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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淮上青舟

    第十七章淮上青舟

  水榭临风,垂落的白纱飘扬起来,那榭中,不知何时,坐着一名紫衣男子,手执白玉酒杯,仿佛很久以前就这样坐着一般。他冷峻背影在雪色纱中若隐若现,明明烈日当头,不知怎么,却有一种萧瑟冷肃之气,弥漫开来,骄阳也冰寒黯淡了几分。

  慕芎单膝跪地,垂眸,声音因极度的震惊狂喜而不稳:“属下参见教主。属下办事不力,累教主亲身至此,罪该万死,请教主降罪!”

  清冷的声音淡淡道:“起来吧。恋荷,斟一杯酒,为清衣使压惊。”

  慕芎站起身,心下却是一寒,这才知道,刚刚那般,原是教主对他的试探,他若稍有反抗,逆谋之心昭彰,现在赐给他的,恐怕就是一把剑了;可是,这酒……接过雪衣女子纤纤玉手中的美酒,冰镇的百年花雕,寒爽气息从手指沁入肺腑,整个心都冒起了森森寒气……

  雪衣使风恋荷亲自斟的酒,何等殊荣,即使黄泉之路,也该满足了吧……美酒在金杯中盈盈晃动,映的他须发皆碧,他凝视着这一泓碧色,眸如幽星,明灭不定。

  “唉……”幽幽叹息蓦的在湖面漾起,清冷声音淡的听不出一丝情绪,“幕后之人果然厉害,寥寥几语栽赃陷害,便令你我二人相疑至此。”

  慕芎手一抖,美酒泼洒到腕上,有两滴大大的泪珠坠落杯中,他一仰首,将酒喝的一滴不剩,有这一句话,就是毒酒,他也心甘情愿,死而无憾。

  所以当他完好无损地立在榭前,讲述事情经过时,感觉到雪衣女子不时瞟来幽冷目光,不由头皮一阵阵发炸。他将事情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后,清冷声音道:“慕芎,你对此事看法如何?”

  慕芎若有所思道:“华山七剑死里逃生,断不会再次跳崖轻生,必是被人杀死再投入崖下——只要找到他们的尸首,即可证明属下清白。”

  雪衣女子冷冷道:“他们的尸首,已沉入黑龙潭。十八堂弟子的身上,却处处留有清衣使‘万古罄山’的刀痕,除了谭烬,留守老弱妇孺,包括贺史恒发妻幼女皆死于这场灭门之祸。现如今贺史恒正四处投帖,召集武林各大门派,欲与我教决一死战。”

  慕芎心中一寒,万万没想到事情竟闹到如此程度,所有人中惟谭烬死里逃生,必是他挑拨离间,诬陷于己,只怪自己一时手软,放过了如此后患,深吸口气,他跪地恨道,“教主,属下请命前往华山,与谭烬当面对质,化解这场武林浩劫。”

  清冷声音淡淡道:“华山众人恨你入骨,只怕你尚未上山,便被人啖肉食骨了;我教积威已久,且擎雨峰易守难攻,岂是区区一帮乌合之众奈何得了?你也不必耿耿于怀。夙清阁搜魂武士三十,迷迭堂‘千寻之影’十人,现侯命于‘轻风阁’,任你调遣。——相信你,必不会令我失望。”

  慕芎心中大喜,拜道:“原来教主早有计较,主上英明,属下虽死难报。属下这就去华山,查个水落石出!”刚待领命离去,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禀道:“教主,那个少年,现住在长安东市的好运客栈,安全无虞。不过他身边的蓝发男子,身份极为神秘可疑,居心叵测,或为隐患。”

  紫衣身影微微颔首,其实慕芎每晚都会将情报传回教中,但那个叫做泓的男子,资料少得可怜,司空情一怒之下,已派他最得力的助手离童去了苗疆。至于那少年,他漠然道,“恋荷,令司空情传一道密令给少林,就说他们找得天翻地覆的明鉴堂首座弟子在此,让他们自个处理罢。”

  若不是姓祝的那只狐狸拜托他找寻此少年下落,他的死活,又与他何干?何况,华山之事未解决前,少林于他们,恐怕是水火不容吧。淡淡一晒,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

  望着青衣人渐行渐远的身影,雪似的女子冷冷道:“教主,慕芎竟敢怀疑教主下毒,要不要属下去教训一下他?”

  “……”清冷的声音顿了一下,似有模糊的笑声,“你就别嘴硬了。方才狠下煞手,分明为疑兵之计,……我们的雪衣使是不忍那小子心忧如焚,激我早点出来罢?”

  雪衣女子沉默了一下,如瀑的长发在风中飘舞,紫色流苏轻轻舒卷着,她的侧脸,在风中美得让人窒息。她低声道:“教主明知,除了教主,恋荷再无不忍之事。”

  低柔声音在风中飘散开来,几不可闻,酌酒的男子仿佛没有听到,临风站起,手扶着雕栏,衣衫猎猎飞扬,淡淡问道,“昨日救起的那个人,怎么样了?”

  风恋荷垂下美眸,掩住了最深处那一闪而逝的苦涩,声调是一贯的冷静无情,“今早已经醒了,安婶在照顾她,刀拔之后,蒋大夫说已无大碍。但是教主,此女身份可疑,是否让迷迭堂查一下?”

  榭中男子摆了摆手:“不必了,她忍不了多久的。何况今晚,”凝视着手中玉杯,眸中渐渐泛起一丝捉摸不透的冷意,“淮青舟上,有一场盛筵等着我们呢。”

  蓝田玉杯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冷冷的,一闪而没。

  …………

  …………

  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到酒家。

  秦淮之上自来风月无边,到了夜晚,宽敞河面上停泊着一座座莲舟银舫,灯火辉煌,仿佛天上的银河落在人间,画廊飞檐,风铃叮当,绮窗映出曼妙动人的倩姿舞影,伴着银舫中飘出的袅袅歌声,荡气回肠,让人浑然忘却人间岁月。

  只不过,这样的秦淮风光,却是发生在长安城曲江畔一段极为宽阔的河段上——正如每一座银舫檐头悬着的青莲图案,这些都是“淮青舟”的产业。没有人知道“淮青舟”的幕后老板是谁,但是短短几年,这些别具一格的银舫花楼赚足了京城高官贵胄们的银两,发展之快,令京城其他青楼平康的老板妒红了眼。有不服气的,悄悄跑来看他们到底有何法宝,来过几次后便心服口服了。且不说这儿烟波浩淼,水天一色,宛如逍遥世外,也不说处处服务周到热情,连船上最卑微的小厮都训练的知情通理,进退有度,或者说这儿的姑娘尤其俊俏,天生媚骨,歌唱的特别美妙,舞跳得特别销魂,只是,怎么说呢,那一次金榜题名的新举人范崇道酒后出了大家的心声——“这里的姑娘啊,有一种风骨。既不是清高自傲,孤芳自赏,拒人千里之外,也非奴颜婢膝,仰人鼻息,像一般风尘女子只剩下一幅皮囊,她们有思想,有见识,知书达理,可以像朋友一样为你分忧解难,有风骨,有尊严,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风姿傲然。能让这样美丽而妖媚,聪慧而高贵的女子在自己身下婉转承欢,世上哪个男子经得起这等诱惑?”……当然,也有过闹场子的,但“淮青舟”资金雄厚,有强大武力支持,银舫这些女子的恩客们又多为京城有身份有背景的人,几道指令下去,还有谁敢往枪口上撞,一来二去的,这里倒成了最安全不过的地方,加上身边知心贴意的解语花,许多生意谈判往来,帮派争斗密谋,甚至朝廷诏令都是在这里拟定的。“淮青舟”,也成了长安城中最重要的消息来源地。

  在这个京城贵族子弟的销金库,挥金如土,一掷千金是再正常不过的,尤其是当家两大花魁之一,素有“惊天舞”之称的青黛画舫。正是夜色朦胧,舫内帘幕低垂,花纱轻扬,盛着龙诞香的金兽猊炉散发着袅袅香气,容貌秀美的女子怀抱琵琶,纤手捻拢出仙乐妙音,莺喉婉转,眼波盈盈,对面坐着一个华服青年,相貌还算俊秀,只是带着浓浓脂粉气,他身边各坐着一个衣衫轻薄的美貌女子,两双素手剥了葡萄为他递到嘴边,一派风光旖ni。

  可是,华服青年明显的心神不宁,他烦恼的推开递来的葡萄,站起身,叹了一口气,在房内转了几圈,往窗外望了望,又回来坐下,嚼了口食不甘味的葡萄,再次叹了一口气。

  两名女子暗暗交换下眼色,其中一个瓜子脸的女子举起丝帕擦擦他嘴边的汁水,巧笑的唇角渐渐垂下去,咬着贝齿道:“冉公子,一个晚上,您都叹了五十八回了,莫非是奴家三姐妹伺候不周么?”

  说着眼波已是泪光莹莹,楚楚可怜。冉峰知她们是怕被陶妈责备,要是平时早就怜香惜玉温存几句,如今实在无情绪,没精打采的说,“好啦,好啦,你们伺候的很好,只是本少爷今儿心情不好。”站起身走了几步,低声嘀咕道,“闻道欲来寻,淮上青舟莲……淮上青舟……没错啊,就是这儿,怎么等了三天都不见影,奶奶的!”愈发觉得心情烦躁,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都不要弹了,本少爷进去看看青黛姑娘,聊聊天说说话也好。”

  不料刚说完,琵琶铮的一声中断,三名女子皆是花容失色,刚要举步的冉峰心中大疑,快步奔至内舫床头,一把将被子掀开,里面一个清秀女子在瑟瑟发抖,——但是,明显不是“淮青舟”当家花魁青黛!!冉峰登时大怒,咚咚咚走出内舫,轰一声掀倒桌子,名贵琉璃酒杯稀里哗啦全碎了,葡萄粒四处乱滚,他瞪着三个面无人色的女子,怒喝道:“说!青黛哪里去了!当本少爷是冤大头么!青黛病了?病了找个替身睡在床上,自己倒不见影了!今天不说个合理解释,本少爷就拆了这个青黛画舫,再把你们这些贱人统统扔到河里喂鱼!!”

  “吆,这是怎么啦,吹胡子瞪眼的,谁惹我们冉大公子生气了?”话说着,一个四十岁左右涂脂抹粉,一脸精明能干的半老徐娘一阵风飘了进来,一看那个清秀女子跪在那里垂泪发抖,便明白了怎么回事,挥手让她下去,对这个暴怒的侍御史公子,她陪着小心笑道,“冉公子,您消消气,这回啊,确实是我们的错。您是贵客,又常常赏脸来捧场子,要是平时,我们家青黛谁也不见也不能怠慢了冉大公子不是?可是今晚,临时来了一位贵人,是我们老板的朋友,青黛和汐影都叫了作陪去了,青黛回来,我一定要她好好给冉大公子赔个不是!梦岚,梦烛,梦潞,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给冉公子斟酒赔罪!”

  冉峰心中一腔烦闷正好借机发作,一把拂掉那递上来的酒杯,泼了一地,冷笑道,“陶妈妈,要编理由就编个好一点的,哼!天下谁人不知,青黛与汐影水火不容,做了青黛的恩客就休想再见汐影一面。两人共同作陪?奶奶的,当本少爷是三岁小孩子么!”

  陶妈妈脸色也是一变,正没商量间,忽然画舫窗边传来清脆的笑声,“好好好,冉峰啊冉峰,你又欺负人……被我抓到了,这次看你怎么说。”

  舫中三名女子对视一眼,面上露出疑色,陶妈妈也是满面狐疑,想不出会有谁如此大胆,用这样的口气跟侍御史家的公子如此说话,再看向冉峰时,不由吓了一跳,方才还盛气凌人,怒火四冒的贵公子脸刷的白了,仿佛听到了死神的宣令,一动不动僵直立着,愣愣看着门外进来的人。

  舫门首先迈进一个相貌平凡的月白衣服少年,除了有双璀璨动人的眼睛,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跟在他身后是个修长挺拔的年轻人,剑眉轩扬,眸若寒星,难得的是眉间一股傲然不屈之气,犹如寒松傲立于冰天雪地,风骨铿锵,陶妈在心中赞了一声,再往后看时,眼珠了一下子不动了——最后进来的,是个蓝发轻衫的男子,一头海水般湛蓝的长发披散泻落,颀长俊美,丰神如玉,深邃眸子中漾着的不羁邪气,更令人一见便移不开眼睛,甘愿沉沦其中……陶妈妈见多识广,美男子也见了不知多少,可是从来没见过这般风华绝代,宛如美玉雕成的俊美人物,不由一阵阵发痴。

  紧跟在他们身后,慌慌张张跑进一青衣小厮,正是冉峰派出去望风的随身侍从王二,他喘着气,结结巴巴道:“公,公子……他们……他们终于来了……奴才拦不住……”

  冉峰以杀人的目光狠狠瞪了他一眼,硬着头皮上前一步,万分小心向少年赔笑道:“采小公子,你可是来了,让冉某等的好苦啊。”

  屋子里所有的目光都惊异的投向了少年,连那个年轻人都微皱起眉,不解道,“晓语,这怎么回事,你说要给我引见一个人……就是他?”

  他对冉峰的印象可是坏到了极点,此时语气中不由有几分恼意,少年回头向他眨了眨眼睛,笑道,“解大哥,别急,一回你就明白了。”转向冉峰,似笑非笑唤了一声:“冉峰。”

  那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贵公子登时毛骨悚然,魂飞魄散,竟啪一声跪倒在地,涕泪皆下:“小公子,求求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解了我身上的毒,自从长安街头一别,我真的没再做过坏事,不信,不信你问问王二!……王二!王二!你快给本少爷证明!”

  那小厮正忙着把陶妈和梦岚三女赶了出去,怕她们看到自家公子丢脸的样子,闻言忙跟着跪倒在地:“是,是!小的证明!公子确实改邪归正了!连老爷和太太都夸公子收敛许多,像变了个人儿似的!”

  冉峰见少年笑而不答,登时心寒若死,想起那天璇玑死后,他把自己拖进僻角,给他吞了一种毒药逼他答应说服梁王厚葬璇玑,那一套说辞还是他教的,并说此毒药月末发作,发作起来让人生死不能,若他能痛改前非,他便会在月末现身给他解药。当时他似笑非笑的恶魔表情就是这样的,“冉峰,这毒药的效果你想必不知,唉,若是你忘记了该怎么办呢?”还在笑着,那致命的银针就扎到了身上,那种宛如万蚁噬心,剜肠抠胆的痛楚他到现在还清清楚楚,一想起便全身冷汗。念及此,再也不顾其他,一个头磕下去,额上刺痛难忍:“小……公子,若是不赐解药,就一刀把冉某杀了,我,我再也受不了第二次痛了!”伏地大哭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解药了?起来,起来,”晓语对他对自己的恶魔想象十分不满,不过看他额头扎进了琉璃碎片,血渍斑斑,不忍再逗他,挥了挥手,“泓,把解药给他。”

  冉峰大喜过望,接过蓝发男子递过的黑色丸药,赶紧吞下去,仿佛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却没看到蓝发男子幽邃眸中闪过的促狭光芒。他令王二收拾下了地面桌椅后,又令送上新酒新茶,时令水果,恭恭敬敬请三人坐下,才问道:“小公子,刚才说的引见一事,是否有事有冉某帮的上手的?”

  晓语心中赞了一声,这个冉峰虽然嚣张跋扈,倒不是很笨,他微微一笑,“九月十二朝廷要举行武举考试,名额有限,听说只有接到百两银子一张的入选名帖才能参加。你爹是侍御史,那么你一定收到名帖了吧?”

  冉峰烦恼的皱了皱眉,额头刺痛,又忙松开来,“唉,我爹多管闲事,谁想考什么武状元?凭我这三脚猫功夫,一上去非被人……哦!”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忙道,“小公子,是想要这张名帖么?”

  晓语奇道,“咦?你越来越聪明了。不过,我不光要这张名帖,还要参加每场比赛所需的所有费用,再加一匹神骏好马。你能办到么?”

  冉峰拍了拍胸,豪气道:“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时,身边一直默然不语的年轻人猛地站了起来,脊梁挺直如铁,他望着晓语,一字一顿道:“晓语,我知道你的好意。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即使终生落魄,我也不会接受那狗官的任何东西,更不想再和这种人共处一室!我先回家了。”

  “……”

  晓语起身欲栏,怎奈蓦的一阵眩晕,眼前一黑,瘫倒下去。解琬脚步声渐行渐远,转眼已消逝不见……

  

第十七章 淮上青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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