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有月,月缺。
夜空繁星点点,城中大大小小的人家都熄了灯。唯有一点孤灯还亮着,那是城中最高的阁楼之一。楼上开着窗,窗口站着一个女子,谈不上倾城绝色,却也是五官周正,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容颜与气质绝不亚于一般官宦人家的姑娘。
“小姐,这么晚了您还不睡,怎么又把窗子打开了?”丫鬟花儿疾步上来赶紧把窗户关上了。“不碍事的。”小姐说着又把窗户打开了。
“小姐,你不知道,半个月前的那个采花大盗还没有逮捕归案,我怕······”
“你这丫头,休要胡言。”小姐嗔怒道,“这么多天了,闷都要闷死了。再说都这些天了,想必那大盗早已被官府拿住了,或又早逃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你且去歇息吧。”
“是,小姐。”
花儿正要退下,一抬眼,晃神之间似有一道人影飘过,直飞到房顶上去了。花儿吓得急忙关上了窗户。
“花儿,你怎么又关上了?”这回小姐真的有些不高兴了。
“小,小姐,我看到有一道人影飞上了屋顶。不,不会是那采花贼吧?”
话刚说完,又听得房顶上有瓦片敲击的声音。
小姐微微一愣,复又打开了窗户:“是那贼人又如何,既然来了,那便是逃不掉了。若真是如此,大不了一死。整日的困在这屋里,还不如死了的好。”
“小姐”花儿轻轻的唤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了,她怕若真是那采花贼可不得了。
“敢问屋上何人?”小姐不知起了什么心思,忽然大声问了起来。
许久,并没有人答话。
“请问屋顶上的是什么人?”小姐又大声问了一句。
这次,屋顶传来又一声敲击瓦块的声音。
小姐又惊又怕,又不知名的兴奋起来,她从未如此大声的同陌生人讲过话。
“你,你是采花大盗吗?”花儿大叫起来。
采花大盗?屋顶上的人没有生气,反而有些自嘲的苦笑了一下。
又是许久没有声音。
“你真的不是吗?如果不是,你可以回应一下吗?”
又是一声瓦块敲击的声音。
小姐轻轻的舒了口气,掌心满是汗珠的粉拳终于放了下来。不是采花大盗,这已是极为惊喜的了。
“那不知阁下贵姓?”
“在下。”屋顶上终于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下钟无期,途径贵地,一时大意,竟被屋上青苔扭了脚,实在是失败的很。”
“嘻嘻。”花儿掩嘴一笑,“公子不知,我家小姐这绣楼屋脊颇高,像这日子,阳光极少照到,最易生得青苔。”
“是吗?不想今日竟是阴沟里翻了船了。”屋顶传来一声叹息。
小姐又一次推开窗,望着窗外月色朦胧的景色。因为月亮还不够圆,能看到的也只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影,并不是很真切。
看得乏了,小姐又想起屋顶上的那个不速之客:“公子,你——还在吗?”
“嗯?还在。”
“你的脚,还好吗?”
“已经不碍事了。”
“那你,还赶路吗?”
“不了,天已经黑了,我就在这歇上一宿。”
“在这?”
“是啊,姑娘有什么不便吗?”
“不,不是,只是这房顶露这天,只怕——”
“无妨,大丈夫天为衾,地为铺,又有何不可……”钟无期突然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他从未和一个深闺的女子说过这么多话,说话也从不会这么文绉绉的。
“不知小姐是否方便,在下想讨口水喝。”为了不再多嘴,喝水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有,只是……”
“在下明白,小姐只管把水壶放在窗台上,在下来取便是。”
“那,好吧。”说着让花儿将水壶放在了窗台上。
刚放上窗台,只见一道黑影闪过,然后那水壶瞬间消失不见了。
可见屋顶上的人必定是一个轻功极佳的江湖人,难怪到了晚上他还飞在屋顶之上赶路。一个江湖中人,知道女子的闺房不可入,倒也是个知书达理的人。比那些表面风度翩翩,心里却想着各种龌龊之事的富家公子好上许多。小姐心中想着,对他的映像到不算太坏。
“公子,你们江湖人,不是应该喝酒的吗?怎么单单只要了一壶水?”
钟无期笑笑:“小姐见笑了,在下猜想,酒这东西小姐闺房中定是没有的。”
“呵呵,小女子这里确实没有。那,公子明日再来,小女子为公子烫上一壶。”小姐不知起了什么心思,自己也不曾留意竟说了这样的话。
明日,明日么?只怕没有明日了。钟无期苦笑一声,一口水直灌而入。
第二天清晨,花儿推开窗,窗台上放着一把空了的水壶。花儿取了水壶,赶紧把窗户关上。这扇窗户,白天是不允许打开的。所以,王碧梦看到的永远只有夜景。夜的黑暗笼罩了她的心,徒生无边的寂莫。
夜刚刚黑下来,王碧梦就忍不住打开了窗户,窗外还有星星点点的人家亮着灯。这便是黑夜里的美景了,若不是开窗开得早了些,平日里连这星星点点也是看不见的。
一丝微风拂过,没有想象中的刺骨,却原来已经是春天了。
终于,窗外最后一户人家的灯光也熄灭了。天地又是浑然一体的黑暗,唯一的亮光只剩下天上的星辰。但王碧梦是从窗子里看出去的,看到的也只有窗户大小的天空。哪怕是布满了星辰,也永远只有一个窗子大小。王碧梦有时候总觉得自己像井底之蛙,只能看到一方窗户大小的天空。
“小姐,还是早些歇息吧,只怕那人是不会来了。”
“再等会吧,他是江湖人,都说江湖人重诺。他总不会失信于我一个小女子吧。”王碧梦自己想着也觉得可笑,他两在昨日之前还是两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人。他也并不曾承诺过她什么,她竟然相信他还会再来。也许只是她寂寞的太久,实在太想找一个人聊聊天而已。
这么想着,忽然听到屋顶上传来一声瓦片敲击的声音,她心头一喜,定是他来了。
“钟公子,是你来了吗?”
“正是在下。”
王碧梦有许多的话要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静静的看着前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看那边。”小姐忽得惊叫起来,“有人在河边放花灯。”
的确,远处河边的石桥下,有两个人影。看不清是什么人,想来定是一对青年男女。
“我也好想去河边放花灯,只是一次都没有去成过。”小姐叹道。
“是吗?”
“是啊,十五有庙会,自然有人会提前去放花灯。从小爹爹就不让我出门,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也从不知道和另一个人一起放花灯是个什么滋味。”
钟无期笑笑:“在下也未曾与人放过花灯,其中的滋味,不甚明了,实在无法与小姐说起。”“钟公子,这是小女子昨日应允公子的酒,依旧放在窗台上好吗?”
“好。”
这好字才出口,就看见原本放在窗台上的青花瓷酒壶突然不见了。
王碧梦知道,此时那酒壶定是到了钟无期的手中。
“好酒。”屋顶一朗声传来。
“公子见笑了。”王碧梦低头,脸上浮起了一片红云。
酒并非真的是好酒,好的只是此时喝酒的心境。钟无期并不是没有在屋顶上喝过酒,也并不是没有在如此娇好的月色下喝过酒。但今日的此时,在这屋顶上,一壶清酒却让他喝的十分舒畅,感觉整个天地也不过如此罢。
“公子可是江湖人?”
“是。”钟无期灌了一口酒。
“那,江湖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江湖吗?是个杀伐的地方,也是个逍遥的地方。”
“小女子曾在书中看过,那是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地方?”
“也许,是吧。江湖上确实有许多这样才子佳人的传说,不过那对钟某来说也只是传说罢了,钟某不曾遇到过。”
“公子,我不过说笑罢了,那江湖是公子的江湖,又怎是我一个小女子所能清楚明白的。”
“是。姑娘说的极是。只是红颜什么的,钟某确实是没有这个福分。”钟无期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
“酒是什么味道的?”
“苦的。”
“苦的?公子也觉得酒是苦的么?我以为只有像我这般不会喝酒的人才觉得酒是苦的。”
“那为什么江湖人都喜欢大口的喝酒?”
“他们只是想让酒快些经过喉咙,长痛不如短痛。”
不知怎地,王碧梦竟渐渐喜欢上这种与屋顶上的人谈话的感觉。起初的那种害怕早已不在,倒是觉得屋顶上有这么一个人,有一种特别的安全感,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钟无期躺在屋脊上,不知不觉已经谈了半宿的话。小姐终于敌不过困意,关上窗子熄了灯。他仰望着皓月星空,说不出的滋味浮上心头,就像这满天的星辰,似在眼前,却永远触摸不到。
突地,钟无期警觉起来,他感觉到小姐的窗台上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江湖里沉浮了这么些年,他的感觉是不会错的。
“什么人?”钟无期轻轻的问了一声,飞身飘下屋顶。
窗台上蹲着一个黑衣蒙面人,见钟无期从屋顶上飘下,反问道:“你是什么人?”
“你是来偷东西的?”钟无期不知怎的,竟问出这种初入江湖的毛头小子才会问的话来。
“哼哼,老子做的可比这高尚的多,老子是来偷人的。”
“那不行,王小姐虽与我没多少交情,却总还是相识一场,我不会让你得手的。”
那贼人狰狞的一笑:“小子,老子劝你还是快点走开,别坏了老子的好事。”
随即转身挥出一掌,钟无期见势,体内真气急转,竟在空中无凭借的情况下向后退了开去。
“小子,功夫倒是挺俊。”说着又接连挥出几掌。
钟无期袍袖连挥,看似无懈可击的掌力在他的袍袖之下一一化解。那贼人见势,心道不妙,猛得双掌挥出,直逼钟无期的面门。
钟无期侧头躲过双掌,不料却是个虚招。那贼人乘着钟无期躲避之际,展开身形向后逃遁开去。
“贼人休走。”钟无期立刻提气追了上去。
那贼人的轻功倒也不错,钟无期一直追到了十里之外的一处林子里。那贼人终于真气不济,停了下来,从身后掏出两把匕首:“小子,你还有完没完?既然如此,休怪爷爷我无情,欺你手无兵刃。”
都说“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那贼人手执一尺来长的匕首,若不是痴人,便是有过人之技的绝顶高手。
遇上这样的人,钟无期不敢大意。抬手一挥,手中凭空多出一柄不足三尺的短剑,在月光下透着淡淡的碧色。一个剑花闪过,以剑气护住周身。
那贼人见了,瞳孔瞬间缩小。他根本就没有看清那剑是怎么到他手中的,看他的身上,根本不像能藏的下一柄剑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了江湖上的一个传说:传闻,江湖上有一个人,从来没有人真正看清过他是怎么出的剑,因为那些真正看清楚的人都早已成了死人。
“你,你是钟无期?”那贼人不敢相信地问道。
“看来钟某在江湖上到还算有些名声。”
那贼人心中虽已猜到,但在听到钟无期亲口说出的时候,还是不免吃惊。整个人定在那里,像被点了穴道似的一动不动。
望着钟无期深邃的眼神,那贼人结结巴巴的,像在自言自语:“不,不可能,钟,钟无期现在应该,应该在去武林大会的,的路上,才对。”
他说这话,不过是想给自己一个安慰,侥幸眼前之人不是钟无期。
却听钟无期说道:“这你倒是说对了,钟某的确是该去武林大会,这便是在去的路上。”
那贼人直直的定在那里许久,周围不知怎的安静的出奇。他只觉得自己的性命早已不是自己的,丝毫没有想要反抗的心思,静静地等待着自己成为一个死人。能死在他的剑下,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你刚才看清楚我是怎么出剑的了么?”
那贼人睁眼,如梦初醒:“没,没有。”
“好,只要你没有再害王小姐的心思,你可以走了。”
那贼人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直到他抬头,看到那一袭白衣早已不知去向。仿佛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似的,心头一放松,竟坐倒在了地上。拿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心中升起了一种自豪感,能从他的剑下活下来,确实是一件十分自豪的事。
清晨,小姐偷偷的推开窗子,街头因为庙会渐渐热闹起来。
这几日,钟公子每晚都来。他在屋顶上,与她说着绣楼之外的世界,那个叫江湖的地方。天南海北,五湖四海,都是些她没见过的,没听过的。有时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同一片夜空,也是极幸福的事。
刚推开窗子,就看见一株三色月季摆在窗台。小姐惊喜的捂住了嘴,昨日不过说起想要看看爹爹谈到的庙会上的奇花,却不想今早已摆在了窗台上。
王碧梦拿起那盆还沾有露珠的三色月季,静静地等待着夜晚的降临,仿佛只要到了夜晚,她便拥有了整个世界。
时间过的虽慢,但依旧是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夜晚总会降临的。
王小姐立在窗前,仰望着天幕的星辰渐渐的出现,一颗,两颗……直到满天星光。突然,听得屋顶传来一声瓦片的敲击声。
她知道一定是他来了:“花是你送的吗?”
“是。”
“那花本是在庙会上,由千万人赏的。你却偷了过来,让那千万人可如何是好?你个采花大盗。”王碧梦抿嘴一笑道。
“王姑娘说的极是,这盗花确实不耻,既然姑娘不喜欢,钟某再还回去便是。”
“别。”王碧梦急道,“谁说我不喜欢,公子已将这奇花赠与了我,便是我的了,如何再有归还之说。”
“那你让那千万人可如何是好?”
“那。”王碧梦突的不知该如何言语。
“钟公子,屋顶上的星星是什么样子的?”
“什么样子的?星空便是星空的样子。”
“我想与公子一同看看,可以吗?”
“你我现在不就是在看着同一片星空吗?”
“不,我是说,一起去屋顶看。”王碧梦说完便低下了头,刚才的话似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这,怕是不妥吧,姑娘的闺房……”
“有何不妥?你这人,自称逍遥江湖,不过是要进我这绣楼罢了。你们江湖人不都不拘小节,你何时变得如此扭扭捏捏?”
“好吧。既然姑娘都不在意,我又在意什么。”
说话间,王碧梦就看见一个白衣男子出现在眼前。像是梦境一般,一眨眼,他已来到了自己面前。
“不想你竟是这般模样,倒不像个江湖人。”
“那姑娘以为钟某该是个什么样子。”
王碧梦低头一笑:“我以为,你是个三大五粗,满脸胡渣的大汉。”
钟无期跟着一笑:“我们,走吗?”
王小姐一点头,那人便握住了自己的手腕。只觉得身下一轻,吓得闭上了眼睛。
睁眼,已到了屋顶。
王碧梦不可思议的看着这一切,她从没想过,从小文静的她有一天会到屋顶上来。心里有些激动,不慎脚下一空,连连退了好几步,踩的脚下的瓦片“咔咔”直响。
眼看着已到了屋顶的边缘,就要掉下去,却突然的停住了。那人握在手腕上的手异常坚定,手腕却一点也不疼。月下的他没有言语,满眼的柔情,似是握住了今生最重要的一般。
王碧梦终于与他一同坐在了屋脊上:“谢谢。”
“不客气,小姐要钟某带你上来,钟某自然要护得小姐周全的。”
“钟大哥。”
“嗯?”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星空。”
“什么?”
“我是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完整的星空。”王碧梦仰望着天空,眼里似起了一层薄雾,“从小我就没有出过家门半步,无论是在院子了,还是窗口,看到的永远都是方方正正的天空。”
“那你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是啊,谢谢你,钟大哥。”
钟无期不知该说些什么,仅仅看着她笑,心中便有无尽的快乐。
“我有事要与你说。”两人几乎同时说了出来。
王碧梦双颊一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钟大哥,你先说。”
“不,还是王姑娘你先说吧。”
“不,还是钟大哥先说。”
“好吧,我……”钟无期顿了顿,“我有许多大事未了。”
“你要走了吗?要去哪儿?”她早就知道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不想这一天真正来的时候,自己依旧会手足无措。
“你知道,我是江湖人。近日华山之巅有武林大会,钟某不才,想去一试。”他多想问她,能不能赔他一起去,却始终开不了口。
王碧梦沉默了许久,终于莞尔:“是吗?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是江湖人。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放心,无论成与不成,十日之后我必定回来,回来……”有些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王姑娘,你方才要与我说什么?”
“哦,没什么,谢谢你的三色月季。我,我们下去吧。”
“好。”
转眼又已到了自己的闺房。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梦。若是如此,她多希望这场梦永远都不要醒。
钟无期放开她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去。
“钟朗——”
钟无期回眸,等了许久,却并没有听到她再要说些什么。
看着他绝尘而去,王小姐莫名的心酸,泪水还是忍不住滑落下来。
夜,有月,月如钩。
一袭白衣,满身风尘不顾地飞跃在各个屋顶之上,如履平地。
他之所以如此心急的赶路,并不只是他答应了一个姑娘的归期。
他到华山之巅的时候,武林大会已经到了尾声。几乎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最后站在擂台上的是一个女子,一个红衣女子,却手执这一柄与她身材并不符合的厚背大刀。她那般高傲的站在擂台上,视众生为草芥。确实没有人再敢上台,她有这个实力。
钟无期的到来,给原本沉闷的空气添了几分生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也没有让所有人失望地飞身上台。
台上的两人简简单单的互报了姓名,其实这无关紧要,上了这擂台,只为武林盟主而来,知不知道对方的姓名又有什么关系呢。
钟无期起初也是毫不客气,毕竟这个位置的诱惑太大,名利永远都是江湖存在的真正意义。这么多年的江湖漂泊,只是为了这一刻。
等到过了一百二十八招,渐占上风的钟无期看到那女子被自己微微打散的发髻,突然的想起了什么。再看那女子身后近在咫尺的武林至尊的宝座,似乎,那已经不再是自己想要的了。
于是,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攻势,也不管是不是占了上风,毫不犹豫,没有半分矫情的转身而去。只留下擂台上红衣女子的不解与众人的惋惜。
终于,那绣楼已近在眼前。钟无期飞上屋顶,故意发出了一声瓦片的敲击声。
花儿手臂靠在桌上,昏昏欲睡。突然屋顶上传来一声瓦片的敲击声,花儿打了个机灵,顿时睡意全无。
“钟公子,是你吗?”
“是我。”
听到钟无期的声音,花儿几乎要哭出来:“钟公子,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小姐说钟公子十日之后回来,今天已经是第十日,公子果然来了。不知公子的大事成了没有?”
“自然是没有,不过我答应过王姑娘,无论成与不成,十日之后必定会回来的。王姑娘呢?”
“小姐她——钟公子你听了之后不要着急。大约一个月前,城里出现了一个采花大盗,十几日的时间接连做了两起大案。老爷怕小姐也受到其害,急忙将她许给了城南一户姓陈的商贾。那陈公子已经30多了,却并未婚配,起初老爷也是犹豫,只是忌惮那采花大盗,而且陈家给的礼金颇多。自你离开的第二日就是小姐的婚期。小姐本想着那晚与公子私奔了去,与公子在那江湖里逍遥,却不知是何原因没有说出口。公子,你还在吗?”
花儿等了许久没有声音,那一袭白衣不知何时早已飞远。
城南的绣楼上,射出一丝温和的灯光。一个女子立在窗前,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唯一让人感到可惜的是她高高盘起的发髻,这么美丽的姑娘,竟然已经嫁了人了。
什么是门当户对,这便是门当户对,嫁人之前可以从那么高的窗户看夜景,嫁人之后,看夜景的绣楼依旧这么高。
女子静静地站在窗户前,像是在看着夜空,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像是在等那出门经商的夫君,又像是在等旁的什么人。窗台上放着一盆月季花,十分少见的月季,有三种颜色。花是精心照料的,却依旧阻止不了它的残落,一片片凋谢的痕迹十分明显。花总是要凋谢的,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好在花凋谢之后会结下种子,总还让人看到点希望。
突然屋顶毫无征兆的传来一声瓦片敲击的声音,女子心头一颤:
“钟——钟公子。”
“是我,王姑娘。”
若是十日之前,王碧梦听到他来定是欣喜不已。但此时的她,眼神变了变:“我的夫君姓陈。”
“陈?陈夫人,晚上好。”
这正是她想要说的意思,待真正听到他叫出口,却是愣了愣。随即平静下来:“这么晚了,钟公子来有什么事吗?”
钟无期仿佛并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听说你嫁人了?”
“你都称呼我为陈夫人了,自然是嫁了人了。”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一个女子总是要嫁人的。”
“我是说为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钟公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听到这话,屋顶上终于不再有声音传来,一时周围静到极处,几乎连呼吸声都没有了。
陈夫人眼望着远方,似在对屋顶上的人说,又似在对自己说:“听说城里出现了采花贼,父母护我,将我许了人家,算是躲过了那贼人。现在想来,被那贼人偷了身子,也好过如今这般被人将心都偷了去的好。”
又是很久没有声音。
“我知道你还没走,你的大事成了没有?”
钟无期有千言万语在心头,却只是一笑:“自然是成了,这次就是来告知你一声罢了。武林至尊,你今后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大可来找我。不过我想,你是不会有这样的事情的吧。”
“这你倒是说对了。我只是一般人家的妇人,怎么会与你那江湖撤上半分关系。倒是可以送你一句话,你们江湖人常说的‘天若有尽,后会无期’,你好像就叫钟无期吧。”王碧梦说完,也不管他有无再言,径自关了窗户,转过身去。
钟无期也确实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在屋顶上躺了下来。这也许是他最后一次在屋顶上过夜了,只希望不要下雨才好。他只恨有些事为什么不早早的考虑清楚,又或许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一切早已不再重要了。
正如她所说,天若有尽,后会无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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