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南柯一梦
“咯咯咯——咯咯咯——“
一阵公鸡打鸣的声音。
酒店哪来的鸡叫?隔音也太差了。不过八十块一晚的酒店,还能好到哪去。
头痛欲裂。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起来,一点力气都没有。我挣扎着想睁开眼,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怎么回的房间来着?四瓶白酒……后面就是断片了。
好不容易睁开眼,眯着缝看了一眼天花板——
不对。
这不是天花板。
是木头椽子,上面铺着黑色的瓦片,瓦缝里漏下来一缕阳光,照在我脸上。
我猛地撑着床坐起来。
我靠,这是哪?
卧槽我不是在酒店吗?这是哪啊?
我扭头看了一圈。土黄色的墙壁,泥胚的,墙面上挂着一本年代感很强的日历画——翻到“五月“那一页,边角都卷起来了。门边堆着几袋尿素,不知道装的什么。一张长条桌,一把木头凳子,凳面上磨得发亮。
恶作剧?不可能啊。富杨还有这种土坯房?
然后我看到了自己的手。
小小的,肉乎乎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巴。
我又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短袖,短裤短到膝盖以上。
卧槽。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嫩得能掐出水。
老子是做梦还是穿越了?
想到这里连滚带爬地打开门。整个人都在发抖。门槛很高,我差点被绊倒。
站在门口,看着眼前院子里的摆设——
水井,水泥砌的,旁边一个搪瓷脸盆。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大人的衣服。墙角一棵枣树,果子还青着。堂屋门口摆着一把竹躺椅,扶手上缠着胶带。
这些画面,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什么东西——
卧槽,这不是我小时候家里没盖房子之前的老房子吗?!
旁边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我转过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碎花短袖,头发扎了个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把水瓢。眼角还没有皱纹,头发还是黑的。
是我妈。
好年轻。
我愣住了。
上一次看到我妈是这个样子,是二十年前。后来她白头发越来越多,背越来越驼,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七十。
我妈看到我杵在门口,沉下脸来:“现在才起来?放假就知道偷懒睡觉,也不帮你爸爸干活。厨房的稀饭还在锅里热着,赶紧去刷牙。“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不是因为她的话,是因为她说话的样子——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撇,手里还拿着那把蓝色塑料水瓢。跟我记忆里一模一样。
“讲你两句还哭起来了?“我妈看我不说话,脸色变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告诉妈妈,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说啊。“
她扔掉水瓢走过来,蹲下,两只手捧着我的脸。
她的手粗糙,但很暖和。
我猛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脖子,放声大哭。
“哇——“
我妈一下子慌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跟妈说啊,是不是做噩梦了?还是哪里疼?“
我抱着她,越哭越凶。
不管这是不是梦。
上辈子,我任性、不听话、不好好读书,最后书都没读完。爸妈操碎了心,一夜一夜地睡不着。父亲六十二岁还在外面工地搬砖,就为了帮我还房贷。妈在家种地带孩子,手上全是老茧,裂了口子就用502粘一下继续干。
我哭着哭着,所有的悔恨全涌上来了。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多抱一会儿。
“没事……妈……我就是突然好想你。“我颤抖着说。
我妈被我这句话逗乐了,破涕为笑:“这孩子怎么了,天天见面还想我?别哭了,快去刷牙,妈给你再去煮个鸡蛋。“
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进了厨房。
我蹲在地上,擦着眼泪,看着她的背影。她走路的样子,系围裙的动作,打开锅盖时被蒸汽模糊的脸——
每一帧都刻在我心里。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对面那间房。
熟悉的摆设。一台黑白电视机搁在条几上——就是茶几加高加长的样子。一张木头床挂着白色蚊帐,床前有一个长的脚踏板,一块长木板底下四个小柱子,用来放衣服。
小时候每到夏天农忙,我就躺在这块脚踏板上,吹着小电风扇,看黑白电视。《西游记》伴随着整个童年。
我转身跑出大门。
门外两棵树——一棵杏树,一棵桃树,果子还青着。远处是稻田,绿油油的一片,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味道。
我张开双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梦好真实。
如果永远不醒就好了。
“哎呀,疼疼疼——“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一把揪住我耳朵:“还不去刷牙?刚才哭那么厉害,稀饭都不喝了?“
“妈,我……“我摸着耳朵,疼得呲牙。
卧槽好痛。
不会是真的吧?
我又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好痛。
真的重生了?
一股无法控制的激动从脚底往上窜,整个人又开始发抖。
“你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我妈皱眉看着我。
“没事没事!妈我去刷牙了!“我抹了一把脸,连滚带爬地冲进厨房。
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喝稀饭。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但这是我妈煮的,甜的。
“妈,爸爸呢?现在几月份?“
“你爸下田抽水去了,马上农忙了,今年的稻子不行,虫子多。六月了。“
六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细瘦的,十二岁左右的样子。
2000年。
不对——我老婆呢?!
卧槽,我还没来得及见我老婆,还有我那个没出生的女儿!
水洲市,水洲镇,渚湖湾,蒋云。
老婆,你等着我,我马上过来看你。
想到这里眼泪又要下来了。上辈子跟我吃了那么多苦,这辈子,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你这孩子今天到底怎么了?稀饭都喝不利索。“我妈在厨房探头看我。
“没事,我就是高兴。“
“高兴什么?中邪了吧。“
我赶紧把碗里的稀饭喝完,端着碗跑回房间,边跑边喊:“妈,我写作业了,没事不要叫我!“
进了屋,翻到书包——在尿素袋旁边,上面写着“语文“和“数学“,四年级。
四年级。2000年没跑了。
我咬着铅笔头,打开一个作文本,开始写。
2000年以后的事,我能记住多少?
——6月,国际奥委会宣布BJ等五城市获得2008奥运申办资格。
——10月,悉尼奥运会,中国拿了多少金牌来着?二十多块?
——11月,远华走私案,一审十几个人判死刑。
——2001年,911,飞机撞双子塔。
——2001年,中国加入WTO。
——2002年,非典。
——支付宝。
——淘宝。
——2008年,汶川地震。
——金融危机。
——房价暴涨。
写写画画,整整写了一页半。有些记得清楚,有些只剩模糊的印象。
写到最后,笔尖在纸上停住了。
够了。
这些东西记在脑子里就够了。以后得想个安全的办法保存,不然被别人看到,不当疯子抓起来才怪。
想到这里扑哧一声笑了。
又突然想到一件事——我刚才想抽烟,下意识摸口袋。
摸了个空。
哦。我才十二岁。
六年之后才能抽烟。
算了。
我放下笔,靠在墙上,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现在六月份。马上放暑假。
第一件事:赚钱。
得有钱,才能去找老婆。上辈子开车一个半小时的路,这年代恐怕得走一整天。而且得带礼物——我记得她跟我说过,小时候谁要是带辣条去找她玩,她就跟谁玩。
老婆你等着,我要带好多好多辣条去看你。
想着想着,眼泪又下来了。
想她想到心口疼。
可现在,十二岁的小孩,身无分文,能干什么?
我家三面环水。门前就是河。
龙虾。黄鳝。
上辈子龙虾卖到三四十块一斤。现在这个年代,农村里没人把这当回事。
我三叔就是搞水产的。
心里想到就往外跑。
“三叔!三叔!在家吗?“
“明明啊,你三叔在竹林里呢。“三婶站在门口说。
上辈子三婶就欺负我妈,我到现在还记得。不想跟她多说话,转身就往竹林跑。
“三叔!“
“在这呢,怎么了?“三叔在竹林里砍毛竹,擦着汗回头看我。
“三叔,牛集寨的龙虾黄鳝现在多少钱一斤?“
三叔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龙虾三块,黄鳝七块。“
“好嘞!谢谢三叔!“
没等他再问,我已经跑没影了。
我大姑爷在牛集寨卖水产。我可以从乡下收货,送到牛集去卖。中间有差价,有赚头。
就这么干。
我攥着拳头站在院子中间,太阳晒在脸上,热得发烫。
夏天。稻田。河水。龙虾。
全是我手里的牌。
这辈子,从十二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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