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弟,业瞳!之一

  业瞳上次见到步响是五年前的新年,那时表哥20岁,他10岁,除了表哥,他跟家里其他任何人都无话可说,他感觉表哥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他仍记得那年春节过后,表哥跟他说明年会再见,然而一过就是五年。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情”的话,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表哥。

  他并不是在因此而埋怨表哥,针对这件事情,他跟表哥其实都有问题,他们都习惯了见面聊天,认为打电话发短信的行为不像是男子汉该做的,他好几次都想打电话询问表哥近况如何,但最终都是放下了手机,新年时也只是简单地发条祝福短信,寥寥数语,自然是无法涵盖整一年所想要表达的思念。

  因此他迫切的希望得到一个机会,能够跟表哥见上一面。

  那个机会便是半年前发生的“灭灯事件”。

  六个月前的某一天下午,“武城”天文台预测在市中心将能看到日食现象,整个过程将持续1-2个小时,全食的状态约为3分钟,当地各执法部门老早就前往一些观景点拉上警戒线,然而还是有许多游客来得更早,这些游客来自世界各地,还有地方电视台,自由摄影师,摄影师们都架好相机,长枪短炮瞄准天空,准备捕捉日全食前的那一瞬间。

  日食开始了,前半段进展得相当顺利,人们屏息凝神,记者面对着镜头,讲着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摄影师们早已调整好镜头,手握快门遥控器,助理在一旁精准的报时。

  业瞳当时待在家里,手头还有许多作业没有写完,他记得当时自己正在苦恼该如何编写一篇名为《假如我有一双翅膀》的作文。

  他刚想好了开头,天色就逐渐暗沉下来,业瞳打开台灯,走上阳台,他那台灯的开关仿佛控制着整座城市的电路,下方的街道正陆续亮起五颜六色的灯花,如一道发光的波浪向远处推进,所经之处皆留下闪耀的余辉。

  半分钟经过,四周变得鸦雀无声,天空已如阴云密布的午夜般漆黑,一阵刺骨的凉风袭来,激得业瞳一阵哆嗦。

  太阳被月亮给彻底遮蔽,天空中逐渐地能够看见一些星星,但是在城镇灯光的对比下显得微弱许多,业瞳看了眼手机——14:14,且不说平时,就在几分钟前,阳光还强烈得像洗手间里的浴霸,可现在他只感到阴森和寒冷。

  日全食预计将于14:17-14:18分之间结束,半分钟前,广场上“咔擦”声“啪嗒”声不绝于耳,每一个拍摄者都希望自己能拍摄到最精彩的日全食照片,但现在这种声音已经逐渐消失,因为太阳已经从天空上彻底消失,就像被人用手捂住了耳朵似的,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莫名的寂静,全场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屏息凝神,静候日全食的结束。

  倒计时开始了,这次倒计时是由天文台通过数码屏幕向被覆盖区域进行广播,人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附近最明亮的数码屏幕上,看着上面的红色数字不断跳动,也不知是谁带的头,人群开始倒数起来。

  “10、9、8、7……”

  就连待在家里的业瞳都能听见几条街开外,广场上人群倒数所发出的声音。

  “6、5、4、3……”

  业瞳也跟着倒数起来,声音听起来自然是比远处的人群所发出的声音要大。

  “2,1!”

  长达数秒的寂静,人们的倒数声仍回荡在这个城市的每个角落,数码屏幕上的红色光点已经消失,人们不知所措的呆愣在原地,天空仍是一片漆黑,仔细观察,会发现连群星都失去了光彩。

  “怎么回事儿?怎么还没天亮呢!”一名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中年女性的声音从人群中爆发出来,宛如饵料落入湖中,激起万千波澜,周围的人也都开始纷纷捧哏。

  “日全食嘛!全部吃完了当然不会天亮啦!”

  “太阳公公也想睡个懒觉嘛!每天的作息那么规律,偶尔放纵一下也是情有可原。”

  “就是就是!”

  “……”

  玩笑话越来越多,广场上逐渐地被欢笑声所覆盖。直到一种莫名的寂静开始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开来,像是一条蛇钻入草丛,只能看见摇摆的草叶,却看不见下方蠕动的蛇身。

  最明显的一点就在于逐渐消失的光亮——起初只是路边的一盏路灯,随后是三盏,六盏,十二盏……

  “黑暗”像是忽然拥有了自主意识,开始吞并周围的光芒,路灯之后是紧急照明灯,手电筒,手机,消防指示灯,甚至就连夜光灯都彻底失去了光辉。

  只是过了不到一分钟,整座城市就被一片黑暗所笼罩,人们被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中,内心那自上古时期便具有的恐惧感正急速增长。

  “喂!谁摸我屁股!”不知哪位女士发出一声尖叫。

  “你干什么!”很快就有其他人传来声音。

  “谁拿我手机了!”

  “小心点儿!没看到我儿子手里的冰淇淋吗!真瞎!”

  “你他吗这么黑谁看得见啊!谁管你小崽子手里拿的啥玩意儿!”

  “诶!谁打我!”

  “警察!有人偷我东西!还有没有人管了!”

  “什么时候结束啊!怎么回事啊!喂,别挤啊!”

  “别吵了!安静点儿!”

  “宝贝!我的乖宝贝去哪儿了!”

  “……”

  在黑暗的威压下,人群彻底失控,没有了光明的指引,耳边全是同类的呼叫声,四面八方都是与自己相同的躯体在碰撞,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骚乱并非以广场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因为同一时刻,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世界各地,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漆黑当中,光芒从这一刻开始,彻底地抛弃了这个世界。

  业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生的时候,他还站在阳台上,当他察觉到下方逐渐消失的灯光时,背后早已是一片漆黑,他把手伸向门框,摸黑回到室内,身后传来了人们所发出的声音。

  他记得客厅的电视柜里面放着一袋蜡烛,原本是以前做手工时用剩下的,没想到现在还能派上用场,他拿出一根蜡烛,却怎么也找不到打火机,他似乎搜寻到一个类似于火柴盒的东西,可是无论他怎么摩擦,也看不到一点火星。

  他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听到一丝声响,仿佛有谁在他的身后划着火柴似的,那个声音循序渐进,却在相当靠近他的地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就像是在临睡前,关灯的前一刻,忽然看见窗户上扒着一只大蜘蛛,可是当你把灯再打开时它却不见了踪影似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突然跳出来,扑到你的脸上或是头上,用它那可以咬穿指甲盖的尖牙啃食你的脸或头皮。

  业瞳一时间停止了呼吸,直到一阵致人晕眩的强光覆盖了他的视野,伴随着一声巨响,仿佛有人在他的耳边打了一声响指,刺耳的嗡鸣声环绕在他的耳边,他艰难地扭动着头部,一股仿佛裹挟着细沙的气流从他的嗓子眼里呼出,使他剧烈地咳嗽着。

  身旁忽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他一跳,他只看见对方拿来一个杯子,递到他的嘴前,冰凉的液体瞬间湿润了他的嘴唇和口腔,他的身体再度焕发生机,伸出右手握紧杯子,将水一饮而尽。

  这时他才看清身旁的人是他的母亲,他并没有为此感到过多的惊讶,但他仍然露出了呆滞的表情。

  就像做了一个十分真实的梦,即便是醒来之后很久,仍然会觉得自己是否真的经历了这段事情,他注视着母亲,同时他也看到了一些过去自己无法看到的“景象”,而且他发现自己在“观察”这些景象的时候,并不是用眼睛去看的。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的问道:“我这是在哪儿。”

  而他在得到答复之前,就知道自己位于一所医院的住院部里,来这已经有一个星期了,一周前,他的父母回到家后发现他昏倒在地上,父亲立刻背起他赶往附近的医院,途中得到一位陌生司机的帮助,司机将他们送到了这里。

  所有的这一切,全都只在不到1秒的时间内浮现在业瞳的意识当中,所以当母亲回答他“这里是医院”的时候,他也没有追问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反倒是显得特别平静。

  他的目光环视病房一周,大脑里便产生了与之对应的许多景象,比如床头桌上的玻璃杯是护士拿来的,批量生产于外地的某个玻璃制造厂;在他之前,这张床上待着一位70多岁的老人;墙上的挂画似乎在更早些时候就被放在这里了,每天都有清洁员来清除它上面的灰尘……

  他还发现,如果集中注意力去观察某个物件,就能追溯到更加久远的过去,但也会明显地感到时间的流逝,就好像他刚看到一个门把手被从工厂车间里送出来时,他的母亲就赶忙叫来了医生给他做更进一步的检查。

  检查结果当然是毫无问题,也不能说什么问题也没有,总之就是说昏迷的太久,大脑还未完全恢复清醒之类的话,但业瞳自己知道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一回事,他的大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就像医生在给他做检查的时候,他就能看到医生午餐吃的是洋葱炒鸡蛋,鸡蛋是5块钱一斤的那种便宜货。

  离开医院后,业瞳发现世界变得跟以前大不一样——倒不是因为他获得了新的能力,而是真实意义上的“不同”,仿佛被巨大生物咬了一口似的汽车,被流星砸过的建筑和龟裂开来的地面,如同被斩舰刀挥砍过的桥梁,断面呈镜面般光滑……

  原来在那起事件中,有着奇怪遭遇的人并不只有他一个,只是并非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好运,许多人都在这起事件中失踪,要么就是随身携带的物品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就好像业瞳的奶奶不见了一副玉手镯,那可是外曾祖母送给奶奶的嫁妆,奶奶为此哭了一天一夜,像个孩子。

  当业瞳把自己“能够看到事物过去”的能力告诉家人时,他的父母自然并不相信,然而当他能够准确说出许多过去发生的事情时,他的父亲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孩子肯定是遭遇了什么,急需一个人来引导。

  而这个人必须值得信赖!且足够正直!

  他脑海里所闪现出来的第一个人,正是业瞳的表哥“步响”。于是在跟姐姐打了一声招呼后,他便让业瞳去步响所生活的城市,寻找他那五年未曾联系的表哥。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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