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着穆晨转动门锁的动作,家出现在穆茹的面前。
穆晨没有开客厅的灯。屋里一片漆黑。穆茹立在门口。一股温热扑面而来,带着浓浓的父亲身上的气息,干爽、醇厚,淡淡的泥土味和淡淡的烟草味道,弥漫了整个房间。
和每次回家一样,穆茹觉得父亲还会从卧房里缓缓走出来。他的脊椎有问题,可能会歪斜着点儿身子,还会拄着那根穆茹从广州带给他的三条腿的拐杖,走过客厅,站在穆茹身边,操着浑厚的嗓音,说一句“回来了啊”,然后,等着穆茹换上拖鞋,进家门。
但是这回,什么都没有。门口整齐地摆了一排拖鞋,穆晨伸脚熟练地换上了自己的拖鞋。穆茹弯下腰,借着过道透过来的光,想找双合适的拖鞋换上。家里该不会再备有她的拖鞋了吧,她想。突然,她看见地上,父亲那双宽大的棉拖鞋,空荡而寂寞地摆在那里。穆茹心里一颤,眼睛又热了。她拉过它们,换上了父亲的拖鞋。
“老妈可能还在睡觉,我们先烧点水喝吧。”穆晨带着穆茹,摸黑穿过客厅到了厨房。他“啪”地按下了厨房灯的开关,厨房里霍然明亮起来。明晃晃的白炽灯的光刺得穆茹一下子睁不开眼,好像犯人从昏暗的牢房突然被带进了明晃晃的审讯室里。穆晨扯过灶台上那个大铝壶,扭开了自来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给这个沉寂的家带出了活生生的响动。他接着拧开煤气罐的阀门,点着了煤气炉。瞬间,煤气炉蹿出一圈青色的火光,还伴随着气压声。这声音让穆茹一下子想到了医院里那个硕大的氧气罐,想到了每次呼吸都异常艰难的父亲。
母亲八成是太疲惫,直到穆茹姐弟俩换了拖鞋,脱掉大衣,进了厨房,炉子上的水壶翻腾出了开水的气浪,才从卧室里睡眼惺忪地走出来。
“你们俩回来了啊,你爸怎么样啊?”母亲问道。
在白炽灯的灯光下,穆茹看清楚了母亲。睡了一觉的母亲脸色好了一些,但她的嘴唇艳红、干裂、褶皱,一侧嘴角起了血泡。她胡乱捋了一把蓬乱粗硬的头发,瘫坐在厨房的饭桌前。
穆茹注意到家里那张可折叠的饭桌依旧靠着墙,靠墙的那侧是方形的,其他三面是圆形的。需要的时候,其他三面也可以折叠下去,圆桌就会变成不占地方的方桌,省出点儿空间。桌上只有茶盘,里面整齐地摆放着母亲喜欢的那种有花纹的磨砂玻璃杯和凉水壶,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在南方,穆茹想家想父亲的时候,总是想到这张饭桌,想到饭桌上满满的家常菜。
中国人家里的饭桌总是可以让一家人,人齐、物丰、言欢的。多少年了,父亲都坐在饭桌固定的位置上,等着母亲把刚出锅的饺子端到他的面前,一口一个塞到嘴里。一咬,滚烫的馅汁会跑出来,多少会有些烫的。父亲的牙齿和舌头会迅速配合起来,把饺子在嘴里来回倒腾,即消了热烫,又不耽误嚼吃。常是嘴里的还没有咽下去,筷子已经夹起了下一个。母亲见状,常训斥父亲:“看你那个贪吃的劲儿,慢点吃能死人啊。这家里的,哪个敢跟你抢!”大概女人都是心里欢喜男人狼吞虎咽地吃自己做的饭,嘴上又要得理不饶人地数落男人贪吃吧。
小时候,一到春节前,家里除了大扫除搞卫生之外,另一项重要的事情就是准备吃的。平日里手头很紧的母亲,到了春节前,也一定会把攒了一年的钱拿出来办两件事情。一是买新衣,大人孩子,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都得置办了新衣服才能过年。第二件事情就是买吃的,各种年货一应俱全,足够吃到过完正月。买得最多的就是肉,猪、羊、牛、鸡,一定都会有。只是买多买少,要视母亲手头钱的多少及心情的好坏,还有父亲单位的福利多寡。猪肉系列一定会有猪里脊肉、猪肘子、猪蹄子。有些年,父亲还会拎回半个、一个猪头回来,用电焊灯喷烧,再刮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猪里脊肉用来剁成馅包饺子外,其他是用来卤制的。那些都是很好的下酒菜,客人来了,各样切上一些,摆起两碟来,再炒两个小菜,就可以招待客人,既方便又上档次。像穆茹家这样的汉族家庭,长期与边疆少数民族生活在一起,饮食习惯、风俗性情都“入乡随俗”了,牛羊肉也成了汉族人,尤其是年轻人的喜爱之物。清炖羊肉、手抓饭、烤羊肉,也成了汉族人过年过节或平时改善生活的首选。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父亲单位依然“包办”职工的生老病死,节假日的职工福利是大家期盼的头等大事,而最受职工欢迎的福利就是分羊肉。到了春节前,经营再困难的企业也要想办法集体购买羊只回来,按职工人头发给大家半只羊、一只羊的,不分民族,人人都有,家家平等。穆茹家春节需要的羊肉基本上都是等着父亲单位分配,整只羊整只羊地由两个弟弟扛回家。父亲则磨刀霍霍,按羊的部位,前腿、后腿、羊排、羊脊大卸八块,放在露天阳台上,冻得硬邦邦的,一块块慢慢吃到化雪的春天。
上等牛肉是父亲每年都坚持一定要买的,这是他们老家的传统,过年一定要有牛肉。牛肉会被切成方方正正的整块,用来卤成紧紧瘦瘦的,吃的时候切成一片片,放进嘴里,唇齿溢香,回味无穷。除了肉,还有长长白白的冷冻带鱼,那是穆茹姐弟们当年见过的唯一的海产品。用来炸熟了,就那么干吃,或者红烧着吃,都很好。
随着年货的购置,饭桌上堆满了各种好吃的东西。家里就开始一轮又一轮的食品加工。从蒸包子到包饺子,从剁肉馅到卤肉,从炸肉丸子到煎带鱼,前后得忙活个三五天。手巧、勤快的母亲,还学会了制作少数民族的节日食品,将面粉、鸡蛋、牛奶揉在一起,再手工搓成条状,放进油锅,边炸边盘折,最后层层垒叠,和盘托出,颜色金黄,味道酥香的叫作“馓子”的食品,也常常出现在穆茹家客厅的茶几上,配着汉族人传统的各种花形的油果子,摆上桌面,意味着家里的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在这场浩大的食品加工过程中,父亲通常都充当指挥和督管。他最看重卤牛肉,总是亲自调配卤汤,指挥母亲按一道道程序,一锅又一锅地卤。每卤好一锅,母亲就端上桌来,父亲就坐在桌前,迫不及待地吃上一大块。像吃饺子一样,不怕热烫,狼吞虎咽。根据他尝吃的感觉,指挥母亲在卤下一锅的时候调配花椒、大料、酱油、盐和水的比例。最后出锅的那一锅肉一定是色香味最佳的。穆茹和两个弟弟基本上跟着父亲,一锅又一锅,从头尝到尾。那几天吃的肉,比一年吃的还多,常吃得穆茹头晕恶心。而父亲大快朵颐的样子,在穆茹看来如同一个勇敢的战士,气势如虹,骁勇善战,消灭了一个又一个目标。两个弟弟也如父亲,吃得勇猛神速。穆茹一直以为男人吃饭都像他们那样呢,以至于结婚后,看着许思明每餐饭都吃得少而慢,吃吃停停,细嚼慢咽的样子,心里总是纳闷儿,这是男人吃饭吗?日子久了,纳闷儿变成了腻烦和反感,怎么看都不顺眼。其实许思明并没有错,只是父亲的吃相先入为主地成了穆茹判断和欣赏男人的标准。
一年当中的那段时间,总是穆茹姐弟们满怀期盼和欢欣鼓舞的时刻。母亲紧绷了一年的神经,在这段时间基本是放松的,心情基本是舒缓的。只要你听她的操控和指挥,跟着她的安排,洗洗涮涮、煎煮烹蒸,在年三十那天,家里可以做到窗明几净,丰衣足食,体体面面地过年,她基本上会忍住不发脾气。她高兴轻松起来,全家人才能跟着轻松高兴起来,才能有吃有穿,无忧无虑,平平安安地过个年。但是,总是有那么些时候,会发生节外生枝的事儿。弟弟放鞭炮不小心烧坏了提前穿上身的新衣,穆茹洗涮时打碎了一个碗碟,父亲带弟弟去公共澡堂洗澡时丢失了一个肥皂盒,甚至孩子们的屁股不小心坐到了母亲刚刚铺平摆正的沙发床上,都可能引起已经连续干了几天家务活、累得腰酸背疼、积攒了很多火气的母亲大发雷霆,劈头盖脸地谩骂。在母亲嘴里,那些不经意的事儿也不知为何,就都变成了蓄谋和恶意,理所当然附加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以至于穆茹姐弟们常常在无限委屈又悔恨内疚中,流着泪跨过年三十,迎接新年的到来。有时候父亲实在看不过眼,开口劝母亲。但通常,血气方刚的父亲有可能再次激怒倔强刚烈的母亲,把一个人的无休止的谩骂变成了两个人的激烈争吵。一家人的春节就在大人的负气和孩子的伤心中拉开了帷幕。一个好好的春节,常会变得不再开心和谐。
尽管如此,家里的春节及饭菜,依旧是穆茹离开家后最多浮现在脑海里情景。南下五年多的穆茹,因为钱和时间,总是夏归冬留,再没有回家过过春节。
这次,她是在冬天回来了。可是家里的饭桌上空空如也。没有父亲,家也空空如也。那些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春节,哪怕是间或有火药味的春节,恐怕也只能沉寂在穆茹的心里,此生都不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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