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闹完元宵没过几天,赶了个和风丽日的天气,韩孝年出嫁了。

  若干年后,韩孝年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出嫁的日子是农历的二月初二。二月初二龙抬头,这个日子是大伯吴坤山花了三块大洋请算命先生定下来的。

  大伯并非亲大伯。韩孝年的爹娘死得早,她没有了一个亲人,自小多亏了吴坤山收留抚养长大,所以开口喊了大伯。坤山大伯从此也把韩孝年当了半个女儿,并做主为这半个女儿定了终身,许配给了他的亲侄子吴天柱。吴天柱就在大伯的榨坊当伙计,韩孝年常年也在榨坊洗衣做饭,做些比伙计们轻松的杂活。

  按照襄河边的风俗,像韩孝年这样的女儿出嫁,过门当天得找一户人家做临时娘家。在大吴乡,韩孝年和徐秀姑是从小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徐秀姑年长为姐,韩孝年大喜之日清晨就去了秀姑姐的屋里梳妆。梳妆的内容包括烧盆热水浴身,从澡盆出来,面部敷粉后用索线退去脸上象征处女的细细茸毛,然后是真正的梳妆打扮。徐秀姑帮韩孝年把辫子打散,给一头瀑布似的青丝抹上香油,再在脑后盘成一个大髻巴巴。最后一道工序是插花戴朵,羞对明镜。韩孝年就这样心甘情愿地认真走了一个过场,在尚未进洞房之前,就在表面形式上把自己从一个羞涩少女变成了美丽少妇。

  做这一切的时候,徐秀姑一直没有停止和韩孝年说悄悄话,但最后一句话,却把韩孝年说哭了。徐秀姑的最后一句话是句玩笑话,她们说到了红肚兜。

  也是襄河边的古老风俗,女儿待嫁之日,就要关上房门为未来的郎君缝绣一块红肚兜,并要在新婚之夜的婚床上送给新郎。这种隐喻和暗示古朴而又浪漫,会让每一个男人怦然心动,感动得热泪滚滚。

  韩孝年的这块红肚兜绣得好,一幅鸳鸯戏水图栩栩如生,活脱脱地挑逗热烈而又柔情蜜意。这样的作品,徐秀姑肯定要拿来说事,她咬着韩孝年的耳朵开了句玩笑,然后就是吃吃的坏笑。韩孝年的脸红了一阵后开始发烧,眼里随即泛满了盈盈的泪光。

  在以后悠远漫长的风雨岁月里,徐秀姑的这句玩笑话再也没有离开过韩孝年,它死死地纠缠了韩孝年一生!徐秀姑说,韩孝年的红肚兜应该绣两块,说者本来有意,听者当然敏感,这是韩孝年心里的一块病啊!不幸的是,韩孝年后来还真的又绣了一块红肚兜,她的生命从此分成了两半……原来,吴坤山大伯早年丧妻,此后不娶,膝下只有一子名吴天臣。那是坤山大伯的全部生命和希望,几年前考取军校拜别老父离开了家乡。天臣和天柱同年,但小月份,所以只能屈为堂弟。小时候,小孝年总和天柱天臣兄弟一起形影不离,春暖花开时候,他们还经常结伴钻进菜花地里染一身香,然后又跑上襄河大堤,从堤顶滚到堤脚染一身绿。小天柱性子野,往往总爱欺负小天臣,这个时候小孝年绝对是站在小天臣一边,不是安慰哄劝就是陪着伤心哭泣。小天柱也奇怪,只要被小孝年哭骂上几句,他就老实了。

  其实,天柱的命也苦,他的父母原在汉口做很大的药材生意,父亲后来却不幸染上了鸦片,呼啦啦几年下来,不仅抽光了家产还抽干了身子……父亲先走,绝望地跳了长江。母亲随后,解下裤腰带含恨悬梁。小天柱头顶的天瞬间就塌了,凄风苦雨中好长一段时间流落街头,还是坤山大伯闻讯找到了他,含泪把他带回了襄河边……在大吴乡乃至襄河两岸,当年吴坤山大伯的名字异常响亮。“大伯”这两个字喊顺后成为了一种尊敬,一种荣誉。这除了与坤山大伯平常的乐善好施分不开外,他多年积攒的财富也决定了他在人们心目中的身份和地位。

  坤山大伯有一座榨坊,那是祖传下来的。靠一座榨坊,坤山大伯的手里又添了一座青砖青瓦、器宇轩昂的吴家大院,人们习惯地把它称为“墙屋”。规模恢宏的吴家“墙屋”在当地绝对是首屈一指的建筑,和它周围那些低矮破烂的草屋茅舍相比,绝对是鹤立鸡群,招摇张扬。墙屋顶上的那根梨木横梁乃镇宅之宝,硕长似虹,坚硬如铁,竟是坤山大伯当年请了数百民夫,一路吆吆喝喝,从千里之外的武当山上运下来的!

  墙屋和榨坊以后正宗合法的继承人当然是吴天臣,考虑到侄子大婚,坤山大伯还是坚持把新婚洞房选定在了墙屋,这点让韩孝年感激,乡亲乡邻们唏嘘,但有一个人偏不领情,他就是新郎倌吴天柱。坤山大伯在墙屋这边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吴天柱却躲在榨坊的榨杠上不肯下来。

  其实,坤山大伯心里也有苦衷。他原本也可以送吴天柱去读书习武做人上人的,但虑及天柱父亲的放荡和不幸,为防侄子步其后尘,坤山大伯宁可背了骂名,最后还是咬牙让吴天柱进榨坊当了伙计。坤山大伯当年还没有听说“逆境出人才”这句话,但“塞翁失马,焉知祸福”的古训他绝对是懂得的!

  不分白天黑夜,春夏秋冬,榨坊永远是热火朝天热闹非凡的。榨坊里边,一排炒锅靠墙垒砌,火焰熊熊,炒籽飘香。榨坊的上面,凌空倒悬了无数盏夜壶灯,突突地冒着很大的油烟。在这一片忽明忽暗的烟火亮光中,许多头水牛拉动了碾磙,巨大的圆形槽碾于是轰鸣起来,引起了榨坊一阵阵的摇晃颤抖。

  最快活的还是那些榨坊伙计,他们在榨坊上下翻飞笑骂,还不时扯着喉咙吼些荤曲儿:

  肩背雨伞到姐(呀)家呀,

  姐在房中绣鞋(呀)花。

  左手接你的肩背伞,

  右手接郎的手中衣。

  我问我的情郎哥哥咧,

  甚风吹来的哎呀嗨……

  马上就有伙计接了上来,又疯又邪:

  左手接你的茶呀,

  右手摸你的“妈”(奶子)。

  我问你的丈夫哎,

  在不在家呀嗨……

  在一阵粗野豪爽的哄笑声中,榨坊师傅陈松明爬上榨杠找到了吴天柱,连说带劝:“什么时候了,你和谁赌气呀?走,我陪你去剃头换衣裳。今天是你的好日子,你最大,我求你了!”

  陈松明是徐秀姑的丈夫,也是大吴乡地下党的负责人,徐秀姑和吴天柱都是他秘密发展的地下党员。

  吴天柱一脸苦相:“松明哥,我不是不想结这个婚,可是吴坤山非要把洞房安放在他的墙屋里,我……”

  陈松明笑了:“墙屋怎么啦?墙屋里有鬼呀!听话,你是和韩孝年结婚,又不和你大伯生活,你怕什么?”

  吴天柱的横劲上来了:“墙屋里就是有鬼,吴坤山就是一个鬼!”

  陈松明严肃起来:“同志哥,你真糊涂!和你大伯住在一起,不是更有利于做他的统战工作吗?当年抗战不正是我们做了你大伯的工作,他才拿出钱财支援我们打日本鬼子吗?你大伯是开明绅士,又是你的亲大伯,你应该尊重他啊!”

  吴天柱还是闷闷地:“你不要给我讲大道理,我要真天天和他一个门进,一个门出,你又会说我没觉悟了!”

  陈松明笑了:“啊嗬,看不出来,你同志哥心里还有很多鬼名堂啊!这样,你把新房安在吴家大院,这是组织上同意了的。你住进去了就说明你有觉悟,你不住进去,就说明你没有觉悟!”

  吴天柱仍然不服:“你这是以势压人,强迫命令!”

  这时,吴坤山大伯喜滋滋地进了榨坊,朝榨杠一个劲招手:“天柱,下来,天柱,下来!”

  伙计们起了哄:“大伯来请新郎倌了,啊!啊!”

  陈松明拍了拍吴天柱,又对坤山大伯含笑:“大伯先走一步,我陪天柱随后就到。”

  坤山大伯连连拱手:“多谢!多谢!”

  吴天柱不情不愿地跳下了榨杠。

  几乎就在吴天柱闹情绪的同时,襄河对岸蜿蜒的大堤上有两匹战马逆风疾驰而来,马蹄所过之处,居然引起了大堤的一阵震动。

  要下坡了,前面的战马一阵嘶鸣,鬃毛迸炸,扬起的双蹄几乎直立。年轻的国军中尉吴天臣满脸的焦虑和沮丧,也有深埋了的委屈和失落。

  同样中尉军衔的王富昌策马冲上来,拦住了吴天臣的马头。王富昌和吴天臣是拜把子的莫逆之交,他厉声道:“大哥,你不要命了!为了一个女人,你这样值得吗?”

  吴天臣瞪了王富昌一眼,朝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恨恨地冲下了大堤。

  河滩上是一片密不见天的芦苇林,当地人把它叫柴山,也叫柴林。柴林里,有无数细细密密纵横交错的羊肠小道,那是平日里割柴的、打猎的、捕鱼的或下河过渡的人们踩出来的。在摇曳起伏的芦苇林里,吴天臣勒马驻足,仰天长叹。

  王富昌同情地说:“天臣兄,听小弟一句,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

  芦苇丛中,突然传来呼救声。吴天臣扬眉低声:“不好,有情况!富昌,拔枪!”

  两人屏声静气,悄悄拔开芦苇林循声探视,眼前的情景不禁让他们怒发冲冠。

  原来是一伙荷枪执械的乌合之众拦路打劫,只见一位长袍美髯的老者紧紧护着他身边的年轻美貌女子。看样子,一脸惊恐的漂亮小姐是老者的女儿。

  老者倒是凛然不惧,他逼视着面前长着一脸白麻子的头领:“好汉,这是我送人情的全部钱财,你们尽数拿去,只求你们放了我们父女。”

  白麻子摘下礼帽一边扇风,一边淫笑:“今天老子要人不要钱!老东西,我放你滚,小娘子留下!”

  吴天臣、王富昌大吼一声冲出芦苇林,不等白麻子反应过来,吴天臣的手枪已经抵住了他的脑门。

  王富昌大喝:“青天白日,拦路打劫该当何罪!”

  吴天臣怒吼:“放了他们,饶你不死!”

  不料白麻子爆出一阵狂笑:“吴大公子,是你坏兄弟的好事啊!”

  吴天臣怔住了,厉声道:“你是谁!”

  白麻子仰起了一张麻脸:“天臣兄,当了官就不认识在私塾同窗的兄弟我了?”

  吴天臣又惊又怒:“白麻子?小日本刚被赶走,你他妈又来骚扰百姓!”

  白麻子抱拳:“混口饭吃,混口饭吃。”

  吴天臣余怒未消,指着老者父女:“放了他们!”

  白麻子打了个哈哈:“兄长发话,好说,好说。”

  吴天臣放了白麻子,转对老者父女:“老先生受惊了,你们赶快走吧。”

  白麻子突然出枪:“走?没那么便宜!”

  王富昌大惊,挺身而出,吴天臣拦住王富昌,迎着枪口,一脸冰霜:“白麻子,你反悔了?”

  白麻子把枪口转向老者父女:“兄长面前,小弟怎敢反悔,他们可以走,但你要留下!”

  吴天臣疑惑了:“你要怎样?”

  白麻子哈哈一笑:“你我兄弟多年不见,请随小弟水寨一走,小弟敬兄长三杯!”

  吴天臣潇洒收枪,对王富昌说:“走,牵马,到他的寨子看看!”

  背后传来了老者父女的泣呼:“恩人保重!”

  吴天臣带了王富昌饮马襄河,是回来参加韩孝年的婚礼的。虽说面对韩孝年要嫁给吴天柱这个残酷事实,吴天臣的心里又酸又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但为了心上人的幸福,他不能不披星戴月赶回来送上涩涩然而真诚的祝福。

  眼看过了襄河就到家了,没想到却在河滩上的芦苇林里邂逅了沦为土匪的私塾同窗白麻子,还救了有惊无险的老者父女俩。还有一点吴天臣也没想到,获救的老者名叫赵伯仲,女儿名叫赵念慈。赵伯仲是他父亲吴坤山的挚友,为襄河两岸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所在地的古城名流,当年曾追随孙中山先生东渡日本,是老同盟会会员。赵念慈乃古城某医科学校学生,因天生丽质,大家闺秀,古城城花非她莫属。父女俩这天应了吴坤山盛情邀请,隔河渡水下乡前来喝韩孝年的喜酒,谁知酒还没喝到,先在河滩上的芦苇林里吃了一个天大的惊吓。

  此时的吴家大院,彩门高耸,喜气洋洋。高耸的彩门下,是吴坤山焦急的等待和盼望。

  赵伯仲父女终于狼狈而来了,彩门下几乎跌倒,吴坤山一把扶住:“伯仲兄,怎么啦?”

  赵伯仲上气不接下气:“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这时惊天动地的鞭炮声,迎亲队伍的锣鼓声、唢呐声一起传来。赵伯仲高兴地拱手道:“恭喜恭喜,花轿到了。念慈,过来见过吴伯父。坤山兄,这是小女念慈。”

  吴坤山牵起了赵念慈的手:“哎呀,如花似玉,如花似玉!伯仲兄,我这侄女是从天上下凡来的吧?就等你来陪新娘子哩!”

  没有了惊恐,恢复了娇羞,赵念慈羞答答地:“伯父过奖了。”

  这边韩孝年的花轿已经进了门,那边吴天臣却还在白麻子的水寨推杯换盏。

  水寨外碧波涌动,芦苇如浪。水寨内号角呜咽,火光摇曳,倒也给人平添了几分江湖豪气与愁肠。

  白麻子又起身举杯劝酒:“天臣兄,小弟再敬你一杯。”

  吴天臣拦住:“兄弟,话也说得不少了,酒也喝得不少了,关于你和你的兄弟们等待国军收编的事,只要你从此不再骚扰老百姓,不做对不起老百姓的事,吴某我一定尽力相助,毕竟你和你的兄弟们也打过日本人立过功嘛。你我兄弟干了这杯酒,我就要告辞赶路了。实话对你说了吧,我回来就是来喝酒的,喝我堂兄的喜酒的,谁知半路被你打劫,不等喝上喜酒却先喝上你的酒了!”

  白麻子笑嘻嘻地:“天臣兄,你说什么!你说回来喝谁的喜酒?”

  吴天臣已经有了醉意:“我堂兄的喜酒,我嫂子的喜酒,怎么啦?你知道他们是谁吗?我的堂兄吴天柱,今天要娶韩孝年为妻,韩孝年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妹子,今天要做我的嫂子了,我是回来喝我嫂子的喜酒的,你知道吗?”

  白麻子一声长叹,重重地放下了酒杯。

  吴天臣眼睛一瞪:“喝呀,为什么不喝了?你叹什么气?”

  白麻子按住了吴天臣的手:“天臣兄,实不相瞒,你说的这个韩孝年我见过,襄河边第一大美人哪,我还想过要抢她来做压寨夫人呢。可惜了,可惜了!她嫁给榨坊当伙计的吴天柱,真好比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堆上,月下老人混账,瞎了他奶奶的眼啊!”

  吴天臣大怒:“放屁!你敢说老子妹子的坏话,老子毙了你!”

  白麻子连忙赔罪:“天臣兄息怒,瞧我这张臭嘴,怎么敢说兄长的心上人呢!”

  吴天臣痛楚地闭上了眼睛。

  王富昌早已牵过马来,附耳道:“天臣兄,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走!”

  吴家大院摆开了流水席。吴天柱和韩孝年新婚大喜,吴坤山大伯等于又嫁女儿又娶媳妇,双喜临门,坤山大伯自然欢喜得合不拢嘴,他的心里也想还侄子一个人情,所以几乎一个不漏地宴请了全体乡亲乡邻。吴家大院人山人海,人声鼎沸,前来送恭贺喝喜酒的宾客实在太多了,水泄不通,人满为患,所以不得不开流水席。先到的客人先入席,迟到的乡亲们只要见有空座就抢。吴家大院呼儿喊娘,欢声笑语,这就喜坏了也忙坏了那些帮忙的伙计、赶酒的先生。

  帮忙的伙计一听就懂,所谓赶酒的先生有男有女,说白了就是娱乐乞丐,帮闲戏子。闻听哪家办喜事,赶酒先生气喘喘地就往哪家跑,一截渔鼓筒,一张灵活嘴,说些吉利话,唱些喜庆歌,溜点须,拍点马,然后讨得几文赏钱和一顿酒肉饭菜。

  吴家大院这天热闹得如同唱大戏赶庙会,在一片夺目耀眼的红男绿女堆里,赶酒先生挤到了新郎新娘座席的“状元席”边,放开喉咙开唱:

  手拍渔鼓筒,

  恭贺众亲朋。

  七月七日鹊桥会,

  牛郎织女喜相逢……

  吴天柱、韩孝年站起身来,正待给赶酒先生赏钱,却听得门口的伙计一声高唱:“吴大公子到!”这就如同一池青蛙鼓鸣的春塘里投进了一粒石子,整个吴家大院居然呼地安静下来。

  彩门下,吴天臣、王富昌翻身下马,伙计慌忙上前接了马缰。吴天臣歪歪斜斜闯进大门,王富昌紧随其后,两人虽然都隐隐地带了一点盛气凌人,但还是引起了满院男女宾客的一阵惊喜和骚动。

  司仪先生一路小跑过来,把吴天臣、王富昌引到了“状元席”边:“大公子,等候多时,席位给您留着哩!”

  韩孝年和吴天柱激动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赵念慈又惊又喜,连忙捂住了嘴。

  吴天臣却不落座,端起酒杯来到吴天柱、韩孝年面前:“柱哥、孝年,不,应该喊嫂子了。小弟迟到,自罚一杯,再敬你们的喜酒!”吴天臣一饮而尽,扔了酒杯:

  “拿大碗来!”

  吴天柱连忙请吴天臣落座:“天臣,你坐下,哥陪你喝,你和这位兄弟远道而来,哥先敬你们!”

  赶酒先生及时过来拍马:

  手把渔鼓筒拍,

  大少爷了不得。

  天上掉下一颗武曲星,

  结婚喜宴添颜色!

  吴天臣随手赏了赶酒先生两块银元:“一边去,不要坏了我们兄弟的酒兴!柱哥,今天你是新郎倌,整个吴家大院今天你最大,小弟敬你三碗!”

  吴天柱迟疑了一下:“谢兄弟,哥把这三碗酒喝了。”

  吴天臣叫声“好”,一把拉住了韩孝年的手:“嫂子,小弟也敬你三碗!”

  韩孝年的脸一阵发烧:“天臣,我,我从来不沾酒。”

  吴天臣抓着韩孝年的手不放:“今天大喜,喜酒你一定要喝!”

  吴天柱心中已经不快,一把拉过了韩孝年:“天臣,你嫂子的这三碗酒我替她喝了!”

  吴天臣又是一声大叫:“好,英雄!来,你把我这三碗酒也代了!”

  陈松明见势不妙,起身圆场:“大少爷,你的酒我来代!”

  吴天臣的眼睛已经半红:“你代酒?你是给我代酒还是给他代酒?你是谁?”

  韩孝年急了:“天臣,他是秀姑姐的丈夫,也是天柱和你的兄长!”

  吴天臣闹酒已经惊动了整个酒宴,宾客们早已围了上来看热闹,吴坤山和赵伯仲也闻声赶了过来。

  韩孝年杀了吴天臣一半的气焰,吴天臣对陈松明拱拱手:“好,这酒都不代了,算公酒,我和柱哥比比武,谁输了谁喝!”

  吴天臣胳膊一挥,围观的宾客纷纷跌倒后退,空出一片场子,吴天臣歪歪倒倒打起了醉拳,果然身手不凡,一片叫好。

  赵伯仲对吴坤山耳语:“就是他半路救了我和小女,没想到是令公子啊!”

  吴坤山微笑不语。

  赵伯仲一招手,赵念慈过来了。赵伯仲手指吴天臣道:“你这恩人少年英俊,文武双全,不仅对我父女有恩,喜宴相逢,更是有缘啊!”

  赵念慈娇嗔地低下了头:“爹!”

  吴天臣收了拳,如石柱一样稳当,周围响起了一阵掌声和喝彩。

  陈松明暗暗向吴天柱使个眼色,吴天柱脱下新郎行头,活动活动身子,见院内有只石磙半截埋在土里,他走过去摇了摇,拔出石磙,吼一声,凌空举了起来。

  吴家大院一声惊吼,紧接着是暴风雨般的掌声。

  吴天臣沉下了脸:“这是拼力气,不是比武!看我的!”他拔出手枪,瞄也不瞄,甩手一枪,彩门下的红绣球应声落地。

  整个吴家大院气氛大变,吴天臣把枪扔给王富昌,回到了酒席:“我的酒我喝!”三碗酒下肚,吴天臣往后就倒。韩孝年、赵念慈同时发出惊叫。

  吴天柱捡起被击落的红绣球,脸色铁青。陈松明、徐秀姑双双劝慰:“天臣醉了,你别在意。”

  吴天柱的眼里有了泪光:“我结婚,他打落我的红绣球,这个婚老子不结了!”

  吴天柱愤怒地扔下红绣球,头也不回跑出了吴家大院。

  这天夜里,吴家大院和榨坊都不平静。吴家大院,吴坤山把他和赵伯仲关在墙屋里谈心,两个老朋友似乎都有点忧虑,他们谈到了家事,也谈到了国事。

  赵伯仲首先开口说:“坤山兄,时局不是很乐观呀,听说两边在重庆谈判不是很愉快啊!”

  吴坤山难得眉头紧锁:“伯仲兄,正是虑及时局,我才把孝年给了天柱,又让你带念慈来与小儿见面。天柱天臣都成家立业了,我这颗心也就放下了。人生一世,养老抚小,莫过于此啊!至于以后他们过的是太平世界,还是战乱岁月,那都是他们的命了!”

  赵伯仲感慨:“宁做太平犬,莫做乱世人啊!”

  吴坤山苦笑:“伯仲兄,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真不如我这个乡野村夫,这乱世盛世岂是你我说了能算数的?这苍天在上,老百姓的命都被他们捏在手心哩!”

  赵伯仲点头道:“也是,也是,多读了几句书看来并不是什么好事,谁也没有要你忧国忧民,是你自寻烦恼,自找罪受,自讨苦吃!”

  吴坤山打个哈哈:“伯仲兄,这就对了,老百姓呀就过老百姓的日子,我不如你也不学你,我只操天柱天臣的心。”

  赵伯仲沉思:“我看天柱天臣兄弟今天……”

  吴坤山遮掩道:“天臣醉酒,天柱赌气,都是图的一个热闹。结婚喜庆嘛,不闹不热闹啊!他们不闹我还不高兴哩!”

  赵伯仲愕然:“坤山兄,你这是哪家的理论?”

  吴坤山拱了拱手:“庄稼人都这么想,庄稼人都这么想。”

  榨坊那边,吴天柱还在闷头不语。陈松明终于发火了:“你这是赌的哪门子气?易怒,冲动!这都是不成熟的表现!”

  吴天柱感到委屈:“他不该开枪击落我的红绣球,这样不吉利。”

  陈松明批评道:“迷信!告诉你多少遍了,你不是普通的榨坊伙计,怎么还信迷信?”

  吴天柱心里疼:“我看得出来,他是借酒装疯,他是为了韩孝年!他这样做任何男人都受不了,这种事就是搁在你的头上,你也受不了!”

  徐秀姑陪了韩孝年匆匆而来,韩孝年带了哭音:“天柱哥,回去吧!你这样闹不怕别人看笑话?”

  吴天柱犟道:“我不回去,我回去就要戴绿帽子,这个婚我不结了!”

  陈松明大喝:“吴天柱,你混账!你怎么说出这种不要脸的混账话来?”

  韩孝年气得眼泪打转,她扭头进了榨坊的小屋,拿出一把剪刀来,“咔嚓”剪断一束青丝,跪下来双手递给吴天柱:“天柱哥,你别胡思乱想,就算天臣有什么想法,我韩孝年也不是那样的人,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天柱哥,回去吧,天臣已经醉得人事不醒了,你好歹是他的哥,看在他大老远回来喝我们喜酒的份上,你也应该回去看他一眼啊!”

  陈松明推了推吴天柱,吴天柱收了韩孝年的青丝,闷着头出了榨坊……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吴家大院倒也风平浪静。吴天柱和韩孝年洞房花烛后,好梦成真的如水柔情自不必细说。吴天臣酒醒后,暗自惭愧了一阵,自觉地避开了已成为他新婚堂嫂的韩孝年,和王富昌每天带了赵念慈翻襄堤过襄河,既饱览了家乡秀色,又排遣了心中愁绪,也算塞翁失马的一点意外收获。

  平常日子的襄河是安静的,温柔的,那河水碧如练,清如油,起伏有致,舒缓地静静往下流淌。偶尔溅起一朵朵浪花,就像少女羞涩然而灿烂的欢笑……在深情的襄堤脚下,在如同母亲一般的襄河岸边,吴天臣滔滔不绝,谈天说地。当然,他也自然地谈到了他和吴天柱、韩孝年的童年,谈到了他们的情窦初开,谈到了流传在襄河边的一首古老情歌……这个时候,吴天臣的眼里又有雾状的忧郁和苦楚。

  打从在芦苇林里被吴天臣救下,吴天臣在赵念慈的心中就成了她所向往的英雄和白马王子,即使像吴天臣赌气闹酒这样的率性之举,在赵念慈看来,也是能让一个女人怦然心动的真情流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必须具有的男人气概,足以让天下所有的女儿都颤栗仰望的英雄品质!看见吴天臣隐隐的苦痛,赵念慈顿时心疼,她大方地牵起了吴天臣的手,甜甜地说:“天臣,你刚才说到哪儿啦?

  啊,你说襄河边有一首美丽的古老情歌,你能唱给我听吗?”

  吴天臣如梦嗫嚅:“这首情歌孝年唱得最好……”

  赵念慈撒娇:“不嘛,别人就要你唱嘛!”

  吴天臣感动了,忽然心驰神往地:“你听,河那边有人在唱!”

  果然,河那边有歌声隐约传来:

  襄河岸边一块田,

  郎半边来姐半边。

  郎的半边种甘草,

  姐的半边种黄连。

  苦的苦来甜的甜……

  赵念慈听得呆了,美丽的大眼睛里竟盈盈的有泪花闪烁。王富昌在一旁打趣:“哈哈,梨花带雨啊!天臣,快给手绢啊!”

  赵念慈含羞带笑,难为情地去追打王富昌。两个军人、一个少女追追打打,不知不觉又下了襄河大堤,来到了一座高高的碉堡旁。这里离大吴乡不远,隐约可见吴家大院的墙屋高耸。

  围着孤零零的碉堡转了一圈,赵念慈像个什么事都不懂的孩子:“这是什么呀?怎么不住人呢?”

  吴天臣笑道:“碉堡。住过人,住过日本鬼子。”

  赵念慈一声惊叫:“天臣,你别吓唬我!”

  吴天臣的脸色凝重起来:“日本人当年修这座碉堡,天柱、孝年和乡亲们都被抓了当苦力,我也没能幸免!”

  赵念慈不相信:“你细皮嫩肉的一个少爷,日本人也抓你当苦力?”

  吴天臣咬牙:“阶级仇,民族恨啊!”

  王富昌愕然:“天臣兄,难得见你咬牙切齿,怎么出口就是赤党言论啊!”

  赵念慈疑惑地看了王富昌一眼:“天臣的话又没错,你是特务呀?”

  话音未落,一架飞机贼似的穿云破雾而来,居然沿着碉堡转了三圈,拍拍翅膀又飞走了。

  赵念慈惊疑不已。王富昌无动于衷。吴天臣的眉眼却阴沉下来:“我们回去吧,说不定归队的命令就要到了!”

本章说
同人创作0条评论

好书等你评,快来成为鉴赏第一人

上起点App查看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