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瞎子

  夜幕低沉,冷雨如刀,玉玲珑竟然在将军府门前跪了四个时辰,终究因为体力不支被送回了邀月阁。

  寒七挥着马鞭,将眼睛擦了又擦,也不知是泪还是雨。

  马车的轮毂碾压着青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远,将军府门前火热的人气瞬间被玉玲珑带走了。

  魏夫人和芸儿轻轻掩上大门,正要回府,雨幕中忽然又传来奇怪的敲击声。

  “咄咄咄”的声音越来越近,从黑暗中走来三个瞎子。

  最前的老人身形瘦削干枯,披着蓑衣,顶着破旧的斗笠,看不清容貌,他的右手一根竹竿敲击探路,左手却用一根竹竿牵着撑伞的两个年轻人。

  两个年轻人亦步亦趋,腰板挺得笔直,无神的眼睛在风雨中不断反动,看着十分诡异。

  让人意外的是三个人身上都背着一个巨大的牛皮琴包,样子滑稽。、

  三个人旁若无人的来到将军府门前,一字排开,不声不响地坐在湿地上,看来是想在这里躲避风雨。

  芸儿瞧一眼姑姑,魏夫人是个积善的好人,招呼锦儿将三人让进大门。

  门前廊下有一处下人歇脚和外出走卒领银钱的房子,虽然简陋,却也干净,最重要的是避开了大雨。

  不一会儿,陈妈从内宅中取来一个大食盒,拿出碗筷让三人分食。

  瞎子见有饭菜,似乎是饿得狠了,也不推辞。

  老年瞎子手捧热面,筷子刚送入口中,却先是一枚荷包蛋。

  他停箸在手,抬头朝向魏夫人,心中似有所感,却欲言又止,又去默默地吃面。

  吃完一碗,他对其余两个瞎子说道:“我等乞儿既食了贵人斋赠,该如何说呢?”

  两个年轻瞎子放下碗筷,拱手道:“多谢施主厚恩!愿芳华永享,多子多福。”

  老年瞎子点头。

  魏夫人看着两个瞎子与儿子年纪相仿,想起儿子虽吃了解药却依旧昏迷未醒,喉头不禁哽咽,缓缓说道:“只是一斋,你们不嫌简漫,我心里已经很是慰藉了。”

  她环视着房间,又缓缓地说道:“天涯路远,大道迢迢,也不知您老人家仙乡何处?高姓大名,来陵城作何营生?”

  那老瞎子见问,忙用手擦净嘴角,回复道:“不瞒施主,我自幼就漂零在外,四海为家,自己的生平竟早就淡忘了。”

  他再吃一口面,似乎感觉到如此回答颇为不敬,补充道:“我不能视物,只以占卜为生,苟且于世,又不知生处,无名无姓,江湖中人都叫我一声瞎子无名。”

  魏夫人见他相疑,心里也起了戒心,面上却不露声色,随口问道:“请问老人家,您身旁这二位可是令高足?”

  瞎子无名这次回答得倒是很爽快:“正是愚弟子!风侍,雨侍!”

  两个年轻瞎子翻着白眼,乖巧地向夫人点头致意。

  瞎子无名指着徒弟,脸上显露出愁色。

  “这两人生于淮阴富贾之家,本是命相极好,却偏偏天生瞎了眼睛,又是家中独子。”

  他话音一停,又继续说道:“只可怜天下父母心,忧虑孩子前程,唯恐在百年之后,万贯家业不仅不能为孩子依靠,反而为他招致祸害,于是痛定思痛,又因为机缘,都散了家业,将骨肉舍了给我学习算命,将来也可有一技傍身。”

  两个年轻瞎子听师傅说到这里,面上都露出一丝哀伤之色,似乎还在思念故旧。

  无名瞎子语调转低,说道:“养儿不济,一生不求贤达,能苟且于江湖已经不易了。”

  他这句话刚好戳中了魏夫人的心事,她待要搭言,却不料想老瞎子说话间,忽然拿起身旁的铁竹杖狠狠向徒弟身上连续击去。

  两个瞎子竟然不知闪避,棍子结结实实地击落,啪啪有声,都忍耐着不吱一声地承受了。

  老人边打边骂:“这两个懒鬼都是娇生惯养的主子,冥顽不灵,连九九算法教了近月余,至今还是背的一踏糊涂,饭却是一口不省,挑肥拣瘦,此番可把瞎子害惨了。”

  右边的少年瞎子惶恐间手一抖,把一副碗筷跌落在地,面色立刻显得更加羞愧,摸索又摸索不到,急的马上就要哭出声来。

  魏夫人心中不忍,忙止住瞎子无名。

  “大师骂归骂,千万不要动气,这孩子命苦,慢慢教导就好了。”

  她起身捡起碗筷,用帕子仔细擦拭干净,盛满了素面又送入那少年瞎子的手中,不住好言安慰着:“莫怕,莫怕!你自当努力些,师傅就不会打了。”

  她抚慰着少年瞎子,只见他年纪与小鱼相仿,心里又不禁想着武功尽失后的儿子,不由得自己也落下泪来,一阵饮泣。

  无名瞎子察觉到夫人在哭,立刻一脸悔意,慌乱着不知如何是好。

  魏夫人忙解释道:“老先生,请勿见怪,我是妇道人家,见这孩子与我家儿子年纪相仿,一时竟忍不住伤心落泪,一时失态。”

  无名瞎子听到她的感叹,伸出演算片刻说道:“人生福祸相依,府上近日虽然祸事连发,却已经完结,正所谓否极泰来,此后必然会有好的转机。”

  虽然他说的话未免太过虚无,可在魏夫人听来,却很是觉得宽慰,说到最近的遭遇,她心中自然有很多伤感和不忿,都被她深深地藏在心中,很是难过。

  “想我魏聂也算是积善之家,虽不期待什么福报,却也想不通为何接连遭祸,竟然给我一个平顺也不能。若是天意如此,我自然不予相抗,只是这大祸临头,原因都不曾明确,仇人也不知是谁,真是叫往世之人死不瞑目,在世者也好难心安。”

  无名瞎子身子微倾,侧着耳朵一动不动地听她诉说。

  魏夫人停了片刻,似乎心里很是矛盾,终于咬咬嘴唇,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一生别无所虑,只是担心着我家小鱼的前途命运。”

  无名瞎子脸上还是毫无表情,不言不语地说道。

  魏夫人见他不语,略一迟疑,起身行礼道:“既然老先生通达命理,愚妇有个不情之请,您可否帮我指条明路呢?救一救我的孩子。”

  无名瞎子的嘴角微动,脸上忽然露出几分喜色。

  那抹笑意虽然稍纵即逝,但还是被魏夫人察觉到了,她忽然感觉自己今天有些唐突,有些冒失了。

  命理之术在太宗皇帝在位时曾十分兴盛,推背图就是当时的李淳风师徒在皇帝面前的灵犀一现。

  可后来则天皇帝登上大宝,赐死袁天罡,诛灭了蛇灵一党,大唐境内那些带着魔气的玄门道宗便衰败下去,佛教又开始盛行。

  魏夫人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瞎子,心中不禁疑惑起来,正想着如何拿话岔开,可话已出口,又如何轻易回转的来?

  她缓缓站起身,想着就此抽身告辞。

  无名瞎子却缓缓说道:“施主,您是我命中贵人,瞎子自然不敢妄言。只是今日受了一饭之恩,瞎子别无所长,就请将令公子的生辰八字告知瞎子,容我尽心尽意地赠上一卦,也算了尽我一份心意吧。”

  魏夫人暗自沉吟,只听身边一阵轻响,见锦儿那丫头正在收拾碗筷,便轻声说道:“丁酉年,二月十三,戌时三刻生人。”

  锦儿一惊,好奇的看向夫人。

  无名瞎子掐指演算,忽然微笑着说道:“夫人何必诳我?”

  魏夫人回道:“怎么说!”

  无名瞎子摇着头说道:“所算之人明明是一位年轻女子,说不得,就是这位好心的丫鬟吧?”

  魏夫人吃了一惊。

  锦儿更是掩住嘴巴,差点将手中的饭碗给打碎。

  两人再看瞎子,就如同见到鬼一样难以置信。

  魏夫人立刻歉然拜服道:“先生真是神人,请恕愚妇不知之罪。”

  瞎子脸上却丝毫不见恼怒。

  “算命由心,自得天机。于命数中取正如火中取栗,我人虽瞎了,却可见明眼者之未见,眼瞎反而心明。”

  魏夫人面色虔诚地走到瞎子面前,款款而拜。

  无名瞎子似乎察觉,脸上神色惶恐不安,想起身搀扶,双手伸出一半,却又感觉无措地停下来。最后,侧身说道:“您何必如此,此礼可是折杀瞎子了。”

  魏夫人凄然泪下道:“我虽出生富贵,无奈只是略通礼数,今天面对真神却是多有怠慢。”

  瞎子无名摇头微笑。

  魏夫人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犬子被人下毒,如今命悬一线,愚妇遍请名医,却是无计可施,若是还有生的机缘,还有劳老先生示下。”

  随即伏身轻语告知了魏小鱼的生辰八字。

  无名瞎子听后重新掐算,忽然咦了一声,伸出另一只手同时掐算,忽然面带惊讶的向魏夫人问道:“这八字至阴,您确定是令郎的?”

  魏夫人也吃了一惊,歉然问道:“先生何出此言呢?我是再也不敢有所隐瞒,这确是我儿的生辰八字,怎会有假?”

  无名瞎子若有所思,过得半晌,方才说道:“命数所示此人命犯天煞,无父无母,难道……!”

  魏夫人听他如此说,不由得恼怒起来,斩钉截铁地说道:“胡说!你算错了!骗子!”

  无名瞎子却继续说道:“此乃命理所言,并非瞎子武断,夫人能否引我前去,待我施以摸骨之术替他探查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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