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局出动军队镇压游行示威群众没过几天,杨柳枝头就开始悄悄绽芽了。这天夜里,古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若干年后,古城的百姓回忆起当晚的爆炸感情仍很复杂,兴奋不已,也心惊不已。
当晚,随着那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古城上空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爆炸声就像大年三十家家户户放鞭炮,又像惊蛰过后的滚滚春雷,只不过那声音放大了千百倍,隆隆不断,恐怖至极,一座古城就好像到了世界末日!
在滚滚的浓烟和冲天的火光中,空中不时腾起炸飞的机械和人体。一辆美式军用吉普欲逃离现场,结果不幸和另一辆军车相撞起火,满城都是一支支队伍惊慌纷乱的脚步声,幸存士兵惊恐的眼睛和鬼哭狼嚎似的惊叫声。军队和机关的怒骂声和电话铃声也此起彼伏,恐怖伴随着绝望从天而降,如同天塌地陷,古城乱成一团,如同遭遇了灭顶之灾。
赵伯仲的家离古城中学并不远,自然也被殃及,开始是那栋古色古香的徽派建筑一阵摇晃,挂在墙壁上的名贵字画一起哗啦啦落地。紧接着厨房里的碗柜也翻了,一叠盆碗摔得粉碎……赵念慈披着衣服从卧室惊慌地逃了出来:“爸,爸,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地震了?”
赵伯仲怒气冲天:“出什么事了?你们做的好事!”随即抓起帽子衣服冲出了大门。
赵念慈急得在后面追喊:“爸,爸,您要去哪儿?”
赵伯仲的文明棍在空中爆怒地飞舞:“这个时候,你说我能去哪儿?”
古城巨大的爆炸声也惊动了大吴乡,人们纷纷跑到村头,远望古城上空火光烧红的半边天,除了摇头叹气和不安,还有怯怯的议论:“真的打起来了,看来是一场恶战啊!”
“唉,往后怕没安逸日子过了……”
吴天柱奉命完成了古城的惊天爆炸后,连夜潜回了大吴乡。韩孝年根本没睡,眼睁睁地等候丈夫归来,但当一身泥水的吴天柱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虽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慌了。吴天柱仿佛做错了事的孩子,咧嘴一笑,眨眨眼又摇摇头,轻声吩咐韩孝年赶快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他累坏了也饿坏了。
待夫妻俩悄悄爬上床,天都快亮了。吴天柱倒头就要睡觉,韩孝年虽然不忍心但还是带了点撒娇说,天柱哥,听我说两句话你再睡好吗?我只说两句。吴天柱愧疚地点点头,韩孝年顺势就把头歪进了吴天柱的怀里,柔情似水地汇报了两件事:第一,她曾跟踪吴天柱进过古城,也陪同赵念慈和一个叫龚德厚的先生参加了游行示威。龚先生受伤后,是她勇敢地把龚先生背回了赵念慈的家。关于赵伯仲这个人,韩孝年的看法是又善良又凶恶,赵伯伯给龚先生包伤,又亲自护送自己出城,但赵伯伯撵龚德厚滚蛋时的态度蛮横而又冷酷。第二,她把天柱的手放到了自己的肚子上,甜甜软软地告诉吴天柱她怀上了,她的肚子里有了一个小生命,而这个小生命是她和吴天柱共同制造孕育的。吴天柱的睡意一下全无,抱紧了韩孝年,心窝和眼窝都一阵阵发热。韩孝年感到了幸福和陶醉,她解下了自己贴身的红肚兜给吴天柱戴上,边说边喘:“天柱哥,我知道你在做大事,我不会拦阻你,但为了我们的孩子,你要多加小心,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就让我的红肚兜保佑你平安无事……”
吴天柱感动地堵住了韩孝年的嘴唇,喉头一阵阵的哽咽……在这个极不平静的春夜里,大吴乡的狗吠声一直不曾停过。吴坤山大伯睡不着,不知爬起来了多少遍。天亮时分,他隐约听见韩孝年的房间还有说话声,他不放心地走到房门口又缩回了脚,最后干脆搬张木椅坐到了大门口,心神不安但又威风凛凛地像只保护小鸡的大公鸡。
吴坤山大伯虽然提心吊胆,但他担心的事情却因为他多年老友的冲天一怒,眼看就要发生了。此刻,在古城的宪兵司令部里,王富昌站在一张遮了半片墙的军用地图下面,眼睛充血,一副暴怒但又垂头丧气的样子。背后一股风挟裹了一个人破门而入,王富昌回头失声地说:“赵老先生?”
赵伯仲开门见山:“军火仓库被炸,赵某痛心疾首!”
王富昌连忙端过一把椅子:“伯父请坐,伯父莫非有了线索?”
赵伯仲的一张脸扭曲了:“赵某不想做告密小人,但此事事关党国利益,不得不大义灭亲来找贤侄。”
王富昌暗惊:“莫非是念慈小姐?”
赵伯仲痛苦地:“非也,小女虽然思想偏激,但杀人放火她断然不敢。老友吴坤山之媳韩孝年,前日进城寻找丈夫吴天柱,告之吴天柱以进城送油为名多日不回……”
王富昌一拳砸在桌子上:“吴天柱!”他的眼前顿时出现了那晚他在古城中学巡查军火仓库的一幕。夜色苍茫之中,龚德厚陪了吴天柱迎面走来,见了王富昌,龚德厚不卑不亢地介绍吴天柱:“老总,他是我表哥,给我送壶油来。”
不防突然面对王富昌,吴天柱暗自吃惊,但随即憨憨地一笑:“王长官呀,你还在城里没走?大伯派我进城送油,我顺便来看看表弟,真没想到惊动了各位大驾。”
王富昌咬牙切齿地拿起电话又放下,双手扶稳了赵伯仲:“伯父,您先回家,切莫走漏风声,这件事由小侄来安排!”
但赵伯仲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当他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后,赵念慈几句话,赵伯仲就把秘密和盘托出了。
赵念慈见父亲瘫在太师椅上累得连连喘气,心疼地说:“爸,你去哪儿了,累成这样!”
赵伯仲捂着心口道:“我这心里难过,去了宪兵司令部。”
赵念慈大惊:“爸,你去那里干什么?你不知道那里是虎狼窝!”
赵伯仲心里苦涩:“明人不做暗事,我实话说了吧,我怀疑大吴乡的榨坊伙计吴天柱与炸军火仓库有关!”
赵念慈脸色大变:“爸,你疯了,你这不仅害了吴天柱,也害了韩孝年,爸!你太不仗义了!”
赵伯仲含泪长叹一声:“我也难受,我也知道告密者是可耻的,但他们也做得太过分了!你去看看军火库的被炸现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啊!”
赵念慈气得边哭边往外跑:“爸,你糊涂,你糊涂啊!”赵念慈心急火燎,她也豁出去了,径直去了古城的一家饭馆,那里是地下党的一个联络点。
对于城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吴天柱当然浑然不知,刚刚做成了一件惊天大事,韩孝年又告诉她肚子里怀上了革命后代,吴天柱的心情异常愉快,天没亮就跑到了榨坊,跳上榨杠喊起了榨油号子。这套号子却与抗战有关,多年以后经过考证,极有可能是当年东北抗日联军的某位战士流落到了襄河边,借了童谣以寄孤愤,并且这位战士还是一位伟大的预言家,因为几年后的八月十五日,日本就战败宣布投降了。
猜盅(中)儿(日),嗨哟!打十五,嗨哟!
拿蔑来,嗨哟!穿老鼠,嗨哟!
老鼠穿得哇哇叫,养个儿子戴搭帽,嗨哟!
搭帽戴了三、四年后,还不让我回家园,嗨哟!
河这边,搬枪的,嗨哟!
河那边,搬刀的,嗨哟!
杀死你这活翻泡(尸体肿胀)的!嗨哟!
大麦田的大乌龟,嗨哟!
小麦苗的小乌龟。嗨哟!
高粱梗,生芽儿,嗨哟!
土地爹,抱伢儿。嗨哟!
呀呜呀呜呀呜哈哈……
吴天柱和伙计们在榨坊里疯吼,韩孝年平日里只要听了就偷偷地笑,可她今天笑不起来。天色阴沉得厉害,从襄河那边吹过来的风里有一股很湿很重的腥味。韩孝年的心里隐约不安,她好几次跑出了榨坊去看外面的天色,她好像感到有什什么就要来了。
她再一次走出榨坊时,徐秀姑和坤山大伯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了。
吴坤山把一个包袱和一袋银元交给韩孝年:“快,你和天柱赶快下河,河边悬崖下,我已准备好了一只船,你们过了襄河,没有消息不要回来。”
韩孝年脸都白了:“大伯!”
汽车的声音已隐约传来了,吴天柱也闻声出了榨坊,吴坤山急得连声催促:
“天柱,你们快走!这里有大伯对付!”
吴天柱来不及说话,拉了韩孝年就跑。吴坤山把徐秀姑推进榨坊,循着汽车的声音,一个人迎上前去。
滚滚黄尘之中,王富昌气势汹汹地率领队伍扑了过来。
吴坤山含笑拱手:“哎呀,稀客,稀客,贤侄驾到,有失远迎。”
王富昌提枪跳下了车:“伯父,今天不是喝喜酒,请恕小侄无礼了!”
队伍呼地把榨坊团团围住,一队士兵冲进榨坊,把师傅伙计们全部用枪逼了出来,徐秀姑装作害怕,低眉垂眼地躲到了吴坤山身后。
吴坤山继续打马虎:“贤侄,贤侄,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富昌冷冷地说:“伯父大人,您别装糊涂了!我们来抓吴天柱,他是共党嫌犯!我念与天臣兄结拜一场,不和伯父为难,但伯父告诉我,吴天柱现在在哪里?
伯父大人,您要不说,这通匪的罪名您也吃不起啊!”
吴坤山索兴装聋卖哑:“贤侄,吴天柱要是共产党,那全中国都翻天了!贤侄,我派天柱进城送油他还没回来哩。走走,去老伯家,我摆酒为你和你带来的兄弟接风洗尘,我们边喝边等,等天柱回来了问个明白。”
王富昌满脸不高兴:“老伯,您真把我当三岁的孩子了,我要和兄弟们上您家喝酒,那吴天柱早跑得没影了。老伯,您跟小侄玩缓兵之计啊!”
吴坤山连连喊冤:“贤侄,你这样说话可把你老伯的心伤透了!”
襄河的涛声隐约传来。王富昌大叫一声:“不好,上堤,追!”
吴坤山腿子一软,人站不稳了,徐秀姑赶忙扶稳安慰:“大伯宽心!”
吴坤山老泪汪汪地仰天哀号:“老天,就怕在劫难逃啊!”
且说吴天柱夫妇好不容易舍命翻过了襄河大堤,不料有孕在身的韩孝年脚下一滑,跌倒了。韩孝年挣扎着想爬起来,然而只能大口大口喘气。韩孝年绝望了:
“天柱,我……我实在跑不动了,你一个人快跑,别管我了。”
吴天柱根本不说话,俯下身子背了韩孝年逃下河滩。
背后追兵追来,一路狂呼不止:“站住,再跑开枪了!”
韩孝年拼命捶打吴天柱:“放下我,放下我!”吴天柱仍旧一声不吭,喘着粗气往前飞跑。
一声枪响,一粒子弹贴着头皮飞了过去。韩孝年闭了眼睛,狠命挣脱下来,双手把吴天柱推到了河边:“快,快过河!”她却边爬边跑,转身进了河滩的防浪林……吴天柱满眼泪水地飞身纵下了河边的峭壁,峭壁下果然有一只小船。吴天柱解开缆绳,再纵身上船,小船转眼就到了河心深处。他的身后这时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枪声,凭经验,吴天柱知道枪声是从防浪林里传出来的。他抹把泪水回头看了一眼,小船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防浪林这边,韩孝年被捕了。尽管她的腿受了枪伤,走路一步一跛,但还是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实。仅只抓住了韩孝年,王富昌的确不甘心,队伍刚要撤离,突然有名士兵惊叫:“河边有船!”王富昌循声望去,河边果然有只渔船。
押着韩孝年,王富昌率兵到了河边:“打渔的,过来!”
打渔人并不害怕,他跳下渔船,取下了斗笠。王富昌辨认了半天,才垂头丧气地一挥手:“滚吧!”
打渔人默默地看了韩孝年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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