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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桃源也似

    第五章桃源也似

  城郊。

  天已大亮,清透阳光穿过树梢,将万道金光洒落在这偏僻小村。这是隶属于长安的荷花村,位于长安城郊曲江畔,贫穷却宁静祥和。茅檐低矮,一排排粗糙的土坯房,歪歪斜斜立着,随时会倒塌一般,黑黢黢的巷间不时传出犬吠声,小孩子哭闹的声音,主妇们高声尖气的咒骂声,面目沧桑的农人背着沉重竹筐,缓缓走着,累了便倚在路边的美人靠,歇歇脚,远山似的目光,浑浊而迷茫得荡漾开来。

  崎岖不平的石路上,头戴斗笠,身背背篓的年轻人高一脚低一脚走着,挽起的裤脚沾满青苔湿泥,衣衫磨破了数处,棱角分明的俊脸亦伤痕遍处,甚是狼狈。正是那日长安街头惊鸿一瞥的年轻人解琬!

  路边檐下纳凉的老人们,看到他,目光闪过浓重的叹息,好事的妇人们却聚在一起,一手飞快纳着鞋底,窃窃私语。

  “吆,是解呆子!这大清早的,爬山采药去了?”

  “听说前儿他在长安城里,拾了个浑身是血的小乞丐回来,宝贝的不得了,特地用软草藤子编了张吊床,又端茶送水,又上山采药的,比对他老娘还好。真是怪物!”

  “不会是考了七年举没考上,脑子出毛病了吧?”

  “没准儿,在家把那乞丐当大仙供着,保佑他这次金榜题名!哈哈!”

  尖酸刻薄的笑声荡漾开来,刀子似的切割着人的耳膜,年轻人脚步不停,快步穿过这片在贫困苦难中挣扎,却以别人苦难为乐的人群,直到一扇破旧歪斜的木门前,紧攥的双拳才渐渐松了开来。

  院子里,几株参天古榕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绿意昂然,树冠遮天蔽日,亭亭如盖,满树淡粉繁花,灿烂似锦,绚绚烂烂将生命之美开到极致!

  垂落的万千枝条间,隐约露出一角月色衣衫,黄鹂鸟滴沥婉转着,阳光水珠般流泻而下,一切恬淡得不似真实。

  仿佛听到了他推门的声音,茅屋里传来苍老的声音:“琬儿,莲丫头昨儿送的绿豆羹,娘没有喝,你热一下,跟晓语分了吃罢。”

  “是,娘。”解琬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疼痛难耐。他知道,他娘是饿着肚子,省下那一碗羹,给他俩喝——自从将采晓语捡回来,上山采药,照顾病人占据了他砍柴做杂工的时间,要买补品为他补身子,本就一贫如洗的家,更是揭不开锅,他已经把能当的东西悉数当个精光……

  架好药炉,洗干净的草药放进去,火苗跳跃中,药香渐渐弥漫开来……

  再过两个月便是秋举了。七年连续落第,已磨灭了他所有的梦想豪情,古板腐朽的八股文腐蚀的不只是他的身,也是他的心,心老如死。可是,是否还有那一盏执着之火始终熊熊不灭?那是对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的向往,是沙场秋点兵,霹雳弓弦惊的豪情,是千军万马中,驰骋疆场,取敌将之首若囊中物的酣畅淋漓……

  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他永不屑谄媚逢迎那些高官大员,不屑打点那些个贪婪嘴脸,纵有天纵之才,也是无处施展——在等级观念甚为浓厚的唐朝,无人引荐,寒门庶子想进阶为官,比登天还难。

  “早啊!”清清爽爽的声音蓦的响起,解琬吓了一跳,见少年从翠莹榕叶间坐起来,伸了下懒腰,响亮的打个口哨,树间黄鹂滴沥沥叫的更欢畅,露珠滴落在他蓬乱的头上,又顺着那黧黑的脸颊滴下来,啪——摔碎了。

  “白丁香,玉海棠,当归,火麻子,哦,还有三钱川乌素,”晓语使劲嗅了嗅,笑道,“连稀有的川乌素都给你找到了,解大哥,你真厉害!”

  “呵,”解琬微微一笑,“睡到日上三更,你也很厉害哪!腿伤好些了罢?昨晚没怎么听你喊疼。”

  “嘻,因为昨晚开给你的方子,加了一味蛇麻草,有麻醉作用,”少年扮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哪天你失眠了,不妨泡一杯,加些蜂蜜效果更好哦!独家偏方,三两银子如何?”

  “不要!”解琬直捷了当拒绝,起身将熬好的药端给他,英朗的眸子闪过风一样的叹息,“你居然笑的出来?那天在梁王府后找到你,全身是血,半条命都没了,这小小的身子竟流了忒多的血…….想想都心有余悸。”

  “飞火流星哪!天下暗器毒药的老祖宗!”少年喝了一口药,续道,“我自小体质异于常人,用千百种药酒泡大,可以说百毒不侵,可这飞火流星把我的腿炸成了蜂窝洞不说,伤口居然一直溃烂不愈,确实伤脑筋!嗯,如果能找到七叶一支花就好了……曼陀罗是不行了,这儿根本不长的…….”

  淡红榕花飘落下来,飞舞在少年额前发顶,他吹开碗中飘入的花絮,歪着头笑道:“无妨,我做第二个神农好了,尝遍百草,再写一部《晓语本草经》流芳百世,哈哈!”

  风,轻轻吹起,榕叶哗哗响着,像一首咏唱不休的歌谣。

  阳光清透,玲珑光影斑驳,漫天繁花飘落中,少年剪影透落在地上,如纯美的画。

  这样宁静的生活,会长久吗?

  解琬眉心蒙上了浓重的阴霾,直觉告诉他,这静谧的背后隐藏了怎样的血雨腥风,——他没有说,今天早晨,洛山之颠,他看到了怎样血腥残酷,惨绝人寰炼狱般的杀戮…….

  ………….

  过了两三天,晓语的伤腿略好了些,伤口仍无愈合的迹象,但可以不倚靠拐杖而在院里溜达几圈了。院子虽然简陋,却生趣盎然,菜畦翠绿欲滴,灰雀儿趾高气昂仰望着这个行动迟缓的人,不屑之情溢于言表;倒吊的透明蝉蜕,闪着玲珑剔透的光芒,像一座座水晶房子;夕阳中归巢的鸟儿噗噗振羽,唧唧喳喳诉说着一天的际遇,……风从树影间呼啸而过,悬挂着的草床悠悠摇晃着,安谧宁静,一如世外桃源。

  当夕阳化作万道金光,将园子点染的金壁辉煌,门会吱呀推开,碧衫长裙的邻家女孩碧莲,含着浅浅笑靥,莲步轻移,给他们送来几碗米粥或是一篮鲜嫩的荷藕。他的瞎眼老娘握着女孩的手,一个劲的夸赞着,直到女孩子粉颊晕开一团团霞光,羞涩的转身跑掉……

  ……………..

  平静如水的生活,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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