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在允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走廊里多了个人。
张鹏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二叔和三姨夫坐在塑料椅上,三姨夫在抽烟,护士台那边没人管。
母亲从病房探出头,冲他招手。
韩在允走过去,母亲压低声音说:“你爸睡了,刚才护士来说,明天手术,让先交八万。”
她顿了顿,看着他:“你刚才说有钱,跟谁借的?”
韩在允没答话,往里看了眼。父亲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我认识的人。”他说。
母亲还想再问,二叔的声音从后面插进来:“在允,出来一下,叔跟你商量个事。”
韩在允转身,二叔站在走廊中间,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
两人走到楼梯间。二叔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来,盯着韩在允看了一会儿。
“你爸这病,治起来不是小数目。”二叔说,“你妈那点退休金,你送外卖那点钱,撑不了多久。”
韩在允没吭声。
二叔又吸了口烟:“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弟刚买了房,手头紧。但你爸是我亲哥,我不能眼看着不管。”
他把烟掐了,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递过来。
“这是一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想想办法。”
韩在允低头看了眼那个信封,没接。
二叔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又挤出一个笑:“咋,嫌少?”
“不是。”韩在允说,“二叔,你刚才在医生办公室,翻我爸病历干啥?”
二叔愣了下,手收回去了。
“我……我看看你爸的检查结果,想帮问问有没有认识的医生。”他把信封塞回兜里,“你不领情就算了。”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三姨夫探进半个脑袋:“聊完了没?张鹏那小子要走,说要去找梁吟。”
韩在允转身往走廊走。
张鹏果然已经走到电梯口了,手里还拎着那个塑料袋。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脸上又挂起那个尴尬的笑。
“在允,那个……我先走了,有事打电话。”
电梯门开了,张鹏迈进去半步,又停住,回头看他:“对了,梁吟让我跟你说,她不是故意挑这个时候……她说你最近老往彩票站跑,她受不了。”
电梯门关上。
韩在允盯着那扇银色的门,站了三秒。
母亲又探出头:“在允,你爸醒了,叫你。”
他走回病房,父亲还是那个姿势,侧躺着,脸朝着窗户。
“爸。”
父亲没回头,声音很轻:“你二叔找你干啥?”
“没啥。”
“张鹏那小子呢?”
“走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翻过身,看着他。
韩在允愣了一下。
父亲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着,脸色灰白。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能把人看穿。
“你跟我说实话,”父亲说,“钱哪来的?”
韩在允没躲他的目光:“中奖了。”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彩票,”韩在允说,“昨天买的,今天兑的。”
父亲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
韩在允从袜子里摸出那张彩票,递过去。
父亲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多少?”
韩在允没说数字,只是看着他。
父亲的手抖了一下,彩票掉在被子上。
他慢慢躺回去,脸又朝着窗户。
过了很久,他说:“这事,别跟任何人说。”
韩在允把彩票叠好,重新塞回袜子里。
“你妈呢?”
“在外面。”
“她也不行。”
韩在允没吭声。
父亲又翻过身,盯着他:“听见没有?”
“听见了。”
父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最后闭上眼睛。
“出去吧,我睡会儿。”
韩在允走到门口,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那个张鹏,还有梁吟,分了好。”
他停住脚。
父亲没睁眼:“人在难处,才知道谁是啥人。”
韩在允拉开门,走廊里,母亲正和二叔说话。看见他出来,二叔又凑过来。
“在允,叔刚才想了想,那一万你先拿着,回头我再跟你弟商量商量,让他也出点。”
他从兜里又掏出那个信封,这回直接塞进韩在允手里。
韩在允低头看了眼,信封很薄,不像装了一万的样子。
他没拆开,只是捏着。
二叔拍拍他肩膀:“别嫌少,叔尽力了。你爸这边有啥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三姨夫也走过来,从兜里摸出五百块钱,塞进韩在允另一只手里。
“我身上就这些,回头让你三姨再送点来。”
韩在允握着那两沓钱,看着他们。
二叔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了眼病房门,又看回他:“那个……你爸刚才跟你说啥了没?”
“没。”
“他那个病,医生咋说?”
“明天手术。”
二叔点点头,又拍拍他肩膀:“行,叔明天再来。”
两人走了。走廊空下来,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母亲走过来,看着他手里的钱:“你二叔给的?”
“嗯。”
母亲叹了口气,又看了眼病房门:“你爸睡了吗?”
“睡了。”
“那你也歇会儿吧,累了一天了。”
韩在允没动,把钱揣进兜里。
母亲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问了:“在允,你跟妈说实话,钱到底哪来的?你二叔刚才跟我说,你是不是碰了啥不该碰的东西?”
韩在允看着她。
母亲的眼眶还红着,眼角的皱纹比记忆里深了很多。
“没有。”他说。
母亲还想再问,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韩建国家属,术前谈话,来趟医生办公室。”
母亲跟着护士走了。韩在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日光灯管还在嗡鸣。
他摸出手机,点开那条银行短信,看了三秒,又摁灭。
楼梯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出来。
韩在允抬起头。
张鹏又回来了,脸上带着笑,走近了压低声音说:“在允,我忘了个事。梁吟让我把这个还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银行卡。
韩在允没接。
张鹏把卡塞进他手里:“她说里面是她这两年攒的,总共三万六,密码是你生日。她说……她不欠你的了。”
韩在允低头看了眼那张卡,又抬头看张鹏。
张鹏已经转身往电梯走了。
“张鹏。”
张鹏停住脚,没回头。
“你跟梁吟,什么时候的事?”
张鹏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电梯门开了,他迈进去,始终没回头。
电梯门关上。
韩在允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卡。
日光灯管还在嗡鸣。
他转身走回病房,推开门。
父亲还醒着,脸朝着他。
“谁来了?”
“张鹏。”
父亲没再问。
韩在允走到床边,从袜子里摸出那张彩票,看了看,又塞回袜子。
父亲看着他:“想好了?”
韩在允没答话,掏出手机,又看了眼那条短信。
130,000,000.00。
他摁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兜里。
“爸,”他说,“睡吧。”
父亲闭上眼睛。
韩在允在床边坐下,盯着窗外。
窗外是住院部的后院,有几棵树,树下停着几辆车。路灯昏黄,照得树叶发白。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一条新短信。
陌生号码:哥,我是你弟。听说大伯病了,需要多少钱?我刚买了房,手头紧,但能凑点。你把卡号发过来,我给你转两千。
韩在允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后院的那几棵树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那人站在阴影里,仰着头,正往他这个方向看。
日光灯管还在嗡鸣。
那人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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