绐缜阁的火直至破晓时分,方被御殿之内所有的宫人浇灭。可惜,最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不过系一所火灾之后的荒芜废墟,一座早已废败的殿宇。
固然早先我曾远远眺望绐缜阁,到底不如今时今日这般仔细得查看:原本雕梁画栋的绐缜阁,朱漆描金的圆柱、金粉勾勒的雀替,精致雕琢的八宝柱础,无不显示出绐缜阁当日的辉煌与富丽。如今,却变为一堆废墟,残破不堪,断壁残垣。漆黑的木柱被烧为灰烬,火焰被熄灭后的焦躁气息扑面而来,凄凉地氛围将人阻拦在阁外,无法入内。
此后几日内,时不时有宫人传出废墟附近时常有鬼魂于夜间出没,惹得人心惶惶。
凌合在旁回禀道:“自从昨夜陛下眼见绐缜阁被烧为灰烬,除却命永巷令尽早查出真凶,不过尽快灭火。如今,火虽然已经灭了,到底这绐缜阁已然烧为废墟。陛下狠狠责罚了看护不周的宫人,将其一一处死。现如今,听秦内侍的口气,陛下打算重建绐缜阁。”
皇帝处死一众宫人在我意料之中,然则重建绐缜阁······
我站在火烧一夜之后、残缺了的绐缜阁前,注视着被烧为灰烬的一砖一瓦,鼻尖嗅着火焰焚烧木材之后被风刮来的那种焦味气息,不由得疑惑起来,实难料到绐缜阁究竟何处惹得皇帝如此上心。
倚华在旁劝道:“娘娘,固然如今并无深冬那般寒凉,到底站在这风口久了会寒气入体。咱们不若早些回去歇息吧。为了这大火,您已然一夜不曾好生安眠了。”
隔着老远,我定定凝视了绐缜阁许久,方点头回应道:“也好。”说着,领着一众宫人往未央宫走去。
一路上,我心中了然:绐缜阁乃皇帝心中一块她人无法触摸的禁忌之地。如今化为废墟,除却查出真凶,便系重建了。
一壁回长乐宫,我一壁随口问道:“重建绐缜阁的图纸,可是六尚二十四司的女官亲自负责?”
凌合即刻回答道:“回娘娘的话,并非如此。陛下决意亲自设计绐缜阁,并不打算假手于人。”
我一惊,停住脚步,转头瞧着凌合,挑了一道眉毛,惊讶道:“当真如此?”心内不住地感慨:原来在皇帝心中,绐缜阁已然重要至此,竟到了亲自动手设计新模样的地步!
“回禀娘娘,确实如此。”凌合不卑不亢,面色平淡,颔首回道。
我点点头,继续吩咐凌合与梁琦一力打探到底系何人暗中火烧了绐缜阁。
到了腊月廿四,此案终于有了一些眉目:永巷令查出纵火凶手乃定诚淑妃当日内侍——柏展。然则追查到他身上后,却发现他亦被火灾烧灼了脸颊,烧伤严重而损及声喉,无法言喻真相到底如何。为此,永巷令猜测只怕柏展亦为人所陷害:倘若走水一事系柏展所为,他自然有能耐不被一并牵连上。如今,却是被火烧得面目全非,可见他亦不过受害者而已。
只是,我心中疑惑:究竟为何,真凶将嫌疑尽数推给柏展?难不成柏展碍了真凶的计划?或者自始至终真凶只是为了叫他顶替罪名?
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凌合惊慌失措地来报:柏展写下供词,直指我以其家人要挟,命他焚烧绐缜阁。
一听到如此消息,仿佛被怒火烧毁了一切神志,皇帝径直夺去了我的摄御殿之权,固然不曾废去我的皇贵妃之位,固然我自首饰匣最里头的密盒中取出东珠缠金丝芙蓉玉佩,到底将我幽宫,不允任何人入内探视。里头宫人亦不可轻易外出。
幽宫,名为禁足,实为发落如冷宫——故此,长乐宫成为麟德一朝继桐宫雾芢殿、长门宫、安和院、安乐堂、乐善堂、冷宫后的第七处罪妃所居宫室。虽与冷宫无异,到底衣食不曾短缺,多少护住了我身为副后的体面与尊严。
幽宫那日,宫外被无数武装盔甲的羽林卫团团围住,一只蚂蚁亦无能出入。长乐宫内,一众宫人眼见殿外的羽林卫个个面容严肃而凝重,皆心中升起畏惧之情,面目失落,惨白如灰,仿佛看不到明日的朝霞日光一般。我吩咐凌合仔细打听,得知众多羽林卫中并无尤源校。
我在心底里头轻轻叹了一口气:若其中有他,只怕此事还有几分回转的余地,如今却是不能了。
自仪门外经过而不住地往里观望的宫人不敢大声喧哗,亦不敢靠近,只一味地躲在一边,低声窃窃私语,仿佛仪门之内一干人等从今往后再也出不去了。语气中不乏怜悯与同情,亦有几分幸灾乐祸。外头的宫人如此,里头的更不必说。
一时之间,死寂主宰了未央殿中的一切,带来荒芜的凄凉。伴随着冬日第一场飞雪的降临,我心灰意冷,更甚殿外那四四方方、湛蓝之下的天寒地冻。
坐在殿内自窗口往外眺望,今岁的冬雪仿佛来得比往年更早,寒气冰凉,冻彻心扉。漫天的白雪纷纷落下,企图将世间一切的罪行尽数遮盖住。
素日与我要好的姐妹,无人敢在此等时刻惹上麻烦,以免祸及自身,亦无法救我脱离苦海。然则上天到底给了我一番起死回生的机会:皇帝自从绐缜阁失火之后,一力策划新建之事,过于劳神费力,一时染上风寒,久久不能消退,乃至于昏迷之际,口中亦喃喃风言风语,依着近身侍奉之人所听到的消息——与一个女人有关。经过御医尽心照料之后,皇帝的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显得日久弥重,最后竟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
就在我以为自己一生都会伴随着皇帝的旨意而被困在未央殿内至死方休之时,忽地一日,折淑妃与艾贤妃现身长乐宫仪门前,吩咐羽林卫开门。
眼见梁琦飞奔着跑来通知我仪门打开的消息,我一时诧异而激动,急忙走出去,只见折淑妃与艾贤妃在我面前齐齐行礼道:“陛下驾崩,妾妃恳请皇贵妃娘娘出来主持大局。”语气肃穆庄重,格外严肃。
我不期会听到如此消息,一时惊呆了,眼皮一跳,直问道:“陛下如何驾崩了?”
跟在后头的太医令程御医随即回禀道:“启禀皇贵妃娘娘,陛下自从染上了风寒,多日不见烧退,半个时辰前已然驾崩。臣等实在不知如何是好,还请皇贵妃娘娘出来主持大局。”
我顿时懵住了,念及自己当下的情状,随即苦笑道:“陛下在世之时,本宫已被幽宫,此刻如何还能——”
折淑妃即刻焦急道:“皇贵妃娘娘固然被幽宫,到底不曾被废,依旧身居副后之位,如何不可出来主持大局?”
她身后的所有宫人乃至于羽林卫皆齐齐跪下,重重磕头,求我出来主持大局。
冬雪一融,御花园春暖花开,万象更新。杨柳翠帷,碧水撩波,湖上清涟微荡,荡得人心思悠悠,飞入无边天际。花香袭人,满眼的粉红、嫩绿、娇黄、玫紫、玉碧,直如彩虹一般,鲜妍多姿,娇小的嫩芽儿破了土,润润微微,软绵的柳枝儿出了叶,娇娇滴滴,沾着露珠的鲜花娇艳欲滴,焕然新开,露珠上的晶莹直如二八少女的莹润肌肤,摸上去定然柔嫩娇腻,心生欢舞之气——又过去了一年。
回了我所熟悉的长乐宫,诏御医前来详细询问一番,我随即知晓了自从绐缜阁走水之后,皇帝龙体每况愈下,兼数冒大寒,浸以成疾,药石弗效,终驾崩,享年三十七。
依着大行皇帝当日的旨意,我甫一出现在前朝大臣面前,随即吩咐秦敛取出御诏与遗诏:上头清楚地写着由铪王祁衍泓即位。
如此结果是我所意料不到的:稚奴出身低微,一力扶持他登临龙椅,只怕朝中诸多大臣不服。再者,为着出身尊贵,子以母贵,亦有恭顺与恭容。
然则转念一想,我随即明了此乃最合适的选择了,故而在朝中大臣面前一力为他分辨,坦言当日的内御曲泽此时已被追谥为孝和仪柔淑元妃,如此一来,稚奴的出身便显得不那么寒颤了。眼见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且朝中一些大臣对立下诸多汗马功劳的稚奴有几分赞同,稚奴的即位便显得有几分顺利。
如此,我便领着折淑妃、艾贤妃一力操办了大行皇帝的丧仪与葬礼。大行皇帝被追谥为肃帝,庙号武宗,入葬端陵,与孝和仪柔淑元妃为伴。
铪王祁衍泓披麻戴孝,于灵前登基,改年号为甘露。
而我,因着肃帝遗诏里头的旨意,被稚奴徽尊为玉真娘子,入瑶华宫,用余下岁月为肃帝诵经祈福;折淑妃与艾贤妃、袅舞被徽尊为恪静淑太妃、顺静德太妃、惠安贤太妃;昭妃、礼贵嫔被徽尊为贞明太妃、恭怡太妃······恭礼、恭顺、恭德被封为铫王、钫王、钿王,皆居住在御殿之中;另宣慈与烟曙交由顺静德太妃、袅舞抚育。
为着稚奴正妃早夭,故而御殿之内所有事宜尽数交由敬敏贵太妃处理。
值得解释的是:原本袅舞无能匹及帝太妃之位,到底稚奴看在了我的面子上,给了她这一份尊荣。我自心底里头格外感激稚奴这一份用心。
在我离开御殿的最后一夜,我眼见着长乐宫里头一应宫人为我、倚华、莺月三人包裹行礼,只觉漫漫岁月之间,我到底走到了这一步。然则心里头却是满心地诧异:为何皇帝会选定我入瑶华宫,在他驾崩之后为他祈福祝祷?仅仅为着我系御殿之内,位分最高的嫔御?纵使如此,到底宣慈与烟曙年纪尚幼,若不出意外,到底该由我来抚育才是最好的办法。如何皇帝这般决心,且早早写在了遗诏里?
忽而外头传来稚奴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尚未等凌合回禀,他已然入内了。
我转头一看,只觉此刻安静的心态,叫我看出了他与肃帝格外相似的面庞,唯独眼眸不同而已,有些微的深紫琥珀色——碧黯青紫,极为动人。
“密华姐姐!”他一入内,随即焦急地如同儿时一般称呼我。
我随即淡淡一笑道:“事到如今,依着礼数,陛下该称呼我为玉真娘子才是。”说着,示意殿内众人皆离去。
稚奴紧紧抿了抿嘴唇,不再多言,仿佛如此称呼我对他格外艰难。
“日后我不在了,你可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我看着他这张脸,想起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系何等场景。眼见着当日的幼童如今比我都要高了,不禁唏嘘起来:来日,我的宣慈也会如稚奴一般高吧。
“你放心,我一定会好生照顾自己,也会替你照顾好宣慈和烟曙的。”稚奴眼眸泪花闪烁,只不曾流落下来,可见系他强自硬撑着。
“那就好了。”我心底里头缓下了最后一口气,终于再无萦绊。
稚奴到底忍不住,自怀中掏出一串珠链——正系当日我亲手交到他手上的雕芙蓉尺玉珠链,说道:“当日,若非这串珠链,我熬不了这数年孤独凄凉的黑夜。如今,我把这串珠链还给你,希望今后你也能坚持下去,切勿灰心丧气。”言毕,不再看我一眼,步姿坚决地转身离去。
手捧着雕芙蓉尺玉珠链,眼见着他的身影从我的眼前一点点消失,我随即步入寝殿内,含泪看着宣慈与烟曙两张睡得甜美的脸庞,心里头再也忍不住母子分离的苦楚,流下泪来。
待到我离开御殿前往瑶华宫之前,为着此乃大楚历代首例,稚奴与诸多朝中大臣已然在天色尚未破晓之前即出现在了月华门前。一并出现的还有鸾仪夫妻俩。
为着我系入瑶华宫为肃帝祈福祝祷之人,不能为诸多凡尘俗世所牵累,故而除了鸾仪、宣慈与烟曙每隔一月可前去探视我之外,一应成婚的皇嗣与御殿诸妃皆不可与我见面,以免徒增伤感,扰乱我的心神。故而此时此刻,我才有机会好生看一看我长女与其夫婿的样貌,与诸多一同相处和睦的姐妹话别。
能够带去的包袱里头,不过几件寻常的尼姑衣裳罢了,余者一应留在御殿之内。一切的一切,仿佛是怕我会一时改变主意,除了稚奴与那些前朝我从来不曾见过的大臣们,其余人等皆不在场。
就在稚奴坚定的眼神中,我再次坐上了马车,领着倚华与莺月,前往瑶华宫,心头思忖着当日屏风在月光下、巾扇在日光下、锦被在烛光下各自凝成的三句话:曼贵妃下毒聋哑;颜妃暗助离宫;程据献假死药——这便是湘贵妃的结局,到底是逃开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一路上,出了月华门,明媚日光下,朱漆大门高耸,两排羽林军严峻戍守,宫外马车上走下无数乌黑亮发、如玉容颜、娇嫩肌肤,皆为静女美姝,个个意气勃发,自信满满,可见又是一岁嫔御参选的时节了。
许多年后,濒临之际,我才明白琅贵妃的二瓣枫叶或许是湘贵妃假死离宫之时,依然身怀六甲。而兰妃的那一句“九鸾钗含枫叶红,长贵妃代凤仪宫”不过代指湘贵妃曾得赐内有二瓣枫叶图案的九鸾钗。若无差错,只怕湘贵妃本有机会登临长贵妃之位,继而入主凤仪宫。
全文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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