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辈岂是蓬蒿人

　　工大宿舍区东八楼的俯视图，就像“工”字从中间一劈为二后留下的一半，方自归和他的五个室友就在这座楼的一零一室住了四年，这个房间阴暗潮湿，风水欠佳，但一楼总要有人住，并且住满了，说明学校和社会一样，虽说人往高处走，但总有人在最底层。

　　月光如洗，淡淡地洒在东八楼的红砖上，被白色灯光照亮的窗口像一个巨大的方阵镶嵌在黑色的夜幕中。一零一室的窗下，方自归斜躺在床上正认真地看着一本书，虚掩的门突然轻轻打开了。

　　“你们宿舍有没有四川……欸？你是四川仔吧？”

　　“我……”方自归有些诧异地看着伸进门缝的那个头，“是的。”

　　那个头喜出望外，整个身体挤进来了，几步跨到方自归的床边儿，坐在了床沿上。

　　“我叫汤胤，也是四川的。”

　　“你好老乡。”

　　“我也是九二级的。”

　　“哦……”

　　“管理系企管专业。”

　　“哦……”

　　“你讲的相声，哇，真棒！真给我们四川老乡长脸！”

　　方自归露出微笑，“过奖。”

　　文艺汇演上电气系用来压轴并压垮其他各系的相声取得了成功，方自归在校园里出了名，后来好几次方自归在路上走着，无缘无故就有不认识的校友给方自归打招呼：“嘿，四川仔！”。汤胤此时有些巴结的笑容，无非是这种形势在宿舍楼里的延续，方自归已经有点儿习惯了。

　　“是这样，”汤胤兴致勃勃地说，“我打算组织一个工大四川同乡会。这个周末，我想联系所有九二级的老乡先聚一下，大家认识认识，交交朋友。地点就在大学生俱乐部，我已经和俱乐部联系好了。怎么样？你来吧。”

　　方自归立即想到，这是一个发现并结识美女老乡的机会。自从丁丁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宣布甄语是他的，方自归感觉到，结识本校美女的工作一下子变得很紧迫了。

　　“可以。我一定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

　　汤胤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把方自归的班级、宿舍、姓名登记好，然后跟方自归聊了聊，方自归才惊讶地了解到，汤胤竟然是用原始的扫楼方式，一间一间宿舍问过来的。

　　“那么还剩几栋楼？”

　　“还剩三栋。”

　　“女生楼男生上不去，你怎么扫女生楼呢？”

　　“我请了两个管理系的女老乡帮忙扫女生楼。”

　　“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我只问新生的宿舍，这个我有一张表，按图索骥，可以应付。嗳，对了，你们班除你以外，还有其他老乡吗？”

　　“本来还有一个隆昌的，生病休学了。所以……一零二，一零三、一零四、一零五，你就不用去扫了，没四川人。你从一零六再开始扫。”

　　“行，那我走啦。周六晚上六点半，大学生俱乐部，不见不散啊！”

　　方自归看着汤胤风风火火走出寝室，心里感叹，这大学里面的各种奇葩，真是比中学里面多多了。

　　寝室里有兽这样的室友，方自归就深深认识到，如果大学没谈过恋爱，人生一定不太丰满，而参加老乡会，可能是一次堕入爱河的机会。根据大数据分析，兽只要在半夜谈里讲黄色笑话超过三个，就说明他这天看到了美女。根据兽自己的研究成果，近距离看美女，能够提神养颜。而近距离看美女，老乡会是个好机会，在这种场合跟不认识的美女搭讪，绝不会让人家觉得突兀。

　　到了周六晚上，方自归应约来到大学生俱乐部，走进去一看，本来是舞池的那块地方已经人头攒动，五六十个四川老乡正在呼朋唤友，称兄道弟。方自归站在舞池里，发现一个人都不认识，正琢磨如何打开僵局，突然就传过来一个声音：“四川仔！”

　　一个老乡笑呵呵地向方自归伸出了手，“你好，我是材料系的……”

　　方自归只好和材料系的男老乡聊天，不一会儿工夫，方自归身边就围了一圈老乡，纷纷对方自归不久前的舞台表现表示了一下钦佩，大家便胡吹海聊起来。

　　“我是电十七的，和你是一个专业。”

　　“噢——那我们将来还会在一起上课了……”

　　聊了一会儿，方自归想起来，自己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便找机会跳出了包围圈，在舞池里转了一圈，然后方自归不无失望地意识到，参加老乡会的这六七个女生，没一个绝色的。

　　那天在演员休息室被那个女生鄙视了以后，方自归就更加立志要找个漂亮女朋友。但是看今天这个形势，该理想短期内是无法实现了。

　　方自归就在舞池里瞎逛瞎聊，然后他渐渐意识到，自己来之前，除汤胤外每个人都不认识，但这里的每个人，却几乎全都认识自己。

　　瞎聊的过程当中，方自归和老乡会里唯一的藏族帅哥罗布聊了起来。工大不在XZ招生，校内藏族学生凤毛麟角，不可能成立XZ同乡会，来自四川理塘的罗布就被汤胤争取到了四川同乡会。

　　“你好帅！”方自归没找到美女，把注意力放在帅哥身上，对罗布八卦道，“我以前从没见过藏族人，藏族人都像你这么帅吗？”

　　罗布腼腆地笑，没有回答。

　　另一个老乡问：“罗布，听说少数民族高考加分，你加了多少？”

　　罗布说：“五十分。”

　　听到这个答案，方自归只恨自己投胎的时候没看清坐标。要是向西偏个几百公里投下去，这次不就能去厦门大学念生物工程了吗？

　　方自归问：“你们那儿，上大学的多吗？”

　　罗布道：“不多。政府鼓励牧民上学，上学还可以领生活津贴，但是有很多牧民不愿意让小孩上学。”

　　另一个老乡问：“为什么不愿意让小孩读书？”

　　罗布道：“要花钱呀。我就有七个弟弟妹妹，家里也供不起我们都上学。”

　　方自归很惊讶，“啊？你们那里没有计划生育的吗？”

　　罗布摇摇头。

　　方自归正想继续问罗布，突然注意到，有一枚美女从罗布身后飘过。

　　是了是了，方自归想起来，大人物都是最后出场的，大美女可能也是这种生活习惯。看来之前的结论下得太早了一点。

　　可是和有趣的罗布聊天聊到一半，现在就追求美女而去，显得太没有追求了。领导说改革开放要有定力，在工大谈恋爱也是个不容易做的事业，那也应该有几分定力才对。方自归于是决定跟罗布再聊一会儿，再伺机与美女搭讪。

　　大家继续聊，然后因为藏人都信佛教，有个老乡好奇，与罗布聊起了因果。

　　那老乡问：“每一念皆有因果，能不能举个例子？”

　　罗布道：“比如说，高考做选择题时，你的选择也有无尽的缘起在里面。你获得的分数，非宿命，非自由，是缘起。”

　　方自归觉得有点儿晕，又问：“能不能再举一例？”

　　罗布道：“比如当你看见某个美女，突然想去搭讪，后面因为某种原因，没有去，这一念也会有因果，并且在缘分具足的时候显现。一切法互为缘起，一念具足一切。我们这一念所产生的因果，佛祖也当下现量知道。”

　　方自归还是觉得晕，但是……因为罗布的点拨，他在晕晕乎乎中想起那个美女来了。

　　离开围绕罗布的圈子，方自归在舞池里又转了一圈，发现那个美女已经不见了。刚才和罗布聊天时，方自归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了看美女的动态，那时她正和几个女生在聊。

　　是了是了，方自归想起来，大人物都是最早退场的，大美女可能也是这种生活习惯……但是至少下次老乡会就可以有的放矢了。

　　老乡会活动结束后，汤胤成为工大四川同乡会会长，方自归也得到了一些东西。

　　方自归在老乡会里混了两三个小时，情况基本摸清了。环境系有个帅哥，机械系的罗布是个帅哥，加上自己就是三分天下的态势。那么要成功泡到那个四川美女，有33.3%的概率。没超过50%，那只能算小概率事件，可是……不奋斗一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

　　此外，方自归还有另一个重大收获。

　　高考放榜后，方自归一直觉得特别压抑，来大学里已经一个多月，这压抑丝毫没有得到缓解。可是，文艺汇演上方自归释放了一把，踏平了工大第一系，精神为之一振。而在这次老乡会上，方自归开始意识到自己真的是校园名人，意气风发，心情一下子又好了很多。

　　这一夜，方自归刷新了一下刚被军训刷新过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人生不止一个舞台，世界不止一个美女，价值不止一种计算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