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的天,终于透出了一点青。
沈北那栋别墅的院子里,杨殿棠站在枯了一半的丁香树下,独臂袖口被风灌得鼓起。他面前摆着三炷香,香插在张英当年用惯的那只缺了口的铜香炉里。
没有繁文缛节,没有三清钟鼓。
孔老道拎着那半瓶没舍得喝的酒,往门槛上一坐,哑着嗓子道:“老杨,这掌门之位,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张掌门没了,天师门这杆旗,不能倒。”
尼娜眼眶通红,战在孔老道身后:“师伯……不,掌门,您就点头吧。如今道门凋零,正一道、昆仑都看着咱们。您要是不接,这摊子就真没人能顶了。”
杨殿棠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袖,又看了看屋里——屋里躺着张魅罗,那个曾经明媚的日本阴阳师,如今只剩一口气吊着;张太一正跪在母亲榻前,给母亲喂一口温水。
半晌,他抬手,将三炷香插稳。
“我接。”
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砸进了这片满目疮痍的院落里。
“不是接这掌门虚名,是接这烂摊子。马天翊没死透,黑铁山地脉还得养,吴力这孩子……”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屋内角落。
吴力——或者说,装着吴力残魂与耶律德光余烬的“白岚”,正坐在窗边。白岚的动作还不协调,是她身体里灵窍丹在限制魂魄同步,但脸上已经是普通人的温润,只有眉宇间那股子不属于凡人的冷冽,还残留着辽帝的痕迹。
听到师父提到自己,他抬起头,眼神很静,像一潭深水。
“你既承了白岚的肉身,便不能再叫吴力。”杨殿棠走过去,独臂按在他肩上,“白岚这孩子命苦,阳寿未尽却魂飞魄散!如今你占了她的身子,也需承了她的因果,以你之魂代行她命。父母亲朋当视若自身,为人行事也当以她为本,你可明白?”
“我明白!”吴力重重的点了点头,心中打定主意,以后他就是白岚,白岚就是他,从今往后,他吴力虽是男魂却要做一个女修。这也许就是活着的代价吧。
“从今日起,你叫白丽。姓随她,名随你自己。”
“白丽。”他轻声重复,声音是白岚的,语调却带着吴力的生涩与耶律德光的沉稳,“弟子……遵命。”
“三年。”杨殿棠看着他,一字一顿,“你只剩三年阳寿。这是你这具身子能撑的极限。这三年,好好跟着我修习,把那股子皇煞之气化一化,别还没等到马天翊回来找你,自己先散了。”
白丽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白岚的修长白皙的手。三年,对于凡人是一段岁月,对于他们这种人,不过是弹指一瞬。但他知道,这是师父能给他争取到的最好结局。三年之后的某一天,她也许还会再次成为人灵僵,数着阴寿过日子。
另一边,张太一终于不再避讳“五弊三缺”。
他跪在母亲榻前,握着张魅罗枯瘦如柴的手。那双手曾经掐出最精准的九字真言,如今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张魅罗满头白发披散在枕上,脸上的疤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看向儿子的眼神,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太一……”她声音微弱,像随时会断的风筝线,“妈……没叫过你,是怕……怕这缘分沾了忌,折了你的福。”
“我知道。”张太一喉咙发紧,眼眶里那点金光在打转,“我都知道了。”
张魅罗笑了,笑得咳出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好……好……”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儿子瞎了的左眼,“疼吗?”
“不疼。”张太一握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妈,以后我天天陪着你。咱们不躲了,也不避了。”
母子相认,没有抱头痛哭,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静。
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别墅里没了之前的愁云惨雾,只有药味和淡淡的香火气。
王建仁依旧傻笑着,尼娜的眼泪也流干了,变得沉默。
张太一的伤在慢慢好转,孔老道依旧每天拎着酒瓶子,骂骂咧咧地帮忙修着院墙。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第七日,天刚蒙蒙亮。
白丽推开了杨殿棠的房门。
“师父,七日之期已到。”他声音平静,“不化骨的那二魂,还在我体内躁动。他说过,要去找慕忆。”
杨殿棠正在擦拭张英那半截断了的桃木簪,闻言手上一顿。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徒弟”。吴力的执念,耶律德光的霸道,白岚的温婉,三种气息在他身上诡异地融合,却并不冲突。
“你确定?”杨殿棠问,“慕忆如今妖魂散尽,已成凡人。马天翊的残魂还在外头,九尾狐妖也没死绝。而且你现在神魂不稳,出去不就是送死吗?”
“我确定。”白丽眼神坚定,“那二魂是我的一部分,也是耶律德光的一部分。他说,慕忆是他侄子,有些事他必须有个交代,这是我曾经对耶律德光的承诺。”
杨殿棠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去吧,带着这把铜钱剑。”杨天师从门后背包里取出一把铜钱剑,递给白丽,并且喊来了尼娜。
“让尼娜陪你一起,能护你一时。记住,只有七天。七天后,无论你们在哪里,都必须回来。”杨掌门一脸凝重的嘱咐二人。
白丽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没有一丝留恋,推门和尼娜一起,走入了晨雾。
白丽走了,背影决绝,像极了当年那个卧轨的吴力,又像那个宁折不弯的辽太宗。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南方,一座藏在深山里村庙,旁边几间厢房。
庙很破,供的也不是正神,在厢房里有一个新塑的泥胎,身形容貌隐约与马天翊有几分相似。
庙外风雨交加,庙内却香火缭绕。
九尾狐妖只剩下六条尾巴,断口处的淡金血液已经凝固。她盘坐在新宿的泥胎后面,怀里抱着一团黑红交织的煞气。那煞气极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隐约能看出马天翊的轮廓。
“真人,这无主的五猖兵马,虽然驳杂,但胜在怨气深重。”六尾狐妖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狠厉,“我引地脉阴气将他们炼化,替你补好了神魂。虽然离全盛时期差得远,但至少……稳住了。”
煞气中传来马天翊的声音,不再是之前的清润,而是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你用尾巴……换来我这条命,这份情,我记下了。”
“真人客气了。”狐妖垂眸,“没有您,我也修不出第十尾。如今您神魂初定,需借这阴庙香火慢慢温养。等您恢复些许实力,咱们再找杨殿棠、吴力他们算账不迟。”
马天翊的残魂在香火中缓缓旋转,吸收着那些被强行炼化的五猖兵马的怨气。他的神魂依旧残缺,肉身尽毁,但那股想要“逆天”的执念,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烈。
“白丽……。”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煞气翻涌,“你以为占了白岚的身子,改了个名字,就能摆脱我吗?。”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在阴庙的回音里显得格外瘆人。
“天门虽闭,但我马天翊的路,还没走到头!我偏要破了马家的诅咒!偏要破了这狗屁的五弊三缺!”
香火缭绕中,那团煞气渐渐凝实,化作一张模糊的人脸,盯着北方的方向,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与野心。
奉天的晨雾里,白丽消失在街角。
南方的阴庙中,马天翊的残魂开始复苏。
张太一握着母亲的手,感受着那点体温一点点流逝。
杨殿棠站在院中,看着灰蒙蒙的天,手指摩挲着那半根桃木簪。
一切,似乎都结束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下一场风暴来临前的宁静。
余烬虽冷,却总有点点火光在黑暗中闪耀,等待着那股风,吹落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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