旅人呢?更何况他的未婚妻子是王族最美丽的一位公主。

  他果真归来了!五年后,有人自称在南边的港口见到了十八岁的蓝诺公子,可没等人们讨论出是否是那人看花了眼,王都穆·雷亚特传来寇斯克陛下和蕾莉雅王妃同蒙神召的消息,更令人震惊的,王宫守卫发誓当晚曾看到吉拉欧家族的继承人从王的寝宫出来,试图阻拦时还被蛮不讲理地打伤。

  王族即是神族的神岛雷利埃斯,王族的意志是绝对的,虽说王及王妃被认定为“无疾而终”,擅闯王宫的蓝诺仍脱不了弑君的嫌疑。苏鲁帕克子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他能挺身说明真相,但他们景仰了十几年的继承人却似从人间蒸发了般……作为薨逝的蕾莉雅王妃的娘家,吉拉欧家没受到任何为难,更因王位继承人是蕾莉雅的女儿而倍受尊崇。当然,民间众说纷纭,各种版本的流言层出不穷,热闹过一阵子,都因无法服众自动消失了。事过境迁后,人们开始有意无意地遗忘……

  但是,蓝诺·吉拉欧——这个名字依旧是大多数人心中的死结。

  在雷利埃斯,随便找个人询问失踪的苏鲁帕克继承人,大都会听到以上的说法吧——历经七年时光,人们不自觉地总结出通用版的“蓝诺·吉拉欧生平”。但对于少数知道真相的人,不屑的同时也只能保持着沉默。隐藏在传言背后的真相一旦公诸于众,势必引起无法遏制的轩然大波——那责任,不是谁能负担得起的。因此即使在知情者之间,也都心领神会地回避掉相关的人与事。

  为什么回到雷利埃斯?伊南娜选不出最合适的答案。唯一确定的,她的“回归”并不是想要改变什么。由于她的缄默,就算了解真相的人忐忑猜疑,也不会冒险找上她,他们只会观望……而她,只想做个过客。

  星辰剑,蓝视为第二生命的星辰剑,宛若他分身般的存在……蓝不在的两年里,一直陪伴着她,现在,到了还给吉拉欧家族的时候了!

  想哭,心头的酸涩令她难过得想哭,抽动着唇角,精灵似的面孔慢慢泛起一抹无邪的微笑……是呵!差点忘记了,她已经不会哭了,从两年前的那一天起。

  将白绢包裹的星辰剑向前递了递,“我只想完成蓝的愿望……”

  蓝一定会高兴她这样做的。虽然微笑着否认,眼眸里的悲伤与憧憬是骗不了人的,可惜那时的她幼小到不足以领会——她不明白那双比晴空更蔚蓝美丽的眼眸,为什么永远有着淡淡的阴霾。

  目光与她的相接,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流有他血液的小女孩如花的笑靥上,有着一双淡漠的冰绿色眸子。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现实面前被迫放弃孩童的身份,成人般的言行背后,残破的心灵也只能以冰封来苟延残喘……命运是何其的残酷!可是,这也是她的宿命吧?

  “……蓝诺的……愿望?依希蕾卡,你找的人不该是我。”温和的眼神暂时安抚了困惑的绿眸,这一次,她没有发怒。“星辰剑的传承不是人为决定的,两年前……蓝诺从大地消失的时候,它已经选好新的主人了。”

  “可是……”

  “可是星辰剑没有去新的主人那里是吗?也许因为你有吉拉欧家血统的关系吧!星辰剑的存在本就是要守护吉拉欧家族的子孙。或者……是蓝的意志……曾经作为星辰剑主人的他,想守护你的意愿被星辰剑接纳了吧!”

  蓝,一直守护着她?压抑下各种情绪,不自觉地收敛了不真实的笑容,郑重地问:“那个人——继承蓝的人,是谁?”是谁都跟她无关吧?蓝已经不在了,谁是星辰剑的新主人都与她无关!应该丢下剑转身就走的!可是……

  “赛斯——赛斯·吉拉欧。”鲁顿缓缓说道。

  赛斯·吉拉欧——非常非常熟悉的名字……伊南娜蹙起眉头,在记忆中搜寻着,却被一股异常的魔法波动所干扰。

  看她脸色煞白的样子,鲁顿本能地关心。“你怎么了?”

  她苦笑。显然只有她感觉到了。拥有对魔法过于敏感的体质是件很麻烦的事呢!努力镇定着情绪,想摆脱耳膜受到的刺激,但清晰的咒文吟诵声毫无保留地灌进了她的大脑。

  ……似乎不太一样!

  被迫听到的咒文并非出自魔法师之口,那种感觉……难道……

  偶尔闪过脑海的灵光,未及确认,接下来发生的事要命地证实了她的假设。

  空间突然开始扭曲,释放的能量强到鲁顿·吉拉欧为之变色。然后,伊南娜掌中的星辰剑开始发光——宛如梦幻的、淡蓝色的光晕自白绢中透出,与其他空间的蓝色光芒辉映着。两处光华接触的瞬间,爆涨出眩目的蓝色光焰,焚尽白色绢布的同时,没有伤害到伊南娜半分半毫。接着,一柄宝剑缓缓升向空中,镶嵌着无数宝石的华丽剑鞘无法阻挡剑身散发的耀眼光芒,剑柄处,一颗硕大的透明宝石绽放着美丽的七彩柔光……

  星辰剑——伊南娜失神凝望,没有觉察笼罩住自身的淡紫微光……

  蓝色与紫色的光芒,温暖的感觉包容着全身,尘封心底的面容渐渐清晰起来——那个占满她心灵天空的人……有着水蓝色眼眸的俊逸男子……

  “我会一直陪着伊南娜,直到……”悦耳的低语柔柔地回旋在她的天空,似乎一直隐着落寞的蓝眸坚定地许下承诺。

  “一直……真的一直陪着伊南娜?”脸上有着泪痕,却是开心地笑着,根本没在意不曾听到的后半句。

  “直到……直到什么呢?”伊南娜低喃。原来,那时他就打算离开她了啊!而她竟然傻傻地装不知道。虽是八、九岁的小孩子,但她真的觉察了!只是天真地想留住眼前的幸福,所以自欺欺人呢!

  ……直到什么呢?她注定不会知道答案了!永远不会!

  蓝色,视线所及全是蓝色的光华……恍惚中,依稀看到人影。那……是谁?用力瞪着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如她所愿般,周围的一切色彩全都消失,只有柔和蓝光包容着的人体,以及他掌中那团美丽的淡紫色光晕……

  “你……”

  身体无法遏制地颤抖,大睁的眼睛在看清的瞬间,瞳孔收缩到极限。蓝水晶般美丽的眼眸带着惊异对上她的碧眸,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太好了!太好了!喜悦的泪水淹没了她,然后,世界成为混沌……

  “依希蕾卡——”鲁顿·吉拉欧惊呼着伸出手,却扑了个空。伊南娜被光芒吞噬的瞬间,空间因再度扭曲产生强烈的力场,然后,所有的光都消失了,一切回归正常,只除了他的外孙女不见了踪影——就好象从不曾存在过……

  

第二话 紫姬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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