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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零落此身

    第十八章零落此身

  潇湘画舫。

  凉夜,好风如水,江心一弯冷月如钩,粼粼泛着霜似的银光,波光浩淼,江天茫茫,惟一艘清丽雅致的画舫泊于江面,朱窗微启,浪花轻卷着舢板,碎成珠玉,檐头莲花纱灯在风中摇曳,映得银舫上“淮青舟”三个大字时明时暗,跳跃不定。

  “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与疏狂。

  曾批给雨支风券,累上留云借月章。……”

  红木雕窗中袅袅飘出了歌声,珠圆玉润,余音绕梁,婉转低徊,清丽处明澈如水,柔婉处杨柳扶风,幽怨处销人心魂,伴着淙淙流水似的月琴声,江心秋月也悄然无声,似是醉了……

  清灵飘逸的声音袅袅不绝,透过绮窗,只见一个清丽脱俗的白衣女子轻启朱唇,黛眉微蹙,一双秋水翦成似的眸子盈盈流盼,韵致楚楚,宛如出水芙蓉般清灵可人,春葱也似的玉手挑弹捻拢,奏出一曲惆怅轻疏的仙乐来。

  “……………

  ……………

  诗万首,酒千觞。几曾着眼看侯王。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她对面立着一名青丝高绾,云袖曳地的绯裳丽人,柳腰袅娜,肩若削成,肌肤凝滑如脂,美目流盼,正是淮青舟两大花魁之一的青黛姑娘。她冷眼瞧着婉转轻歌,眉宇间光彩照人的汐影,心中渐渐泛上一丝深沉悲哀,她知道,汐影心底最深处藏着的那个人,又来了,就坐在那道白纱帘之后。三年了,他来此地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来,金爷总会招淮青舟当红花魁前来作陪——只有当红花魁才有资格……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斗转星移间,红颜转瞬如花凋谢,在这美女如云的淮青舟中,要保住花魁之位谈何容易?这个清丽如同仙露明珠的女子,用着怎样的心血和努力,来换取这艰难的见面机会啊。夜夜练琴,指甲磨破了,葱管似的纤纤十指,磨得血肉模糊,对付蛮横无理的达官显贵,既要守身如玉,还得强行周旋,强颜欢笑,只因每年一次的选花魁盛会,多半由他们投银决定。她二人一向不和,她却满身欢悦与她共同作陪,……可是,她甚至连他的面都没有见过,金爷于她们,已如云泥,而连金爷都要毕恭毕敬,敬如神明的人,身份何等尊贵,不言而喻。她就这样,傻傻的,飞蛾扑火似的,冲着一个不可能的结局直栽下去,拼却一生力,尽君今日欢,何等惨烈哀绝……青黛伸手拂了下耳畔一缕青丝,掩去眸中浓浓的叹息,却听琴音一改,幽怨之意弥漫开来,汐影眸如幽谭,千朵流云掩不住的忧伤缓缓流淌,幽幽唱道:

  “长相思,在长安。绛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蕈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琴声低低呜咽,仿佛寒谭中一缕幽幽清泉,勾起愁情无限,多少次临风潸然,多少次引颈祈盼,多少次身不由己,多少次黯然魂销,尽付这琴,这歌,一点一滴流淌出来…….

  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青黛闭了闭眼睛,纤手忽而扬起,莲足微翘,裙裾如彩云般层层旋转开来,一颦一笑间,风情绝代,颠倒众生。

  “上有青冥之高山,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长相思,摧心肝……”

  空气中,氤氲着幽幽的香气,暗香涌动,恍如浮世三生。

  汐影兰苕歌,青黛惊天舞,多少达官贵胄掷千万金而不得见,如今,却在同一人面前,歌轻舞曼,绽放出绝世的风采。

  汐影低着嗪首,露出一段洁白柔美的脖颈,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有晶莹的露珠凝结,滴落琴弦,氤氲出一抹迷离凄美。帘后内舱中坐着两人,紫衣男子身边是一名着蹙金线织锦缎袍的中年男子,雍容华贵,虽富态却不显臃肿,他听得痴了,眼角闪过微微泪光,望着青黛那曼妙舞动的身影,宛如袅袅秋烟中绽放的红蕖,竟痴痴去掀那纱帘。手刚触到,周身猛地一寒,窗边一道刀锋般锋利的冰冷目光杀过来,他登时打了个寒颤,讪讪缩回手,拭去眼角泪光,拊掌一叹,笑道:“此曲此舞,只应天上有,人间得闻,不亦幸哉!汤邑,赏两位姑娘各一千两!”他身侧账房装束的人应了一声,领命而去。华贵男子偷瞟了眼立于窗外的雪衣女子,低下声,向身边的紫衣男子悄悄笑道:“教主,这两个姑娘是淮青舟的头牌,琴棋书画,歌舞绝世,难得心思玲珑,善解人意,教主身边也缺个知寒着热的人儿,就让她二人随侍教主,怎么样?”

  紫衣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漫声道:“你何时改行当媒婆了?本座倒是不知。——骁骥也去洛阳多时,不如你去将他换回来罢。”

  金大富胖脸登时失色,骇声道:“教主饶命!让属下去做妓院的老鸨,不如杀了属下!您怎样惩罚属下都行,让骁骥那小子在洛阳多待会吧。”额上滴下大大的汗珠,见教主淡然不语,知道还有回寰余地,忙拭去额上汗珠,强自镇定,令二女退下回舫。

  窗外一道雪影流光倏忽闪过,有鹰隼噗噗振羽的声音,不多时,雪衣女子手执一纸铜管走进内舱。

  纤手抽出铜管中的纸笺,风恋荷逐一念道:“迷迭堂芜湖分舵有情报回,七月十四日濡须邬与长江槊水帮的人为争秦淮之权,在秣陵大战一场,死伤数千人,濡须邬损毁楼船一十五艘,长江槊水帮损毁突冒战船十八艘,两败俱伤。”

  “七月十五日双方再次爆发水战。当晚,受箭伤的槊水帮帮主虞断雁突然发疯,一掌击毙侍奉床前的独子虞寒松,杀亲卫数十,闯出总舵,不知所踪。据在场弟子道,虞神情呆滞,躯体僵直,刀尖刺在身竟不见血,很是诡异。”

  “七月十七,副帮主罕礁潜书给毓星海宫,表示愿意臣服,毓星海宫宫主派二十八宿之昂星宿,角星宿领兵出战,一日后,濡须邬总部金轮岛被攻破,邬主谢樾率残部遁逃荒岛,不得踪迹。”

  “七月二十,有濡须邬弟子潜行至我教芜湖分舵,奉谢樾书,表示如果我教出手相助,解此灭门之祸,谢樾愿奉上江南至宝——万年辟水珠,从此归属我教,绝无贰心。请教主示下。”

  ……………

  殊衣教虽为武林第一大教,但东有以嵩山少林为首的名门正派阻挠,北有辽东三地世家大族联合而建的龙凤盟,势力盘根错节,南则闽中三十六峰七十二洞洞主厉瞳,性烈如火,杀人于交睫之间,而江南武林翘楚——毓星海宫与殊衣教作对已久,二十八星宿各有神通,宫主辕天机人称水神,所训练的水军“海鹘客”纵横天下,无人敌手,他割据一方,连朝廷也奈何不得。这次得了长江槊水帮的突冒战船,更是如虎添翼,再无顾忌。

  雪衣女子烧掉手中的情报,静静垂手而立。金大富正色道:“毓星海宫依仗天堑险恶,多次与我教作对,劫我商船,夺我两银,实属可恶之极!教主何不从其所请,端了贼宫的老巢,一统江淮之地?”

  风恋荷冷冷看了他一眼,道,“谢樾贼匪出身,半路加入濡须邬,两年后原老邬主慕容师暴病身亡,谢樾取而代之,人多言其犯上作孽,杀师夺权,而且此人心狠手辣,心思诡秘,说不定今天入了我教,明日便噬主作乱,养虎为患。”

  窗外响起轻微的喧哗声,似乎有人争执着什么,金大富眉毛一皱,大步踱到窗前,低声喝道:“什么事?”

  夜色中汤邑走上前来,垂首恭敬道:“金爷,汐影姑娘不肯回去。”

  金大富烦恼的瞪了他一眼,询问的望向紫衣男子,“…….?”凤恋荷微微垂首,长长睫毛垂落下来,恍若未闻,听得清冷声音淡淡道,“任她去罢。”

  “是,尊主!”汤邑退了下去。

  “教主,她…….”金大富望着面纱后那双神秘莫测的眼睛,欲言又止,紫衣男子起身离座,负手立于窗前,风影扶疏,凉风习习,他的身影,有种寥落远山似的冷峻奇崛,他淡淡道,“你可知道,今晚本座何故来此?”

  “属下愚钝。”

  “昨日有人投帖邀战本座,邀战的,就是‘发疯’的这个人,虞断雁。”

  ................

  ................

  星垂中天,江心一弯冷月分外凄凉,汐影披着雪色披风,衣衫飒飒,立于舱头,愈发显得柳腰袅娜,婷婷玉立。青黛已被陶妈派来的小船匆匆接走,她画舫中的小四也在扁舟等着,她却迟迟不想动身,在这舫上多留一刻,或许,或许…….有机会可以偷偷瞥见他……门外肃立着两名持剑男子,面无表情,汤邑也恭敬站在外面,他与金爷在商议机要之事吧,这样的奇男子,本就是傲视尘寰,睥睨天下的…….不知站了多久,夜露打湿了她的睫毛,小四催了几次,说风寒露重,小心身体,连汤邑也出舱低声催促她,她转身,一滴珠泪滑落尘埃,挥手令小四解缆扬帆,莲足踏上了舢板。

  “汐影姑娘。”

  冰澈清寒的声音蓦的从身后响起,汐影脚步一僵,转过头去,却是那个终日不离他身边的绝美女子,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宛如冰清玉洁的天山雪莲,眸光却是冷漠而锐利的,周身散发着凌厉慑人的气势,那是久居上位所淬砺出的冷酷威严,……一时间,她竟不敢抬眸对视。

  只有……这样风采绝世的女子,才配的上他这般人中之龙吧?

  汐影黯然垂眸,轻轻裣衽一礼,“姑娘有何吩咐?”

  雪衣女子面无表情,冷眸中却渐渐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隐然有悲悯之清光,“公子说,汐影姑娘乃是国手,听得妙音,齿颊留芳,只是曲吟之间悲情过浓,长此以往,恐怕有伤心脉。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还望汐影姑娘记住。”

  汐影娇躯一晃,久蓄心中的委屈,辛酸,难过,惊痛,感动……种种情绪翻滚汹涌,不禁伏栏大哭起来。原来,原来,他心里还是顾惜她的,有此番话,即使立时为他死了,她也甘之如饴。耳边远远飘过冷冷中透着微微悲悯的声音:“忘了罢……就当做了一场梦……”渐而远去。

  哭得累了,她缓缓滑落船栏,把脸倚在冰冷的青铁上,她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知道这样的回答已经是明确的拒绝了,哭了一场,心中空茫茫的,失去了倚赖的精神支柱,天下之大,竟不知何去何从?…….泪珠泠泠滚落下来,滑过清漆的舱体,在平静江面上砸起微微涟漪,那水中的皎洁月色,也仿佛染了血色,血……血!真的是血!她颤抖着纤手,去摸那舱体,却摸到了满手鲜血!

  水面翻开串串猩红的水泡,仿佛有沉寂千年的水鬼涌动不休,整个如镜水面微微沸腾,月色下,江水血色愈浓,幽深暗沉的水底之下,好像有什么巨兽破土而出,起伏不定,即将辟天裂地……….

  ***

  课多,人懒,陋室,更新慢.....遁去.....

第十八章 零落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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