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看起来大概十五岁样子,额头饱满,眼神坚定。
老道士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随即暗自摇头,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啊?摆了摆手,作出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小娃儿一边去,莫要来消遣!”
啪塔。
苏青石又放了一文钱。
老道士黄浊眼珠子迸射出了光亮。
深藏不露的小冤种,嘿嘿。
伸出枯黄的手,一把抓过钱。
“小娃,算什么字?”
“青石。”
苏青石眨着明亮的眼睛,一脸期待的神情,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似的。
老道士也停止了铜钱抠牙的动作,怔了怔,打量着这个奇怪的娃子。
“你算呀……”
苏青石突然像是要哭了——可别真的遇到骗子了。
老道士也装出一副要哭的表情:“好汉!你不写,我怎么算?”
“我……不会写字。嗯——平步青云的青,石头的石。”
苏青石回忆着说书先生的说辞,红着脸说道。
老道士摇了摇头,沉声道:“凶卦。青,生于凡草之地,风雨飘摇;石,左陡右陷……嗯……注定一生飘零,命途多舛。”
苏青石不禁张大了嘴巴,怎么和说书先生说得截然相反?
“不过别烦心,草石乃恒古永生之物。虽然你孤苦飘零,但是你额头饱满,天圆地高,是长寿之人!”
见苏青石震惊的表情,老道士怕吓到他,赶忙说些好听的。
苏青石一时间消化不过来。
“以后的命运是好是坏,得由我自己说了算。现在我只想读书识字,考个状元,赚好多的钱。这样爹娘就不用那么辛苦耕地了……”
苏青石想了想,露出坚定的眼神,问道:“先生可以教我识字吗?我可以给你钱。”
老道士听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凑到苏青石跟前,从头到脚,从前到后,绕着圈打量着这个小娃。
苏青石被老道士看得不耐烦:“你若不识字……便算了!”
说罢转身要走。
“教!教!”老道士赶忙陪个笑脸,露出一口黄牙,“只是,你一个小屁孩,能有多少钱?”
老道士暗暗想道:假如这个小孩是个有钱的主,讹他一下,每日都叫他送钱来……嘿嘿……那今后自己不就衣食无忧了?比在这摆摊算命强多了!
苏青石怔了怔,由于太急着想读书,却忽略了自己不过是一个落难流亡的小孩,如今在码头做杂工,每日也只能赚一文钱。
随后苏青石又露出了坚定的眼神,像是做了什么重大决策似的:“每日给你一文钱。不过,你要保证,私塾里读的什么书,我就要学什么书!”
老道士歪着头,掰着手指头算着,一日一文,每月就能有三十文,我算命一个月赚二十文……
似乎不亏。
老道士点点头:“成。”
看着眼前瘦小的苏青石,老道士心里也有一阵感慨:想我十岁那年,也和此子一般,志比天高。一心上山求道,却因资质愚钝,在崂山浑浑噩噩一待,就是五十余年!一无所成,蹉跎岁月!可悲啊!如今一只脚踏入棺材板的年纪,孤身随风飘零……老来无子,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唉………
老道士叹气。
想到伤感处,老道士不禁搓了搓枯草般的胡须,缓缓吐出一句:“鬓毛不觉白毵毵,一事无成百不堪!”
“好诗!先生可否教我这一句怎么写?”
苏青石听了,满脸兴奋。
老道士站起身开始收拾行当,说道:“今日累了,明日再教。先交上三日的学费,免得你小子耍赖!”
“给!”
苏青石说罢就掏出三文钱。
想到明日便可以学习读书写字,苏青石心里就乐开了花,一路蹦蹦跳跳的回去了,路上还差点踩死了一只正在散步的母鸡。
梁国,南邺城。
申时刚过,日渐西沉。
天空中那一团团的火烧云,将下方的南邺城染成了金黄色。
苏青石抬起枝干粗细的胳膊,半眯着眼,企图遮挡这扎眼的余阳。
毕竟,苏青石的位置,抬头正好迎面对上了赤红色的残阳。
没一会儿,苏青石就甩下胳膊,一脸疲惫的闭着眼,稚气的脸庞沾着许多尘土,被残阳余晖照得发亮。
此时他正站在一队伍中央排着队,像苏青石这样来码头做苦工的小孩,长队里就有十几个。还有一些老者和青壮年,个个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苏青石和他们一样,都是来码头搬运货物,赚取铜钱讨一口饭吃。
像苏青石这样不到十五岁的童工,一天只有一文钱,年轻力壮的男子倒是能有三文钱之多。
主要是,管两顿饭吃。
半个窝头,一碗野菜汤,就凑合着填饱了苏青石干瘪的肚子。
梁国十三年,苏青石所在的村子发生了水灾。洪水冲散了许多茅屋瓦房,也糟蹋了村里许多的庄稼。苏青石和家人都在这一次洪水中失散了。
又恰逢梁国内乱动荡之际,境内各州纷纷起义造反,盗贼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等不及官府的赈灾发粮,为了填饱肚子,苏青石跟随着村里的流民,一路流落至此。
南邺城地处江南,两条大河呈“人”字形,将城池围住。城里的百姓靠水吃水,渔业发达,倒也算是繁华之地。
码头的船老大可开心坏了,在他眼中,流民就是生财之道。原本请一个短工至少要五文钱,如今,只需花费三文钱左右,就解决了杂工短缺的问题。
此时队伍最前方,简单搭了个木桌,一张椅子,一个书生模样的老头正坐在那里,给这些人发放工钱。
盯着面前狭长的队伍,苏青石哀嚎了一声。
来到此地已经约摸半月余,苏青石闭着眼算了算,身上已经攒了十文钱,盘算着去城里的集市买套干净的衣裳。苏青石听年长的长工提起过,城内有一私塾,只需交取五文钱,就可学习读书识字,然后考取功名。
同样是十四五岁的年纪,苏青石和其他孩童不同——他们下了工,领了工钱,只想着去集市上买馅饼糖葫芦吃,或者去看斗蛐蛐的表演,玩累了就回船老大给杂工搭的草房里呼呼大睡。苏青石倒对这些不感兴趣,他的眼神透露着超出同龄小孩的成熟和坚定。
苏青石记得,九岁的时候,他在村子里遇到过一个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不仅懂得识文写字,更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言行举止间透露着儒雅文人的气息。他口中光怪陆离的世界,是苏青石从未听说过的。最令苏青石向往的,是说书先生口中的某些书生金榜题名,高中状元,衣锦还乡的励志事迹。
说书先生还给他算了字——青石青石,好名字!青,仕途之道也,平步青云;石,水流之心也,无泥无垢,乃非随波逐流之物。
说他将来必定是达官显贵,一人之上,万人之下。
苏青石两眼懵懂,隐约觉得自己原来这么与众不同。
除了放牛耕地,外面还有如此精彩的世界?
苏青石十分向往。
可惜苏青石家里穷,村里又没有教书先生。爹娘表示——好好打理庄稼,换些谷食,才是安身立命根本。苏青石听不懂,也不想一辈子都只会放牛耕地。
当苏青石次日再去寻找说书先生的时候,发现已经没了踪影,着实让他难过了好一阵。
他暗暗下定决心,长大了要做一个什么都懂的大文人!
如今流亡到此,正好可以自己赚钱,做自己想做的事。
翌日,苏青石跟船老大请了个假,便来到熙熙攘攘的集市,花了三文钱,换购了一套青灰色的麻裤布衣。
将自己打理干净后,苏青石循着私塾的方向走去。
通文书院。
墨色的牌匾上龙飞凤舞题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
苏青石只认得“书”字。
黑瓦白墙的建筑里传来阵阵读书声。
缓步走上石阶,轻叩木门。
吱呀一声,探出一个青衫老者。
“何人?何事?”
老者盯着苏青石问。
“在下……苏青石,特来求学。”
苏青石略带紧张,低着头。
“家中可有人为官?”
苏青石摇头。
“达商贵人?”
苏青石怔了怔,摇头。
“可有荐书?”
苏青石摇头。
“慢走!不送!”
砰!关了木门。
只剩下一鼻子灰,眨着大眼不知所措的苏青石。
几个时辰之后,苏青石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漫无目的地走着。
看着路边零散的石子,苏青石觉得自己何尝不是和它们一样?
不过是颗无人问津、随意践踏的玩物罢了。
一连被三家私塾赶出门,苏青石隐隐约约明白,也许放牛耕地的注定就是放牛耕地的,那些出生在达官显贵家的小孩的人生,就注定比我们这些放牛娃要富贵些。
小小年纪,脸上就写满了忧愁,苏青石的沮丧样子引得几个路人嗤笑起来。
“乳臭未干的娃,有啥心事这么重?”
“哈哈,一脸小大人的模样,有趣……”
苏青石赶忙小跑,拐个弯,折进了旁边的一条巷道。
一阵谷香从巷道深处传来,吸引了苏青石的注意。
居然有一处包子铺。
苏青石肚子应景的咕噜咕噜叫了几声。
读书的事只能慢慢想其他办法,买几个窝窝头带回去吃,不然明天码头搬货使不出力。
一文钱两个窝窝头,苏青石想了想,买了四个窝窝头。
刘宝和苏青石是同个村子的,一起流亡到此。只不过刘宝喜欢码头下了工就去集市看斗蛐蛐的表演,对陪苏青石来找私塾这事,不感兴趣。
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半月余,两人可以说是相依为命了。
苏青石深刻的记得,流亡途中,自己无钱无粮,饥渴难耐之时,正是刘宝将自己辛苦挖的野树根掰了一段给自己吃,才能活着来到南邺城。
树根之恩,没齿难忘。
直到日落之时,苏青石才回到码头。
住宿的棚子极其简陋——棚顶由几捆厚厚的草堆叠放而成,大小不一的许多木头随意一搭,就构成了“墙”。
地上也是铺了许多草堆,此时工人们正一字排开躺着,有说有笑的聊着。
苏青石蹑手蹑脚躲过其他人的脚,爬到自己“床”的位置,躺了下来。
旁边的刘宝正背对着自己呼呼大睡,好像被苏青石惊动了,转过头揉了揉惺忪的眼睛,问道:“进了哪家私塾?”
苏青石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两个窝窝头,递给刘宝。
“哇!”刘宝顿时睁大了眼睛,舔了舔嘴唇,“谢谢苏大秀才!”
说罢就往嘴里塞。
刘宝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盯着不说话的苏青石,问道:“怎么不说话?”
苏青石被问住了,顿时面红耳赤,背对刘宝躺下,小声道:“那些……私塾太贵了,都是骗人的。”
刘宝若有所思的点头:“也是,小石你别灰心,以后好好在码头搬货,攒够了再去呗。”
苏青石没有出声,呆呆望着眼前的杂草堆,陷入了沉思。
还是认命罢!
老老实实码头搬货攒钱,然后回家耕地种田为生,等村里对门的小花长大了,把她娶了,生个大胖儿子……
难道那个说书先生给我算岔了?
苏青石想着,随后又露出不甘的表情,有一根没一根地搓着杂草玩。
突然,觉得背后像是被什么顶了,刚回头,便看到刘宝递过来一本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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