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一缕曙光刺破长寂黑夜,照亮幽海,将一座岛屿重新拉回光明。呜呜咽咽的浪潮退去,长风消弭,化作千万缕,和煦的光使一切回归平静。
破庙下,
在岛屿偏僻处,某座朴素老宅。
老宅为泥胚木梁所造,风吹日晒多年,却仍是颇为稳固,抗点小风小雨还是绰绰有余。
视线越过大门,映入眼帘的是一处干净的小院子。院子里放有一张竹椅,和几个竹篓,一方大水缸,三面都有屋子。
进入左边的偏房,这里有两张拼凑起来的木板床。此时,其上正躺着一名精壮少年。少年敞着一个大字,姿势十分不雅,还打着声声呼噜。
旁边不远,立有简陋的桌椅,此刻还点有一盏油灯。
灯烛摇曳,微弱的亮光撑到了天明,即将油尽灯枯。
有人还在伏案执笔,抄写着一本医书,浑然不觉。
顺着光亮望去,便见此人模样莫约十岁,面貌算得上是精灵秀气。不过,因为熬夜抄书的缘故,少年稚嫩的小脸此时早已挂上些许困意。
可尽管如此,少年神色却依旧格外认真,纸上的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是工整,没有分毫懈怠。
鸡啼三遍,少年也似是完成最后一笔,放下笔墨,揉起他那疲倦的双眼。
少年名叫林清渊,一个普通人家的小孩。
父母皆是聿湾岛的原住民,他这一生的梦想,差不多就是走出小岛,当名云游天下的医师。
察觉到天色已亮,林清渊睡意浓浓的打了个哈欠,吹灭油灯,略微收拾桌面,便抱起旁边的医书向屋外走去。
推开房门,清晨的余晖挥洒在他的身上,使得一股倦意从骨子里爬了出来。
少年摇摇头,强行提起点精神,三步并作两步走,向外赶去。
“清渊!记得回家吃饭!”
林清渊左脚刚跨出院子大门,右房中便传出一道嗓音温淳的中年女声。
“喔!”
他轻应一声,迅速夺门而出,不给母亲继续啰嗦的机会。
清晨的小路上很是清净,唯有寥寥几个起早贪黑的庄稼汉扛着锄头准备去种地。
林清渊倒也乐得这种清闲,脚下踩着湿润的泥路,步子不知不觉开始放慢起来,嘴角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向着远方蹦哒而去。
他的目的地,是一座药铺。
由于几近与世隔绝的环境,外加聿湾岛本土资源有限,因此,岛屿上的药铺其实很少。
各间药铺里,售卖地也不过是些寻常草药。不仅种类少,并且只能治愈一些小伤小病。
买的次数多了,这些粗浅不堪大用的医术药方自然也就被偷学了去。村子里,几乎各个年长长辈都能算是半个蹩脚医师,如此一来,医师这个本就不咋值钱的职业,在村子里的地位也是愈发低下。
他人前去抓药,无非只是因为手里没有那些药材罢了。这病要抓几钱几两的药,他们比谁都门清。
许多时候,往往药铺主人还没吭声,人家已经揣着药材,把银子往前柜一拍,随后扬长而去,徒留掌柜的在原地凌乱。
因此,林清渊那个“粗略”的梦想,在他人看来想法实在是颇为奇怪。
不过,林清渊却不怎么在乎这些。
为了接近医道,他几乎是跑遍了整座岛屿的所有药铺,最终才在一座颇为古怪的药铺内收神。与其说是“药铺”,其实不如说那是书店来的合适。因为那座药铺架上呈现的大多都不是药材,而是书!各种各样,内容堪称匪夷所思的草本!
草本上的记录琳琅满目,各不相同,谈古论今,荒谬绝伦,犹如天工开物,不拘一格。从人体奥妙到天理道玄,从医术据典到九分阴阳学说,其中的驳杂程度真是大开林清渊的眼界。
其余人对于这些已经牵扯到牛鬼蛇神的玩意,是极其敬而远之,书店也因此比其他药铺要冷清许多。
林清渊也是在偶然间,才碰巧得知其中奥妙。
当他看上第一眼,上面记载的那些奇药异理,捋络学经,针灸医典,便是让他彻底着迷。
从此往后,他便是像个书虫似的,日日来此借读。
药铺主人难得见着一位小同道中人,自然对他颇有好感。林清渊也喜欢有事没事就往铺子里钻,长此以往,他便与铺子主人来往极多,还时常一起下棋。
走上一座小山坡,目的地便是赫然呈现在眼前。
铺子古香古色,很是朴素,没有立牌匾。旁坐落有一口古井与槐树,夏季时,林清渊便喜欢邀些同龄人来此玩耍。不为别的,就因为这里比起别处清凉许多。
此时,药铺已经开门迎客,里面没有别的伙计,只有铺主正在打扫架子上的书籍与草药,以免得生了灰尘。
铺主是位老人。
老人一身朴素的灰布长衫,白发苍苍,佝偻着身体,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模样很是慈祥。
老人姓白,不知其名,林清渊便管他叫白爷爷。
瞧见他的到来,白爷爷停下手中的事物,笑眯眯的站到门口,欢迎着这位经常来铺子白嫖医书的小客人。
“清渊,熬夜抄书可不是件好事啊!不是说了还书期限可以延缓几日嘛!”
见到林清渊眼中深处的倦意,老人率先开口道,语气中有着些许责备。
林清渊傻笑一声递上书籍,心中倒是暗自摇头。
当初他便与白爷爷说好,一本医书他只借五日,无论这本医书有多难懂,五日过后就必须归还。
虽说,现在他与白爷爷关系很好,对方也允许宽限几日,但他依旧不想逾期,毕竟这可是自己履下的诺言。
学塾先生怎么教导自己来着的?君子重诺,一诺千金嘛。
老人接过书籍,手指来回摩挲着草本新添的褶皱的痕迹,端详一二后,这才点点头,将手背到背后。
“白爷爷,那我就先回去了喔,晚点再来找您!”
瞧见老人的细微动作,林清渊心中松下口气,喜笑颜开的跑开。
看着林清渊离去的背影,老人没有过多挽留,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重新跨回门槛内。
“这小家伙。”
……
林清渊还没走出多远,便已然停步。
他藏身于一棵老树后,探出头来,盯着不远处的一切,眼中充斥着好奇兼害怕。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见空旷的碎石路上,正有着两名男子。
其中一人似乞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骨瘦行销,眼神痴呆。
他手里捧着个烂瓷碗,从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此人正值壮年。
此时,乞丐正狠狠的用手扒着瓷碗中的饭菜,即使是嘴中已经塞满,但也并不妨碍他拼命的索取。
另一人面容静雅,好似女子,身着一袭简单素衣。
他静静站定,伶惜的望着正囫囵吞枣的乞丐,默不作声。手中握着的餐盒,证明着乞丐的饭菜正是他送的。
林清渊沉默。
这俩人他都认识,前者名唤李四,听村里老人说这人十几年之前还是个正常的大小伙子,也不知道怎么地,一夜之间突然就疯掉了!
之后不久,照顾他的爹娘紧跟着横梁暴毙!死相凄惨!
这般噩耗传出,那邪乎的名头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李四身上。由于担心招来横祸,村子里也就没人敢靠近他,避他如避瘟神。
可李四疯疯癫癫,哪会知晓他人所想?到处游逛,整天纠缠他人,极招人烦。
相比之下,送饭的那位就更为邪乎了。
他叫张三,是整座聿湾岛上唯一一个可以架船出岛,并且抵达大陆的人!
因此,岛上唯一一家百货店铺就是他开的!
至于其他人为何不能出岛。这个问题,其实就连他们自己也不大清楚。其中的根本原因,可能还得归于岛屿的环境:
在这座岛的外围,前三千丈之内的海域都是风平浪静的。可在这之后的范围,不知为何常年有风暴聚集于此处。一旦闯入此地,风暴便会带动潮水,不断拍打着船只船体,一步步将你推回来。
除了……张三开的船只。
每每都会有人不信邪,等在月初张三架船进货时,划着渔船紧跟在张三后头,意图走出那片风暴。
可那风暴似乎是长了眼,就是唯独不让他们过去。
不管他们跟得多近,都会被风暴再拍回来,只有张三的船只依旧风雨无阻。
于是乎,渐渐的有传言称这是一道天堑,常人无法越过。还有人认为,张三是天上的仙人下凡……这些传闻,被胡诌得有鼻子有眼。
林清渊也曾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去讨教张三,可后者是个怪脾气,对谁都绷着一张苦瓜脸,像是所有人都欠他几百两银子似的。
张三对于这种漫天乱飞的谣言从不解释,每天要么就是守着铺子,要么就是受众人之托来给李四送饭,免得他被饿死。林清渊甚至还曾一度怀疑,这家伙就是个哑巴!
撞见这样两个怪人,林清渊自然是连面都不想露,招呼都不想打。
“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嘛?”
他弱弱嘀咕一句,缩回树后,开始绕路回家。
穿过一片遮眼乱林,便是来到了岛屿的外围,一座平整的海滩。
这座海滩上,总会有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随着浪潮飘来,因此,这里便是成了他们小孩最喜玩闹的地方。
行走在海滩之上,咸咸的海风扑面,吹得他衣裳沙沙作响。
目力远眺,便能在海的尽头隐隐绰绰见着一个极小的人影。
听学塾先生说,那是道存在了许久的水相假影,说起来也是道奇观。
不过,林清渊如今可没有半点心力在此欣赏,仓促间便匆忙走过。
尽管……那道假影近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