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雨欲来

  临安镇的雨,到天亮都没停。

  尸体却已经堆满了半条街。

  县衙的人忙了一夜。

  有人在收尸。

  有人在烧尸。

  还有人跪在街边哭。

  空气里全是焦臭味。

  渊化后的尸体不能久留,这是大周这二十年来拿命换出来的规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重新“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

  镇外乱葬岗已经燃起大火。

  黑烟滚滚。

  远远看去,像整片山都在冒血。

  沈孤舟站在河边洗刀。

  水是红的。

  不是血。

  是天色。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有点陌生。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还会再回北境。

  那个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

  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依旧是一身白。

  只是脸色明显更苍白了些。

  昨夜她也受了伤。

  左肩有一道抓痕。

  虽然不深,但渊化者的伤,从来不是流点血那么简单。

  “看够了吗?”

  沈孤舟忽然开口。

  女子微怔。

  “什么?”

  “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偷看我。”

  “……”

  她沉默片刻。

  倒也没否认。

  “我只是没想到,你比传闻里更年轻。”

  沈孤舟笑了笑。

  “你们北境的人都这么聊天?”

  “第一次见面就研究别人年纪?”

  女子轻轻皱眉。

  “你和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怎么说?”

  “说你是疯子。”

  “那倒没说错。”

  沈孤舟把刀收回鞘里。

  动作很慢。

  他这把刀实在太旧了。

  旧得不像一个宗师会用的兵器。

  甚至连刀柄缠布都已经发黑。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轻视。

  昨晚那一刀。

  白衣女子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

  太快了。

  快得不像武功。

  更像某种本能。

  她忽然问: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沈孤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王爷让我确认。”

  “确认什么?”

  女子沉默了一下。

  “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风忽然停了停。

  河面泛起细小波纹。

  沈孤舟看着她。

  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叫什么名字?”

  “宁秋池。”

  “镇北王的女儿?”

  “义女。”

  “哦。”

  沈孤舟点点头。

  “难怪。”

  宁秋池皱眉:

  “什么意思?”

  “亲生的估计养不出你这种性子。”

  “……”

  她第一次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人说话,总有种让人牙痒的本事。

  偏偏神情还很认真。

  好像真是在夸你。

  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名黑甲骑兵冲进镇子。

  甲胄覆雪纹。

  腰悬北刀。

  这是镇北军的人。

  为首男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郡主!”

  宁秋池点点头。

  “情况怎么样?”

  男人脸色难看。

  “镇外三十里,发现渊巢。”

  “而且……”

  他停顿一下。

  声音压低。

  “有人看见了‘夜游神’。”

  空气忽然安静。

  连沈孤舟都缓缓抬起头。

  宁秋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确定?”

  “斥候死了七个,只活回来一个。”

  “回来以后不到半个时辰,人就疯了。”

  “死前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那黑甲骑兵咽了口唾沫。

  像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他说……”

  “天上有人在看他。”

  风忽然冷了。

  临安镇外的山林开始摇晃。

  树叶哗啦啦作响。

  像有人在林子深处奔跑。

  沈孤舟却忽然笑了。

  “看来比我想得还热闹。”

  宁秋池转头看他。

  “你知道夜游神?”

  “见过一次。”

  “在哪?”

  “北境。”

  “……”

  她呼吸微滞。

  “结果呢?”

  沈孤舟沉默几秒。

  然后轻声道:

  “那天死了九千人。”

  没人再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轻。

  轻得不像在说九千条命。

  反而像在说一场雨。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发寒。

  宁秋池盯着他。

  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危险。

  而且危险得多。

  他看待生死的眼神,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

  看太多后的麻木。

  就在这时。

  远处街口忽然传来骚乱。

  “滚开!”

  “别碰我儿子!!”

  女人哭喊声骤然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几个衙役正按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

  浑身抽搐。

  眼球发黑。

  脖子上布满细密黑纹。

  明显已经被渊侵蚀。

  旁边妇人拼命阻拦。

  “他没疯!”

  “我儿子没疯!!”

  “求求你们别烧他!!”

  几个衙役却根本不敢松手。

  领头捕头脸色惨白。

  “滚开!”

  “他马上就要变了!”

  “再不烧,全镇都得死!”

  妇人死死抱着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不会的……”

  “昨晚他还好好的……”

  “他只是发烧……”

  沈孤舟静静看着。

  没动。

  宁秋池却皱起眉。

  “还有救么?”

  “有。”

  “那为什么不救?”

  沈孤舟转头看她。

  “因为代价太大。”

  宁秋池一怔。

  “什么意思?”

  “普通渊种,一旦开始侵蚀,就必须有人替他压。”

  “用真气。”

  “用命。”

  “压得越久,自己死得越快。”

  宁秋池沉默了。

  她明白了。

  不是不能救。

  而是没人愿意救。

  或者说——

  不值得。

  一个普通孩子,不值得一个高手拿命去换。

  这就是如今的大周。

  渊祸出现后二十年,所有人都慢慢习惯了。

  习惯死人。

  习惯放弃。

  习惯看着别人变成怪物。

  远处那少年忽然开始惨叫。

  声音越来越尖锐。

  身体剧烈扭曲。

  胸口开始鼓胀。

  几个衙役吓得后退。

  “快烧!!”

  “快啊!!”

  就在火把要落下瞬间。

  沈孤舟忽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现。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蹲在少年面前。

  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眉心。

  下一秒。

  “嗡——”

  一股极淡的刀鸣声响起。

  少年身体猛地僵住。

  那些黑纹竟开始缓缓退散。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秋池瞳孔微缩。

  以气压渊?

  这至少得宗师以上才能做到。

  而且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连自己都会被侵蚀。

  沈孤舟低着头。

  眼神渐渐冷下来。

  因为他发现——

  这孩子体内的东西,不对。

  不是普通渊种。

  而像……

  被人故意改过。

  下一秒。

  少年忽然睁眼。

  眼珠彻底漆黑。

  嘴角缓缓咧开。

  “找到你了。”

  声音根本不是少年。

  像某个老人。

  沙哑。

  阴冷。

  沈孤舟眼神骤寒。

  “滚出来。”

  少年忽然大笑。

  笑声越来越尖。

  周围很多人痛苦捂耳。

  紧接着——

  他的胸口猛地裂开!

  一只漆黑手掌从里面伸了出来!

  血瞬间喷满半空!

  “啊——!!”

  妇人当场尖叫昏死。

  所有人头皮炸开。

  那根本不是人能看到的东西。

  一个“人”,正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往外爬。

  而且那只手……

  太瘦了。

  像死人。

  皮肤苍白发青。

  指甲却漆黑尖锐。

  沈孤舟瞬间拔刀!

  轰!!

  刀光骤然斩落!

  整条长街猛地一震!

  可下一秒。

  那只手竟直接抓住刀锋。

  空气死寂。

  黑血顺着刀身缓缓流淌。

  而少年身体里,开始传出低低笑声。

  “终于……”

  “见到你了。”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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