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镇的雨,到天亮都没停。
尸体却已经堆满了半条街。
县衙的人忙了一夜。
有人在收尸。
有人在烧尸。
还有人跪在街边哭。
空气里全是焦臭味。
渊化后的尸体不能久留,这是大周这二十年来拿命换出来的规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
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会重新“醒”过来。
天刚蒙蒙亮。
镇外乱葬岗已经燃起大火。
黑烟滚滚。
远远看去,像整片山都在冒血。
沈孤舟站在河边洗刀。
水是红的。
不是血。
是天色。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自己。
有点陌生。
其实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还会再回北境。
那个地方,他原本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去。
白衣女子站在不远处。
她已经换了身干净衣服。
依旧是一身白。
只是脸色明显更苍白了些。
昨夜她也受了伤。
左肩有一道抓痕。
虽然不深,但渊化者的伤,从来不是流点血那么简单。
“看够了吗?”
沈孤舟忽然开口。
女子微怔。
“什么?”
“你从昨晚开始就一直偷看我。”
“……”
她沉默片刻。
倒也没否认。
“我只是没想到,你比传闻里更年轻。”
沈孤舟笑了笑。
“你们北境的人都这么聊天?”
“第一次见面就研究别人年纪?”
女子轻轻皱眉。
“你和传闻里不一样。”
“传闻怎么说?”
“说你是疯子。”
“那倒没说错。”
沈孤舟把刀收回鞘里。
动作很慢。
他这把刀实在太旧了。
旧得不像一个宗师会用的兵器。
甚至连刀柄缠布都已经发黑。
可偏偏越是这样,越让人不敢轻视。
昨晚那一刀。
白衣女子到现在都没完全看懂。
太快了。
快得不像武功。
更像某种本能。
她忽然问:
“你现在是什么境界?”
沈孤舟抬头看了她一眼。
“问这个做什么?”
“王爷让我确认。”
“确认什么?”
女子沉默了一下。
“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风忽然停了停。
河面泛起细小波纹。
沈孤舟看着她。
眼神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你叫什么名字?”
“宁秋池。”
“镇北王的女儿?”
“义女。”
“哦。”
沈孤舟点点头。
“难怪。”
宁秋池皱眉:
“什么意思?”
“亲生的估计养不出你这种性子。”
“……”
她第一次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人说话,总有种让人牙痒的本事。
偏偏神情还很认真。
好像真是在夸你。
不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几名黑甲骑兵冲进镇子。
甲胄覆雪纹。
腰悬北刀。
这是镇北军的人。
为首男人翻身下马,快步走来。
“郡主!”
宁秋池点点头。
“情况怎么样?”
男人脸色难看。
“镇外三十里,发现渊巢。”
“而且……”
他停顿一下。
声音压低。
“有人看见了‘夜游神’。”
空气忽然安静。
连沈孤舟都缓缓抬起头。
宁秋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确定?”
“斥候死了七个,只活回来一个。”
“回来以后不到半个时辰,人就疯了。”
“死前一直重复一句话。”
“什么话?”
那黑甲骑兵咽了口唾沫。
像回忆起什么极恐怖的东西。
“他说……”
“天上有人在看他。”
风忽然冷了。
临安镇外的山林开始摇晃。
树叶哗啦啦作响。
像有人在林子深处奔跑。
沈孤舟却忽然笑了。
“看来比我想得还热闹。”
宁秋池转头看他。
“你知道夜游神?”
“见过一次。”
“在哪?”
“北境。”
“……”
她呼吸微滞。
“结果呢?”
沈孤舟沉默几秒。
然后轻声道:
“那天死了九千人。”
没人再说话。
因为这句话太轻。
轻得不像在说九千条命。
反而像在说一场雨。
可也正因为如此,才更让人发寒。
宁秋池盯着他。
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危险。
而且危险得多。
他看待生死的眼神,和正常人不一样。
那不是冷漠。
而是一种……
看太多后的麻木。
就在这时。
远处街口忽然传来骚乱。
“滚开!”
“别碰我儿子!!”
女人哭喊声骤然响起。
众人回头。
只见几个衙役正按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大概十四五岁。
浑身抽搐。
眼球发黑。
脖子上布满细密黑纹。
明显已经被渊侵蚀。
旁边妇人拼命阻拦。
“他没疯!”
“我儿子没疯!!”
“求求你们别烧他!!”
几个衙役却根本不敢松手。
领头捕头脸色惨白。
“滚开!”
“他马上就要变了!”
“再不烧,全镇都得死!”
妇人死死抱着少年,哭得撕心裂肺。
“不会的……”
“昨晚他还好好的……”
“他只是发烧……”
沈孤舟静静看着。
没动。
宁秋池却皱起眉。
“还有救么?”
“有。”
“那为什么不救?”
沈孤舟转头看她。
“因为代价太大。”
宁秋池一怔。
“什么意思?”
“普通渊种,一旦开始侵蚀,就必须有人替他压。”
“用真气。”
“用命。”
“压得越久,自己死得越快。”
宁秋池沉默了。
她明白了。
不是不能救。
而是没人愿意救。
或者说——
不值得。
一个普通孩子,不值得一个高手拿命去换。
这就是如今的大周。
渊祸出现后二十年,所有人都慢慢习惯了。
习惯死人。
习惯放弃。
习惯看着别人变成怪物。
远处那少年忽然开始惨叫。
声音越来越尖锐。
身体剧烈扭曲。
胸口开始鼓胀。
几个衙役吓得后退。
“快烧!!”
“快啊!!”
就在火把要落下瞬间。
沈孤舟忽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什么时候出现。
等众人反应过来时——
他已经蹲在少年面前。
两根手指按在少年眉心。
下一秒。
“嗡——”
一股极淡的刀鸣声响起。
少年身体猛地僵住。
那些黑纹竟开始缓缓退散。
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宁秋池瞳孔微缩。
以气压渊?
这至少得宗师以上才能做到。
而且风险极大。
稍有不慎,连自己都会被侵蚀。
沈孤舟低着头。
眼神渐渐冷下来。
因为他发现——
这孩子体内的东西,不对。
不是普通渊种。
而像……
被人故意改过。
下一秒。
少年忽然睁眼。
眼珠彻底漆黑。
嘴角缓缓咧开。
“找到你了。”
声音根本不是少年。
像某个老人。
沙哑。
阴冷。
沈孤舟眼神骤寒。
“滚出来。”
少年忽然大笑。
笑声越来越尖。
周围很多人痛苦捂耳。
紧接着——
他的胸口猛地裂开!
一只漆黑手掌从里面伸了出来!
血瞬间喷满半空!
“啊——!!”
妇人当场尖叫昏死。
所有人头皮炸开。
那根本不是人能看到的东西。
一个“人”,正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往外爬。
而且那只手……
太瘦了。
像死人。
皮肤苍白发青。
指甲却漆黑尖锐。
沈孤舟瞬间拔刀!
轰!!
刀光骤然斩落!
整条长街猛地一震!
可下一秒。
那只手竟直接抓住刀锋。
空气死寂。
黑血顺着刀身缓缓流淌。
而少年身体里,开始传出低低笑声。
“终于……”
“见到你了。”
“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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