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帘缝隙时，赵长言已经站在洗手间镜子前了。他对着镜子里那张睡眠不足的脸发了会儿呆，然后用力拍了两下脸颊。水龙头拧开又关上，水滴顺着他的下巴滑进领口，冰得他一激灵。
楼下传来裴谨柳标志性的喊声：“老赵！磨蹭什么呢！“
赵长言抓起书包冲下楼。九月初的清晨已经带了凉意，路边的树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裴谨柳跨在一辆山地车上，车前面的筐里塞着鼓鼓囊囊的文具袋，链条油光锃亮，一看就是特意擦过。
“你啥时候学会骑这玩意儿的？“赵长言斜他一眼。
“小看谁呢，“裴谨柳拍拍后座，“上来，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秋名山车神。“
赵长言跳上车后座，车轮吱呀一声。他们穿过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早餐铺子的蒸汽裹着油条香味涌过来，赵长言突然觉得饿了。
“开学分班考试准备的咋样？”裴谨柳贱兮兮的问。
“别逼我掐你。”赵长言的手已经放到了裴谨柳的腰间，自行车也一顿晃荡。
紧张刺激的分班考试在赵长言的昏昏欲睡里不知不觉地结束。
第二天......
临城一中的大门已经挤满了人。比报名那天更热闹，到处是举着班牌的学长学姐。赵长言在人群里张望，裴谨柳拽着他往布告栏挤。
“我看看我看看……高一（七）班，赵长言……我靠，咱俩一个班！“裴谨柳的圆脸兴奋得发亮，又往下找，“杜垚……高一（三）班。“
赵长言站在原地，后脑勺被人流撞了一下也没反应过来。原来还是没分到一起。他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像被人往喉咙里塞了团棉花。他想起分班考试那天，自己盯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了半小时，卷子上只写了“解“字就再也编不下去。早知道就看看那本知识册子了。
“走啊，七班在东边三楼！“裴谨柳又拽他。
教室里的课桌还留着上届学生刻的字。赵长言挑了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切在桌面上，能看见浮尘在光柱里慢慢转。班主任还没来，教室里嗡嗡的，赵长言转头看窗外——操场上有几个班已经开始整队，三班……好像在三班那个方向？他眯起眼，远远看见一个扎马尾的身影站在队伍最前面，晨风吹得她衣角扬起。
“看什么呢？“裴谨柳凑过来。
赵长言一把按下他的头：“别挡我阳光。“
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短发平头的有点微胖的矮个子男老师，姓王，说话含糊不清，在黑板上写下“慎独“两个字。赵长言盯着那两个字发呆，觉得这教室闷得慌。他开始记周围的人：前排女生头发上别着草莓发卡，左后方男生在偷偷看漫画，角落里有人已经趴在桌上睡了。他心不在焉地转着笔，忽然听见林老师说：“咱们班临时班长就由赵长言同学担任吧。“
当班长这件事情，当时只觉得很稀奇，为什么会选赵长言呢？因为比赵长言个子高的有，壮的有，入学成绩高的有，后来想过这个事情，可能是因为年龄大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因为赵长言小学留过级。
赵长言笔掉在桌上。他张口想推辞，林老师已经接着安排其他班委了。裴谨柳在底下狂捅他后腰：“行啊老赵！“
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同学们领取军训服。全班四十五个人，他捏着名单挨个座位走，到最后一排时，那个趴着睡觉的男生抬起头来。男生睡眼惺忪，衣服袖口蹭了块墨渍，站起来时从兜里掉出根烟，啪嗒掉在地上。赵长言和他对视两秒，弯腰把烟捡起来塞回他兜里，压低声音：“收好。“
“谢了班长。“男生咧嘴一笑，露出颗小虎牙。
军训在下午正式开始。操场被晒得发烫，赵长言站在七班方阵里，余光越过茫茫人群去够三班的方向。教官喊“向右看齐“时，他故意多转了五度，看见杜垚站在队伍第二排，马尾扎得比早上高了些，额角有汗珠滑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动作利落得像男生。
赵长言想起2015年那个秋天，杜垚也是这样干脆地抹汗。他们在会议室培训汉字听写大赛，她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金线。他作为候补队员其实不用参加太多练习，但每次他提前走时，杜垚都会抬起头来，冲他挥挥手里那本《现代汉语词典》。后来他们去县里比赛，六个人坐学校大巴，赵长言在最后一排，看着杜垚靠在窗玻璃上睡着，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大巴颠簸时她的头滑下来，差点靠到邻座男生肩上，赵长言鬼使神差伸出手，轻轻把她的脑袋拨回窗边。他的手心出了好多汗。
他没能作为正式队员上场，坐在台下看杜垚答题。她站在聚光灯里，手按在抢答器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每当她答对一题，赵长言就在台下比个无声的“耶“。最后他们学校拿了全县第二，回去的车上杜垚突然坐到他旁边，递过来一根棒棒糖。
“候补队员也辛苦了，“她说，眼睛弯弯的，“要不是你帮我们整理生僻字库，我们肯定拿不到第二。“
赵长言撕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得他整条舌头都麻了。他想说其实那个字库是我花了三个通宵整理的，想说我在每个生僻字旁边都注了拼音和释义因为怕你们查字典浪费时间，想说比赛那天我紧张得比你上台还厉害……但他最后只是咬着糖棍含糊地说了句“没啥“。
“立正！“
教官的吼声把赵长言拽回现实。他赶紧站直，太阳晒得后颈发烫，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休息时裴谨柳递过来一瓶水，他仰头灌了大半瓶，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在滚烫的地面上，呲的一声就蒸发了。
“你看，“裴谨柳用胳膊肘碰他，“三班那边。“
赵长言转过头。三班正在练队列，杜垚站在最前面喊口令，声音脆生生的，在操场嘈杂里格外清晰。阳光照得她眯起眼，她用手遮在额前，袖子滑下去露出手臂上一道浅色的疤——赵长言知道那疤的来历，初二时，她了解到了自己的身世，她不是父母亲生的，养母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后对她异常苛刻，当时她拿着中性笔在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下去，但是她没掉眼泪。他那时候想，那时的她该有多无助难受。
“老赵，你耳朵怎么红了？“裴谨柳盯着他。
“晒的。“
“屁，你晒的是后脖子。“
赵长言懒得理他，把空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远处杜垚喊完口令转过身，马尾在空中划出半道弧，有一瞬间她的目光好像往七班这边扫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赵长言低下头看自己的鞋，鞋带松了，他蹲下去系，系得很慢很慢。
黄昏来得很快。解散哨响时操场上扬起一片欢呼，赵长言被裴谨柳拽着往食堂跑，跑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大部分人已经散了，只有几个班还在加练。三班已经没人了，杜垚的书包也不见了。他转回头，看见食堂门口排起的长队里，一个马尾辫一晃就淹没在人潮中。
晚上回家，赵长言趴在桌前写日记。隔壁卧室的爸爸已经打起了呼噜，台灯把光影投在墙壁上。他写了几个字又划掉，最后只留了一行：
“开学第一天，操场很大，太阳很晒。没分到一个班。“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黑暗中仿佛听见学校操场传来的哨声。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窄窄一道白。他想起那个秋日的会议室，杜垚唱完《Baby》后转过头，对他伸出手：“你是候补队员吧？我叫杜垚，以后一起加油啊。“她的手悬在空中，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赵长言愣了好几秒才握上去，她的手心是热的，他的是湿的。
窗外的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赵长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还要军训，还要站一整天军姿，还要在向左转向右转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往三班的方向看。他迷迷糊糊地想，三班在操场南边，七班在东边，中间隔着整个足球场，这距离好像有点远。
夜色沉下来，临城一中的百年老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小区各个楼层的灯一盏接一盏灭了，只有楼下凉亭旁的老路灯还亮着，把凉亭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小区大门的拐角处——那里有一棵银杏，叶子刚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会落得满地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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