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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激变

    帐内的牛油巨烛接连换了三根,海威依然纹丝不动的坐在那里。外面天色已从极黑慢慢变作浅白,长夜在东边晨曦的压迫下正悄然退去。半晌,有几声营中巡卒的脚步传来,他方才动了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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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上热了几次的酒菜还留有些温意,海威却全无伸箸之意。倒不是他没觉得腹中饥饿,而是委实没有半点胃口。低低的叹了口气,他摊开紧握许久的双拳,掌上,赫然是一张几乎被揉烂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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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月的时间里,前前后后有过六次皇命,可就算把措辞全都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这第七张来的严苛。想起此事,他的视线便不禁投到帛上,再次扫过最后那段早可倒背如流的字句:“卿逗留北疆,罔顾朕命,六诏而不还,其为尽职守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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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这次是真的震怒了!昨夜接到诏书后第一次审读,海威立刻就觉察出皇帝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强硬。身为封疆大吏国之重臣,纵然他并非饱读诗书之辈,也知道这等措辞等若是一条最后的分界线,跨过去便是逆心可诛,再无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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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帐外寒风瑟瑟,海威却感到周身游走着一股燥热。伸手松了松衣领,他吐出几口浊气,立起身掀开门帘,怔怔的望向正开始晨操的军营。渐渐鼎沸的人声里,他独守着自己孤单的心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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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去年冬季一举击溃西铁勒,他辗转草原各地,先后将铁勒各部的首领一一擒获。要问狂喜之余他有何恐惧?自然就是担心先皇会来个“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为了这点私心,他假托草原方定人心未附,迟迟不肯回京述职,就连董峻棺椁还京,他也远远的躲在了一边,一心只想看看朝廷的动向再说。而结果也终于被他等到了好消息,先皇不但没有强诏他回京,反而升自己为经西都护使,西北军政一并交付。虽说在怀州安排了平贼军让他有点不舒服,可平心而论,海威心中还是极为感激先皇对他的信任,甚至暗暗发誓,终此一生绝不起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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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先皇给了他一个满意的安排,察尔扈草原却仿佛为了印证他当初的说辞并非谎言,开始陷入混乱之中。起先是那瀚喀罗自居与帝国联盟的功劳,大肆掳掠铁勒的子女金帛,最后弄到西铁勒人不得不屈辱的请求奋威军庇护。这也就算了,毕竟,胜利者总是要在失败者的身上获取补偿。可谁能想到,经此之后,那瀚喀罗的胃口竟是越来越大,先是勉强才听从自己的命令停止对铁勒的搜刮,而后又把目光转向了乌克等族。想那几个部落固然是参加了吁利碣的会盟与帝国为敌,其后又未曾及时退出,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实力不足,被迫听命。那瀚喀罗表面上举着追究他们当初为逆的旗帜,底子里自然是想乘机吞并。如此一来,草原上处处剑拔弩张,连带着铁勒人也有些蠢蠢欲动不甘雌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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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受君恩无以为报,海威当然绝不容许草原重新陷入混乱。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终日率军四处弹压,强行压制各处激化的矛盾。几近一年的时间里,海威竟然连蟠龙峡大营都没有回过,更不消说那个名义上的府城――怀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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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他没想到,呕心沥血的结果,却因为先皇突如其来的驾崩而失去了意义。新篁登基不过数月,便要诏他还京抚慰。他不甘,不甘在草原没有彻底归附前放弃努力;他不愿,不愿就此作一个声名显赫却无所事事的臣子终老于京师。所以他要抗争,据理抗争!即便,面对的是皇帝一道又一道的诏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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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这一切,如今是否还应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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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此刻,他才终于理解古来多少良臣猛将,何以常常叹息造化弄人。自己不过是想尽个臣子的责任,偏偏皇帝就是不让他遂了这个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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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他越是郁结难耐,胸中气息盘旋往复如风雷激荡,竟是有些不鸣不平。只是未等他脱口长啸,忽然耳边隐隐听见了一声叹息。他急转而过,却见蒋克虎正静静立在大帐旁边的角落里,但见他衣裳微湿,甲胄带露,显然是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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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望见他转过头来,蒋克虎便躬身行礼道:“大人,你总要多注意些身体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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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虎啊,难得你还惦记着我的身体。”海威感慨了一声,随即又叹道:“如今这局面你也知道,我又如何能定得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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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克虎闻言也是神情一黯,他道:“朝廷这般朝令夕改,委实难为了大人。克虎苦思良久,自衬若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怕是比大人还要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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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威点了点头:“我辈武人,最喜战阵之上明来明去。遇上这等事情,怎能不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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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蒋克虎再叹一声,迟疑道:“只是大人,此事终需有个解决。以克虎看来,要么是继续抗诏,索性等到草原平静再回京;要么便就此转蓬,按照皇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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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还有选择么?”海威苦笑了一下。“若是再抗诏,怕是等不到草原归附,海威倒先成了帝国的叛逆。皇帝不明事由,追逼太甚,留给我的只有即刻回京这一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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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着海威那失落的面容,蒋克虎胸中热血上冲,脱口道:“如大人不欲就此半途而废,克虎定随大人将此事善始善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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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威发须俱振,眼中精芒瞬时暴涨,他盯着蒋克虎看了许久,目光却又渐渐冷了下去:“你能如此,我心甚慰,但,万一我被朝廷误作叛逆,他们又会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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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顺着海威指向军中将士的手指,蒋克虎也沉默了下去。换作了任何敌人,他都敢肯定奋威军定会上下一心,跟随海威火力来水里去。可要是面对朝廷,面对帝国,莫说是他,就连海威想来也不敢说有几分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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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呆立许久,海威忽然把头一缩,像是再也抵御不住彻骨寒风,疲倦的说道:“我意已决,三日后,启程还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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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浚之惊讶的望向段开政,眼中的困惑惊疑毫不掩饰:“派人半路拘捕海威?海威战功卓著,今上虽不喜他屡屡抗诏,却也没有对付他的意思,这叫我如何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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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开政暗笑一声,心道若是皇帝肯对付海威,哪里还需废上这许多手脚。先提柳江风的威胁以便让皇帝征召海威,再利用海威一心克竞全功的念头激怒皇帝,这些本就是一环扣着一环,如今图未穷匕未现,怎么可能就此安顿?既然海威最终还是低头回京,不愿担那骂名,那当然就要再浇上一把油,让他不能不反,不得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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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到如今咱家就和大人明说吧。”他大咧咧的说了一声,全然不顾钱浚之陡然色变,继续道:“在大人看来,柳江风一日不倒,大人能否呼风唤雨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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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浚之尴尬的应道:“不能。”柳江风人望之高,连皇帝明知他曾反对自己继位,依然不大相信他会有啥异心。有他在,自己终无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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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大人是以为,只要海威听从诏命,老老实实的回京,皇帝便会从此只尊大人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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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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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呀。”段开政兴奋的一合手,道:“大人请皇上召还海威,原是以抗衡柳江风的实力为由。一旦海威还京,皇上见均势已成,必然更不会顾忌柳江风。如此一来,大人岂不是弄巧反拙,再也无法撼动柳江风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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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浚之心道若非是管捷出了这个馊主意,我哪里会对皇帝提起。“莫要多说了,你有话便直截了当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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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咱家也不废话。如今局面,唯有扳倒柳江风,大人与我家将军,方有出头之机。但柳江风于皇室血脉德高望重,急切间奈何不得,唯有另辟晓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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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能有何办法?”钱浚之冷笑一声,自料能想的都想过,能用的也用过,从先皇到今上,还不是照样拿他没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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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开政嘿嘿阴笑道:“这其中奥妙就要落在海威身上,大人想想,若是海威还没到京城,忽然遭遇皇上派去人马将其拘拿,更不幸听到皇上要以谋反之名交有司问罪,你说海威会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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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颤抖着举起手指点向塔,钱浚之霍然跳起,脸上已是一片死灰。饶是他知道自己上了贼船,从此再也脱身不得,但听见段开政如此大胆的阴谋,终是骇得连脚也软了。逼反了海威又能有什么好处?倒是平白添了一个不死不休的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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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莫急。” 段开政从容举手笑道:“且听在下慢慢道来,若我是海威,乍听得眼前是条死路,纵然心中不愿,也唯有掉头回西北举旗反叛。这么一来,京畿必将再度震动,朝廷惶恐之余,定要考虑如何才能尽快平息叛乱。平贼军虽近在怀州,但兵力不足,只可牵制而无力破之。除此以外,皇上手中既能与海威抗衡又随手可派的军旅不过是虎贲、羽林、怯辟三军。到时不消大人多说,皇上必督促柳江风率军征讨。海柳二人,皆乃世之名将,一人持百战之精锐挟奋而来,一人携大义之名分堂皇而出,无论谁胜谁败,此战岂能速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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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他说到这里,钱浚之非但没有放宽心,反而越发紧张,他忍不住插嘴道:“那又如何?再怎么拖延也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海威胜了便京畿不保朝廷崩坏,柳江风胜了更是权势熏天炙手可热,左算右算也没我等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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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摇头作出一付此言大谬的架势,段开政道:“大人错了,要是等到他二人分出胜负,管将军哪里还配得上帝国振武将军之职。但得海柳二人僵持不下,便是大人乘机进言的好机会。大人想想,三军一出则京畿空虚,前方既战事不明,皇帝必辗转难安。此时大人再以拱卫朝廷安危为由,请调管将军所辖进京,决无人能阻。等到振武军挥师入京,海柳二人谁胜谁负已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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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侃侃而言,将其中关节一一点破,以钱浚之察言观色的本领,哪里还不明白管捷竟是想乘机入主中枢,掌控朝廷命脉。想到管捷只为了个人私欲,便不惜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个中心思之周密狠毒,更是令他不由畏惧惊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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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眼看着钱浚之神色变幻,段开政也不多说,自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递过去道:“我家将军命我转告大人,若是振武军果能驻节京师,一并政事悉数交由大人定夺,管将军决不插手,为恐大人不信,但以此书为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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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浚之心头一阵鹿跳,急忙伸手接过书信。展开略略疏读,只见其上言辞恳切果如段开政所言的那般,管捷自道才疏学浅不谙政事,愿与他通力合作各守其职,日后必不相负等等等等,末尾还郑重其事的落下了振武将军印和管捷的私章。缓缓和上信笺,钱浚之眼神茫然,他能想到管捷一旦拥兵入京,必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格局,眼下说得再好,到时真要反悔,自己也无可奈何。可是,他推荐术士在先,矫诏在后,更有弑君大罪,桩桩证据俱都握在了管捷手中,哪里还容得自己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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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角搐动了几下,他终是闭上双眼绝望道:“你且回复管将军,就说钱某定会尽力合作,只望他今后不要忘记自己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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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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