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冷笑一声,随即一连串地吐出自己的真心话来,毫无表情地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郑重其事道:“即便如此,皇太后如何及得上帝太后?当日显德太子在世之时,即便靖庄德妃犯下了滔天大罪,他的太子之位依旧不曾被撼动分毫,可见陛下你何等看重储君的母家势力。若非如此,只怕你亦不会选他入主东宫了。就是这一刻,叫我看清了即便今日因着我登临后位而崛起的黄氏一族如何谦卑,在朝堂之上到底叫你避讳至此,这般忌惮。来日哪怕我身为皇太后,到底无法尽心竭力为黄氏一族谋求权势。只看穆温怀后在世之时便可见一斑。若非我甘愿为人马卒,只怕我绝活不到现在,定会早早死在安和院,她亦不得如此善终。你仔细想想,倘若当日湘贵妃当真为彼时的皇太后——即今日的穆温怀后暗中逼死,你如何不得丝毫线索?若此事当真,一桩桩一件件人证物证摆在那儿,你早早便会有机会夺取她性命,何须等到现在她寿终正寝?仅凭几个内侍之言,你便打压穆温怀后至如斯地步,当真糊涂!”
原本嗤笑的语气转而严肃起来,皇后的脸上浮上了几分冷酷的嗤笑,“嫔御碍于家族长辈之令而入御殿,不过为了谋取权势与财富。哪一位不是出自如此目的?如今,趁着显德太子不曾登基而恭德养在我膝下,若不及时出手,待到来日木已成舟,我能有几分机会?若要我沦落至穆温怀后生前的地步,我宁可早早寻死,免叫人凌辱。”语气中满是失落与绝望,仿佛除此之外,她再无其它法子可以选择。
言止于此,皇后深深看了皇帝一眼,自嘲一笑道:“再者,今日我身居后位,为着名义上的嫡子身份,到底恭德有几分登基的可能。既然有如此好处,我为何不能善加利用?君王的雨露之恩我固然争取不来——即便争夺,亦不过分毫罢了,到底这家族的权势却能够叫我下半辈子,一生无忧无扰。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执着于你的这一点点恩宠呢?”
言及于此皇后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失落与哀痛,隐隐可瞧见两朵泪花在里头闪烁着光彩,泪眼朦胧而哀凉,颇有几分和安贵妃当日梨花带雨的姿色,“当日,你对我如何冷酷无情,御殿之内所有人皆看在眼里。无论我的品行与权芷娘如何相差无几,到底不如她在你心里头的地位。入宫之时,我依旧记得当日你的面容系何等柔和,那般对着权芷娘柔声细语。但一轮到我,你只会以我的位分称呼我‘珩贵姬’。语调永远是那么冷冰冰而疏离。我固然知晓自己的样貌不及权芷娘,到底算得上大家闺秀。若非如此,只怕我不会被穆恭平后选中,入宫为妃。”
仿佛自嘲一般,皇后口中发出一声嗤笑,甚是自怨自艾,语气中夹带着几分怨恨与愤懑,连同她的脸上亦被一层自伤之色所笼罩,浮现出几分凄凉与哀婉的情愫,“我唯一能够拿得出手的,不过系自幼养成的端庄大方而已。可即便如此,在姚晞景面前却依旧拿不上台面。你当日只一味地顾及着姚晞景、侯清娥与权芷娘三人,一味地宠爱着她们,如何有多余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即便我这般委曲求全、曲意逢迎以求得万般周全,到底换不来你的一句夸赞。从那之后我便明了唯有明哲保身,才是我存活在御殿之中唯一的出路。”眼中逐渐闪出一道恶狠狠的光来,令人见了,不由得瑟瑟发抖。
她狠命吸了几口气,将自己内心的不悦与不满尽数压制下来之后,缓过了气,这才继续道:“后来,我蒙受不白冤屈而被你打入安和院,你可想得到当日我的心里头究竟如何哀痛?我自然知晓那一刻我系被人冤枉,可即便如此,面对你冷冰冰的一张脸,我到底不能为自己辩解一二分——因为我心底清楚,依着你当日的恩宠,即便我辩解了,依旧无济于事。既然如此,摆在我面前的不过一条路罢了:心甘情愿地入安和院。”
听着这些话,一字一句如同被刀刻在我的心房之上一般,眼中逐渐泛起了泪花: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原来皇后这一生的机缘竟是如此坎坷而令人心痛。固然,我曾被皇帝冷落而遭到禁足,到底得尽了恩宠,不似其她嫔御这般。如此看来,我若早早查知皇后的境况,只怕那日我亦不会被人混淆视听、冤枉皇后了。
“你身为君王,如何能够知晓在那儿的苦日子每日何等艰辛?自从我入了安和院之后,所有的教养嬷嬷依着过去从无有人得脱升天的例子,每日每夜对我几近苛待而折磨。我心里头固然对你有几分怨恨,到底明了此事并非你一人特意所为——你自己亦不过为人马前卒罢了。”说着,皇后转向我,看着我的目光里头依旧不见丝毫的怨恨与仇视,叫我愈加坐立难安。
“我每日这般劝慰自己,为的就是不愿在御殿里头失了自己的本性——说到底,你根本不配!”皇后忽而厉声喝道,恶狠狠而满是厌恶地看着皇帝,一字一言极尽恶毒之话,“我自幼熟读诗书礼节,自然知晓身为嫔御该有的美德与修养。若你果真系一介明君,纵使不曾承受你一二分的宠爱,我亦能够如此劝慰自己。可你呢?只是一味地恩宠美貌女子,但凡姿色浅薄一些,只能得到你的冷落。今时今日,昭妃、冷良人等亦如此。既然你并非如同周文王这般的明君,亦无诸葛孔明这般看重美德的品性,我如何要因你而改变自己的本性,来日落得个跌入阿鼻地狱的下场?你也配?”语调愈加尖酸而刻薄,继而话题一转,“幸而后来我成功地离开了安和院。可偏偏却不是因你的一番彻查。固然后来登临贵妃之位乃至于凤座,不过御殿里头并无人品格与我一般出众的罢了。这根本就不是出自你真心的旨意。浑然不似当日姚晞景的状况。”冷笑一声,皇后再也忍不住,眼中的泪水哗啦啦流下来,夹带着无尽的痛苦与内心的折磨,只是一味地啜泣与哽咽,再不复方才的气势汹汹。
此刻,吾等皆被皇后的一腔心绪压得透不过气来,只一味地寂静沉默着。
待到这一片死一般的寂静再次被皇后打破,随即听得她自伤一般,无奈地摇头道:“可偏偏此事被林琬琰这般轻易地揭穿,到底系我手段与机智不如人,合该如此。”语气转而有几分遗憾与懊恼,唯独不见众人所期待的懊悔。”
如此一番话之后,折淑妃望着面前的皇后,如此面目狰狞,几欲弑人的炼狱恶魔,毫无当日的贤良淑德。
我亦深深叹服皇后多年来的委屈直至今日才发泄出来。若是我,只怕不过三年五载便会死于自己的心魔。
“黛樱,你这些年来竟一直都是这样想的?”皇帝仿佛看一介陌生人一般,难以置信而又疑惑、诧异地看着皇后,似乎自己从来不曾认识她一般。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皇帝如此称呼皇后的名字,语气却是如此陌生而冷硬,几乎不曾掺杂一丝的温情。
“之前我随意地任人摆布而落得如此田地,自然系我活该。既然如此,一味地与人为善不得叫我得以善终,那我便心肠歹毒起来,效仿曹阿瞒,亦算得上一条出路了。我当日与人为善之时,落得个何等下场?我如何还能继续如此下去?即便我如此继续下去,又假模假样、装腔作势给何人看?再者,我到底系一介皇后,乃一国之母。若你当真意欲追究我的罪责,只怕为着皇家颜面,只会加以薄责而非重责。如今,你既然立我为后,而君恩雨露系世间最虚无缥缈之物,我自然要手握天下权势,提携并借着黄氏一族在朝堂之上的权力,方可叱咤风云。”顿了顿,皇后眸色冷冰冰地看着皇帝,语气格外冷静,夹带上几分萧条落嗦与几分深入骨髓的狠绝,“如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我来日的下场会连姚晞景亦不如。”
“黛樱姐姐,当日我连累你入安和院,你真心不曾怨恨、怪罪于我?”固然早早预料到会有今日,我亦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人,浑然不知当日那个慈眉善目的珩妃今日会沦落为如此心肠歹毒之人。
不知为何,此刻,我的眼前回忆起那日被我一时误判而沦落进安和院的珩妃的样貌:纵使最后一刻,亦缓缓自她清澈明亮的眼眸中流出温婉柔善的光彩,叫人心生亲近之情。
“我自然不会:能够叫我入安和院,不过系我手中握着的权势不够大罢了。即便没有你,遇上当日那般情状,我还是会被陷害。我反倒庆幸是你。不然,只怕我后来无能有登临凤座、母仪天下的这一日。”神色冷静地对我笑了笑,皇后语气无谓而冰冷道,浑然一座冬日里头凿出来的冰雕,遍体冒着寒气。
是日,当着我与折淑妃的面,面对供认不讳的皇后,皇帝亲自颁布旨意,将皇后软禁椒房殿内,三日后赐毒酒一杯。
事后,我特地吩咐凌合前去告知皓月、皎月她们姐妹俩于年幼走失的三妹今日的情状,——正系我身处外宫时曾有一面之缘的内御。如此,也好叫她们安心为皇后祈福。
为着皇室颜面,皇帝对外声称御殿之内丧仪频发,皇后黄氏统辖御殿,母仪天下,尽心竭力操劳多年,心思抑郁致使一朝沉疴痼疾病发,追谥为端恪贵妃,入葬妃陵,与敬敏长贵妃等人作伴。恭德交由品性嘉良的昭妃抚育。前朝黄氏一族随着端恪贵妃的离世,一应族人皆被夺权,只余万贯家财用以安度晚年。如此,算得上皇帝对她最仁至义尽的处置了。
黄氏一族的败落发生在一夕之间,叫人不由得感慨起人这一生,始终惊大于喜。只要一刻未到,你永远不晓得明日会是如何一副场景。最后端恪贵妃只是被葬入妃陵,而非来日与皇帝一同合葬,只怕皆因皇帝明了实情之故。
民间逐渐流传开许多流言蜚语,不外乎端恪贵妃当日病重之时,系如何惹怒了皇帝,致使皇帝在她死后亦不肯原谅她,只给予她妾室的丧仪。待到日后风靡一时的有关端恪贵妃的流言蜚语散播得多了,更有人将其转化为皮影戏,流传在民间,叫人百年之后依旧记得御殿之内有位女子,如此命薄。
自从皇后被追谥为端恪贵妃之后,御殿之内,我因皇帝旨意,特地晋为皇贵妃,处皇后之下、长贵妃之上,位同副后,手握摄御殿之权,折淑妃、艾贤妃从旁协理。
此事理所应当:皇后崩逝,自然需得另立一位高位嫔御用以代替皇后统辖御殿才是。皇帝特地增设皇贵妃之位,可见对我的器重与信赖。
固然有大臣谏言我出身不够尊贵,不及惠妃之流,到底被皇帝一句‘婉长贵妃入御殿多年,资历深厚,且在此之前协助皇后料理御殿多年,自然经验丰富,担当得起皇贵妃之位’给推了回去。
在端恪贵妃的简短丧仪过去了不过短短数日之后,御殿之内,所有的一切看似皆步入了正轨,不再显现出一开始的那种失去御殿之主后的迷失与无措。御殿之内所有嫔御皆安分守己,六尚二十四司亦按部就班地恪守自己的职责。
唯独皇帝,一袭之间变得冷漠寡情,只一味地深居绐缜阁,不曾召唤任何一位嫔御侍寝。御殿之内,愈加显得寂静冷清,连惯会惹是生非的平昭媛之流,亦销声匿迹起来,静默无言。可偏偏就在这等寂静之中,御殿之内亦传出了一则与民间流言相差无几的闲言碎语来:端恪贵妃黄氏生前位居凤座,理当以皇后之位下葬,以国母之礼来操办才是,如何丧仪如此简单,不过被追谥为贵妃而已,且谥号只比琅贵妃多了一个字。论其身后地位甚至不如敬敏长贵妃之流?若皇帝果真因端恪贵妃临死之前语出不逊抑或其它缘由而心生厌弃之情,如何不先废了她的后位再予以追谥?如此一来,只怕还愈加合情合理。
纵使我看不过去,亲自劝说,他依旧不为所动,不肯自悲恸之中出来,可见心灰意冷至极。
皇帝此举惹得天下所有人皆疑惑不解。而知晓此事缘由内情的,不过彼时在场的我与折淑妃二人罢了。为着无可言喻的明理,我俩只一味地沉默着,故而一时之间,人人为之不解。
端恪贵妃丧仪之后,就在十月中旬的一夜,天干物燥,御殿之内再次发生了一桩大事,令皇帝神志当即受到打击,龙体虚弱至病魔缠身,不复素日的康健——绐缜阁走水了。
我虽不知绐缜阁与皇帝到底有何关系,却明了绐缜阁乃皇帝心头至宝,但凡与之相连,或人或物,皆为之分外看重。此番走水一事,在皇帝眼中,只怕算作大事。
随着这一念头的冒出,我特地吩咐凌合、梁琦一力追查,终于得知此次系人为特意纵火所致:经众多宫人作证,绐缜阁走水之前,曾有多人亲眼瞧见一内侍如同鬼魅一般出现在绐缜阁附近。再者,经永巷令彻查一番,亦可见打火石等物遗落绐缜阁,可见有人蓄谋已久,扮作鬼魂为非作歹。
我心中不禁疑惑起来:绐缜阁认真论起来,不过一间居所而已,并无特别之处。何况,平日里皇帝亦不曾时时前往,如何会有人行此举?此举一出,于人无益。何况,一旦损及龙体,于己亦可谓灾祸重重。如今,真凶焚烧绐缜阁,除却惹怒皇帝,并无其余用处。难不成,系有人刻意为之,仅仅为了激怒皇帝?若果真如此,此举于真凶何益?难不成系为了栽赃嫁祸?
我顾不上此事真相究竟如何,只知晓此刻必得尽快解决这一场走水,唯有如此,才能不被皇帝所牵连斥责与重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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