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失语症

　　从山上的墓地下来，苏墨是开着家里的车来的，他问叶宣：“你怎么回去？要我送你吗？”

　　叶宣摇头。他的心因性失语症还没好，医生说他是受打击太大，要等心结解了才能重新开口说话。

　　“我出国前，你答应我会看顾好花里，但你没做到。回国前我还想着，见到你一定要痛骂你一顿，或者打一架也好。但你现在这样……你就受着吧。”苏墨叹了口气，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全是隐忍的痛楚，“其实我也没资格说这话，是我连累了她。我们都受着吧。余下的每一天，我们都要记着她。”

　　叶宣沉默地点头，眼里半含着悔恨的泪水，目送苏墨的车绝尘而去。

　　他往最近的公交站走，路旁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菊。

　　如果花里还在，也许她会告诉他这些花的名字，但现在……他低着头，肩膀垮下去，像是不堪重负。然而他还得撑下去。

　　回到市区，叶宣又打车到了医院。

　　今天是陆雪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他答应会来陪她。

　　他在医院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粉色的康乃馨和白色的马蹄莲，带着花进了陆雪的病房。

　　“你来啦！”陆雪见到他，眼前一亮，“怎么还带花来了？”

　　他发不了声，在手机上打字给她看，“希望你手术成功，早日康复。”

　　她笑着点头，说：“我会的。宋齐和杨峰待会儿就到，我进手术室以后，你们可以去外面球场打球，不要再手术室外边守着。”

　　他点头答应。

　　“都快一百天了……医生怎么说？”她指了指他的喉咙。

　　他打字回答：“慢慢休养，以后会好的。”

　　“你……不要太自责了。她要是知道你这样，也不会开心的。”

　　他摇了摇头。

　　“算了，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陆雪从床头柜拿过一本书递给他，“这是杨绛先生的《我们仨》，你要是一定要在手术室外等我，你就看看这本书。”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她。

　　“挺好看的，不骗你！”

　　上午十点整，陆雪进了手术室。叶宣、宋齐、杨峰和陆雪的家人一起等在手术室外。

　　宋齐看见叶宣手里拿着书，问：“你怎么还带着书？”

　　叶宣在手机上打字回答：“哥刚刚陆雪给的，让我看。”

　　“哦哦。”

　　杨峰低头扫了一眼书名，说：“《我们仨》，这本书不错，值得一看。而且……适合现在的你看。”

　　叶宣就坐下去翻开书开始看。

　　时间一点点慢慢过去。两个小时了，陆雪还没出来。宋齐和杨峰被家里人叫回去了，只有叶宣还在和陆雪的家人们继续等。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走过来，好奇地问他：“哥哥，你在看什么书呀？”

　　她有一双很大很亮的眼睛，眼神清澈，就像林中的小鹿。

　　叶宣看着这双眼睛，觉得很熟悉，于是他露出一个笑容。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他就在手机上打字：“我生病了，说不了话。”

　　“好可怜哦。”小女孩说：“从我能看见到现在，你是我见过长得最帅的哥哥，可惜你不能说话。”

　　“谢谢你啊。你在这里做什么？生病了吗？你爸妈呢？”

　　“我爸妈带我来复诊。我以前看不见，三个月前有个姐姐捐了眼角膜，医生叔叔给我做了手术，我就能看见了。医生叔叔说，我的眼睛和那个姐姐一样美。”

　　叶宣心中一动，“那个姐姐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摇摇头，“不知道。医生叔叔没有告诉我。”

　　“……那你要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不要辜负那个姐姐。”

　　“嗯，我知道！我爸妈和医生叔叔也是这么说的。”

　　有个长发的女人过来找她，“宝贝，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走吧，我们回家。”

　　“嗯。”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走了，还不忘回头跟叶宣挥手道别，“哥哥再见！”

　　陆雪的手术很成功，历经4小时总算出了手术室，而叶宣也把那本《我们仨》看完了。

　　送别至亲或至爱本来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无论回忆多么温情，都不能拂去死亡的阴影。

　　叶宣答应陆雪的事情已经做到，约定完成，他也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于是他把书还给陆雪的妈妈，让她等陆雪醒来再交给她。

　　走出医院，叶宣随便叫了辆车回家。

　　家里的气氛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从法律角度来说，花里不是叶家人，虽然她的逝去给这个家庭蒙上了一层阴影，但悲痛总会散去。花里的房间还留着，里面所有东西都跟她生前摆放的位置一模一样，没有动过，但是房门紧闭，再也没有打开过。

　　“回来了？”叶母刚从菜市场买了菜回来，这会儿正在厨房择菜。没听到回答，她走出来看，看到是儿子回来了，就放心地回厨房继续择菜。

　　回来的时候叶宣顺路买了一些苹果，他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装苹果的袋子放到茶几上。

　　“他今天去同事家里吃饭。我就炒个猪肉和青菜，你还有别的想吃的吗？”

　　叶宣没办法回答她，打了字拿到厨房给她看，“够了。多了吃不完。”

　　叶母点点头，他就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开了电视机，随意选了一个台播放节目。

　　等炒好了菜坐下来吃饭，叶母看他一眼，问：“你今天去医院复查，医生怎么说？”

　　叶宣拿过手机开始打字，“老样子，慢慢来。”

　　叶母叹了口气，说：“你说你……算了，我说再多也没用，还是要你自己想通了才行。”

　　他只能点头。

　　“你们班班长，就那个叫陆雪的女孩子，手术做完了？顺利吗？”

　　他又点头。

　　“你要是有空可以多去看看她，毕竟同学一场。暑假结束你就转学了，以后想见估计也难见了。”

　　他继续点头。

　　“说也奇怪，你现在不说话，比之前还成熟了，我倒是有点欣慰。”她自顾自说下去，“但一想到……终究还是没有缘分。”

　　叶宣是在高三转的学，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转学，这简直就是自毁前程。但是他的父母没有多说什么，学校那边也很快放行，给他办好了转学手续。

　　新的学校也在宁安市，但是离一中很远，而且是寄宿制的学校。

　　叶宣住进了学校。

　　因为他情况特殊，班主任提前跟所有科任老师都打过招呼，所以开学以后他没有在任何一节课被任何一位老师提问过——他还不能开口说话，因此也不可能回答老师的问题。

　　这天是复习英语，他翻开高二的英语课本，猝不及防看到了花里帮他抽背单词时留在书本上的笔迹。他好像听到花里在叫他，“叶宣，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在听？”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是同桌在叫他，“……叶宣，老师让你上去黑板做题。”

　　他没听见题目是什么，回给同桌一个疑惑的眼神。

　　“哦，你刚才走神了是吧？老师让你把U1和U2的单词按顺序默一遍。”

　　叶宣瞪大了眼，内心疯狂吐槽，这怎么可能，我都没来得及看一眼单词好不好？

　　“先上去吧，老师在催了，课本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