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唯心不易

  武侯的声音不大,但是在我听来却如惊雷一般。我抬起头,诚惶诚恐道:“君侯,末将在。”

  武侯看了我一会儿,说道:“楚将军,你有什么话,对那庭天说吧。”

  这话乍一听,让我吓了一大跳,好像那意思要斩杀我一般。那庭天已是古人,武侯让我跟他说话,岂不是要把我也变成死人么?但我马上明白,那不过是让我和别人一样,站在那庭天画像前而已。

  鬼神之事,在帝国上层中很是流行,但我绝对不信。自幼,我就只相信自己看见的东西。

  两个护兵要来扶我,我站起来自己走了过去。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很坦然。武侯可能觉得我明明是由他提拔的,却又对他不忠,因此才不可原谅吧。可是我没有多想,一切都听天由命了。

  我站在那庭天的画像前,陆经渔在边上轻声道:“看着那庭天元帅的眼睛。”

  那画像挂得不高,我站着,那画像也就比我的头稍高一些,我只消略仰起脸便可看到。

  这幅像画的是那庭天暮年。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在军校里挂的不是他那幅指挥二十万大军征伐天下、意气风发的画像,而是一副老来颓唐的样子。

  此画是在那庭天七十三岁时,由朝中御画师所画的肖像。那庭天活了七十四岁,据说为了画这幅画,当时的天下第一名画手御画师胡道真在那庭天府中住了两个月,方才以两天时间,不眠不休,一气呵成画成此像。传说画到最后一笔时,胡道真已是油尽灯枯,最后病重不起,一月后病故,因此那庭天的这幅像其实并不完整,左下角还是有些模糊。而胡道真故去后不到两个月,那庭天也一病身亡,迷信之人说是胡道真这画攫取了那庭天的神光,本来那庭天纵然老去,威风尚在,阎王也不敢近身,只是胡道真一支神笔,收取了那庭天的神光,阎王才敢派出小鬼勾走那庭天的魂魄。而为了这幅画,一个绝世画师与一个绝世名将几乎同时去世,于是在那些说书人敷衍的段子里,此画也号称“镇魂图”。

  这些迷信的话我当然不信。这幅那庭天暮年画像,我在军校里看得多了。以前看来,觉得那庭天衰年威风不减,但终究英雄迟暮。武侯帐中挂的是这幅画的摹本,据说神情较原作相差甚远,不过我看不出来有何不对,只觉这画亦是形神毕肖。当陆经渔让我看着画像上那庭天的眼睛时,我又仔细看了看。

  目光一接触到画像,我只觉浑身一震,像是有什么力量一下吸住了我一样。

  画像上,那庭天已是个老得不成样子的老人了,可那双眼睛仍炯炯有神,目光锐利如刀,仿佛正盯着我,直看到我内心深处。我不由得浑身发起抖来,好像整个人浸入冰窟中,冷得难以忍受。

  霎时间,从幼至今的种种事都涌上心头——从很小的时候父亲送我去军校,经历了父亲的去世,在军校与蒲安礼打架,结果毕业时没能得到梦寐以求的“金刀十杰”美称。然后进入前锋营,一路冲锋陷阵,杀人立功。为了那个女子又与蒲安礼决斗。在酒席上第一次看见弹琵琶的她。捉拿陆经渔。在那幢房中和蛇人的第一次碰面。武侯的叱责。为了盗沈西平的头颅冲入蛇人营中。山都那满口过于正规的帝国话,以及在那个夜里,武侯和她的合奏。与白薇和紫蓼相聚的短短几天,伍克清的话……这些拉拉杂杂的事情,一时间全部从脑海中一一闪过,我也想不通,在那么短短的一瞬间我竟然能够想那么多事。

  这幅镇魂图真有什么灵异么?可是,这明明只是摹本啊!

  我心底生出一阵害怕。在那庭天的画像前,我好像什么也隐瞒不了,那些对战争的厌恶,厌倦了杀人的感觉……明明平常都深藏不露,我自己想也不敢多想,现在却毫不留情地涌上心头。如果我现在所想武侯也知道的话,他一定会对我失望的。有那些念头的人,恐怕比逃兵还不如——大概比打算兵谏的栾鹏更加危险。

  我呆呆地站立着,盯着那庭天的像。画像比我的头稍高一点,我要稍稍抬一下头才能和画上那庭天的目光相对。但是画中那庭天的目光向下,所以我在看着画像时,那庭天也似在画上看着我。

  不知看了多久,我才听得陆经渔的声音:“楚将军!楚将军!”我一惊,扭过头,只见武侯在案前也欠起身子,正看着我。

  他也在关心我啊。刹那间我感到了一阵欣慰。无论武侯对我到底会如何,我毕竟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武侯对我,也许多少有些父子一般的感情。我一直害怕他会杀我,但一看到他注视的眼神,我已放下心来。

  我走到武侯案前,跪了下来,说道:“末将楚休红万死,请君侯处置。”武侯坐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我也没听到他的声音。

  半晌,他才长叹一声,说道:“楚将军,你回去吧。龙鳞一军,你要尽力带好。”

  武侯对我也网开一面了!我又惊又喜,说道:“谢君侯!”

  在柴胜相向栾鹏袭击时,我还救了栾鹏一命。虽然那时柴胜相的攻击并没什么大用,栾鹏本来就已走投无路,柴胜相不出手他也逃不了,可我那么做毕竟有点像和栾鹏合谋,怎么都说不清了。如果是以前的武侯,军纪森严,有违军法必受处分,那判我死罪都有可能。

  武侯道:“你本来活罪难免,不过既然你本来就有心与栾鹏相抗,何况那射箭的反贼也是被你帐中军士射杀,这功劳也不小,功过相抵,楚将军,你保住一命了。”

  武侯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心头冷了一冷,但马上我也释然。这才是武侯的话,如果太过宽厚,那倒不像武侯了。我道:“末将知罪。”

  出了中军营帐,刚走到外面的太阳下,便听得一阵欢呼,祈烈先向我冲了过来,他身后跟着金千石、吴万龄、虞代这批龙鳞军军官,现在很受我赏识的神箭手江在轩也带着刚挑出的一营十几个箭手向我走过来。

  祈烈一声欢呼,说道:“太好了,将军,你没事了!”

  他的声音也有点哽咽,看他的样子,恨不得要来抱抱我。我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小烈,你现在是个百夫长了,别那么孩子气。”

  说罢,我先走向江在轩,向他行了一礼道:“江兄,多谢你的一箭,让我解除了嫌疑。”

  我向他行礼,江在轩十分局促,忙还礼道:“将军,您别……”只是他慌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这时,金千石带着十几个龙鳞军走了过来。他虽然没有祈烈那么夸张,看样子也激动万分。

  看着他,我不禁有点愧疚。如果不是武侯命我来统领龙鳞军,那么金千石以龙鳞军中军哨官的身份继任龙鳞军统领,乃是顺理成章的事。可是,自从我来到龙鳞军,他从来没有表示出一点不服气,那些久在沈西平统领下的士兵最开始对我有点排外,反是他代我解释,帮着我在龙鳞军中树立起威信。

  他们围着我,祈烈看样子还要欢呼几声,边上一个士兵喝道:“武侯帐外,不得喧哗,速回本队。”

  这士兵大概在武侯帐前待得久了,说话也有点生硬。祈烈吐了吐舌头,小声道:“将军,你没事那太好了。”

  我们跳上马,祈烈的意思还要跟着我去龙鳞军坐坐,我劝他,现在他已是前锋五营的长官,实在不可再这么随便了,他才怏怏回去。

  和祈烈分手后,金千石看着祈烈的背影,说道:“将军,你这个旧部倒很念旧情。”

  我笑了笑。祈烈与我,大概已不能用“念旧”来概括了。如果不嫌狂妄的话,我对他几乎和武侯对陆经渔一样。我比他大了几岁,算他的师兄,他加入前锋营时,刀枪本领一般,是我一招一式教他的。不过这些事倒也不必和金千石说,我问道:“现在右军里如何?有没有乱?”

  金千石道:“莫将军不算什么勇将,不过他整顿军纪当真有一套,现在右军的代主将由中军万夫长岳国华担任,没发生什么大的鼓噪,也就是栾鹏首级被号令时,他的亲兵队痛哭了一场。”

  “是岳国华啊。”

  岳国华是中军的一个万夫长,和左军副主将卜武一样,以老成持重出名。武侯叫他来代主将,那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

  “蛇人动向如何?”我问道。

  听到我这句问话,金千石一下忧心忡忡,说道:“正要和统领你说呢,蛇人聚集在城外,也不攻城,只是把营帐向前推行了半里。现在大概正在那儿竖营帐呢。”

  我惊道:“蛇人竖营帐?是蛇人自己在竖么?”与蛇人拔营这个消息比起来,蛇人自己竖营帐更让我吃惊。如果蛇人连竖营帐这种事都会做,那么它们和人还有什么不同?

  金千石道:“大多是自己在搭,不过,我从望远镜里看过……”

  他说到这儿突然顿住了。我有点急,说道:“金将军,你说便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在蛇人军队中,有一些人。”

  有人?我马上想到的是那具蛇人尸首腹中的人类骨殖。蛇人军队中的人,大概相当于随身携带的干粮吧。可那些人真那么没骨气?也许,蛇人也像武侯屠城时一样,不杀工匠和女子吧。女子对于蛇人来说没什么意义,蛇人想留下的,恐怕只有工匠。

  我们在武侯帐中已过了一夜,现在正是上午,太阳在头顶,照得四处都暖洋洋的,可我还是打了个寒噤。

  从蛇人身上,好像已经有了许多我们自己的影子。

  回到城西右军驻地,金千石将他头一天屠城时藏下的两坛好酒都打开了,款待龙鳞军全军。

  在破城之初,听说城西到处都是酒,十九家最大的酒坊都在城西,那一阵右军上下都是醉醺醺的。张龙友被招入中军幕府后,武侯曾派雷鼓来命人把酒送上去,大概是用来造那雷火弹什么的,于是全城便难得再看见酒了。金千石一拿出这两坛酒来,众人都是一阵欢呼。

  金千石削开酒坛封泥,一股酒香扑出,熏人欲醉。他先给我倒了一碗,又给全军士兵每人倒了一碗。这三百碗一倒下来,两大坛酒已是所剩无几。

  金千石端起酒碗说道:“弟兄们,统领有惊无险,我们为统领干一杯!”

  龙鳞军士兵全都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喊道:“统领!”他们全都看着我,只等我也端起碗来。

  我端起了碗,眼中有些湿润。

  可是,那并不只是感动。因为我觉得,这些大好男儿不知道为什么被派到这里来,也许,明天蛇人就会发动大举进攻,这些士兵说不定会有一大半再也回不到故乡。

  我猛干一口。金千石藏起的这两坛酒非常好,但酒味并不很浓烈,连没什么酒量的人喝一碗也不要紧,我喝下去更是有如饮水。

  见我已动,所有人端着碗,也都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好像要借这个动作忘掉一切,把恐惧也忘掉。

  喝完了酒,却没有菜。今天的干粮分发又少了,中级军官都被扣掉了多发的部分,整个右军大概只有万夫长以上的高级将领还能多一些,其他人都只有一天四张饼,昨天还商量好的省下十张大饼的如意算盘,算是一句空话了。

  不过,武侯倒是命张龙友送来了两百枚火雷弹装备龙鳞军。我记得张龙友说过,城中还能造一千五百个小号火雷弹,武侯居然发给我们两百个,这也说明武侯没有丧失对我的信任。

  金千石和吴万龄两人带着士兵开始操练。龙鳞军毕竟与一般的士兵不同,同是右军,柴胜相带的兵在听到一天只发四张饼时已开始骂骂咧咧,哪里还会去操练?

  我看了一阵,转身走上城头,拣了块干净的雉碟坐了下来。从上面看下去,可以看到龙鳞军的操练。我拆开左臂的纱布,叶台说过,我的手臂七天后大概能好。算来,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一拉开纱布,我有点骇然。伤口很大,那个蛇人一枪刺穿了我的手臂,手臂两头留下两个伤疤,上面的大些,下面的小些。

  我从水壶里倒出水,洗掉伤口的血污。伤口已经结出黑褐色的痂,碰上去硬邦邦的,几乎和蛇人的鳞片一样。我不由失笑,我现在统领龙鳞军,要是这两片痂不落掉,我大概也有资格自吹是“天赋异禀,生有龙鳞”吧。

  正在专心致志地清洗伤口,突然,我听得身后有个人喊道:“楚将军。”是陌生的口音,多少显得有点怪异,不知怎么,我脑子里一下想到这是蛇人的声音。

  难道有蛇人来偷袭?

  我跳了起来,一把抽出百辟刀,连左臂还露在外面也顾不上了。这一转身,我已是一身的冷汗,伤口又有点隐隐的痛。但转过身,才发现根本不是蛇人,是个不认识的士兵,穿着一件普通的军服。

  我不禁失笑,将百辟刀推回鞘中,说道:“好。”

  他大概是右军哪支部队的士兵吧。可能我在右军中也开始有点名气了。当初头一个攻入城中后,便听陆经渔说过满城都在传颂我的名字,虽然听了高兴,但也知道那只是一句客气话。但经过这十来天的攻防战,加上我夺回了沈西平的头颅,可能我的名字真的已经被很多人知晓了。

  那人在我身边坐了下来,说道:“楚将军,我叫郑昭,是原共和军行军参谋。”

  他这几个字说得平心静气,我却吃了一惊。但马上便想起,他准是现在苍月公带来的那五六千人中的一个。只是他穿了帝国军的军服来找我做什么?难道,苍月公还在到处拉拢人么?

  郑昭像是知道我的心思,说道:“我现在是陆经渔将军麾下的客将,不归大公管。”

  我又吃了一惊。郑昭的察言观色实在厉害,好像我想什么他都知道。我问道:“郑先生找我有什么事么?”

  也许是陆经渔让他来的吧。难道,武侯虽然同意了陆经渔与共和军联军的建议,实际上陆经渔却只是想要拉拢各军主要将领?我正胡思乱想着,却听得郑昭道:“你想错了,我只是以私人身份来的。”

  我顺口道:“你不是陆将军派来的?”

  这话一出口,我便又是一惊。刚才我想的他好像又猜到了,而且猜得那么准。这郑昭到底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他看着城下。我本来是对着西边的,望过去,约莫一里外,尘烟滚滚,那里是蛇人在调度军队吧。可是城里空有千军万马,却只能死守,在外面连吃败仗,已没人敢再出城与蛇人野战了。

  郑昭喃喃地说道:“我父母原先在高鹫城中,只是一对普通的老人。你们围城三月,城中粮草已尽,我因为在军中,还能偶尔送些粮食回家,附近的邻居却一家家地饿死,连尸首也被吃掉。直到有一天,我好不容易弄到一些半霉了的年糕,送回家时,却见一队饥民冲进了我父母家里……”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这些做什么,但肯定,他父母后来也应是遭了难。最后城破之时,城中到处是饿殍,祈烈说,他在屠城时还见到过一些躲在地窖里靠吃死人支撑下来的共和军。

  他叹了口气,说道:“从那时,我就厌恶战争。什么解民倒悬,什么民为国本,还不是帝王成事,百姓遭殃。我痛恨杀人,杀别人和被人杀,我一样痛恨。”

  我不禁无语。他这些话,其实我也深有同感。可是,作为一个士兵,在战场上除了杀人和被杀,哪里还有其他的路好走?有时我也觉得,如我们这样厮杀征战,难道就是为了维护一个没什么德政,也没什么令名的帝君么?只是,这些话我当然不能公然出口,否则一定会被当成叛贼的。

  郑昭抹去了眼角的泪水,说道:“楚将军,我有些失态了。”

  我不知该说什么。他最终归属陆经渔,大概其间也经历过许多波折。当初共和军势大时,攻破帝国诸城,虽然没有屠城之举,但在攻打大江以南名列十二名城的石虎城时,为了威胁那些据城死守的守军,将俘获的两万帝国军活埋于城下。苍月公号称爱民如子,他起事时宣称“人人平等,人人都有活下去之权”等等。对照当下活埋战俘之举,又岂止是自食其言,完全是巨大的讽刺!可是,对于那等公侯而言,便是死上一万人,也可被说成是为了十万人更好地活下去。总之,总会有理由的。可难道为了那十万人,这一万人的性命便不是性命么?

  我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刀鞘上嵌的那八字铭文我已烂熟于心——唯刀百辟,唯心不易。

  细细想想这八个字,更觉悲哀。刀百辟,无坚不摧,纵是心不易,也要流泪的。那个铸刀之人也不知是哪朝的将领,这八个字,或许也是杀的人太多后对自己的宽慰吧。

  郑昭突然说道:“这是大帝得国时十二名将之一李思进的佩刀。当初十二名将受命筑城,李思进镇守西靖城,老来皈依清虚吐纳派后,将这刀命人以八宝合精铁铸成刀鞘,上面嵌的便是这八字铭文。”

  “是李思进啊……”我喃喃地说。

  忽然,我猛地一震,我根本没和他说过这刀的事,郑昭要是连这也能察言观色看出来,那也太神了。我转过身,看着他,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被我这一声呵斥弄得有点惊慌,定了定神道:“楚将军,你不是猜到了么?”

  我有点莫名其妙,说道:“猜到什么?”

  他将手指在耳前按了两按,说道:“原来你只是约略猜到。楚将军,我得以跟随陆将军,是因为我有一样本事,能够读心。”

  “读心术?”

  我又是大吃一惊。所谓读心术,是传说中清虚吐纳派的一项本领,据说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这等本事被传得神乎其神,我以前根本不信。一个人能知道另一个人想什么,我简直无法想象。可是郑昭就在我跟前,我想什么他就知道什么,又让我不得不信。可这么一来,我那些等如叛逆的想法,他岂不是也知道了?

  我摸到了百辟刀。也许,武侯最终能同意陆经渔的提议,也是因为这郑昭在侧吧。而武侯让我们在那庭天画像前忏悔那等怪异举动也有了解释,恐怕,那时这郑昭便隔着帐篷站在画像后面,所以柴胜相才会有那般古怪举动,而我那时也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想什么,好像深藏在心底的一切在那一瞬都被翻了出来。

  如果他已将我们的想法全部报告给了武侯,那么……

  我已不敢多想,背上冷汗直冒,猛地站了起来,手握住百辟刀的刀柄,看了看郑昭,心头起了一阵杀意。

  趁他还没有去汇报,我要先杀了他!

  郑昭一定也知道我现在想干什么了,立刻站了起来,脸一下变得煞白,有点惊慌地说道:“楚将军,你要杀我,我不敢反抗。只是,我没有骗你,我不想再看到杀人。这回来找你,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我跟陆将军也没说过……”

  他的话有点语无伦次,我却浑身一松,一下子失去了杀人之念。若是杀了他,难道也像老来悔恨的李思进一样用“唯心不易”来搪塞么?这般一来,我与那些我深深厌恶的以杀人为乐之人,又有什么不同?

  我颓然坐倒,说道:“郑先生,你知道我在想什么,你若想向君侯报告,便去报告吧。”

  郑昭也坐了下来,说道:“楚将军,君侯命我去窥测右军诸将的想法,只是要我查看谁是与栾鹏一党,并没有要我事无巨细皆要上报。当时,我读了你们十几个将领之心,旁人尽是满含委屈,多半在想一旦事情已了,定要多多杀敌来洗脱罪名,唯有你在厌恶战争。”

  我道:“是又如何,我纵然再有不愿,君侯有命,仍是不得不从。”

  郑昭也叹了口气,说道:“我已想过,若此番能安然撤退,我要找一个没人的地方独自隐居,再不愿见人世间的肮脏。这些话不吐不快,但这些话我连对陆将军也不敢说,只是憋在心里实在难受,才会来跟你说说。”

  我也不禁叹了口气。郑昭这等想法,我何尝没有?可也仅仅想想而已。若真要我离群索居,只怕也办不到。他对我这么信任,恐怕不是个当兵的料。不过他如此对我,我方才不免有点卑鄙了。

  我看了看他,他现在正注意着城外,准也没在窥测我的心思。

  我说道:“郑先生,那你以后可不能再来对我施读心术了。”

  他点了点头,说道:“当然。”

  他说得很诚恳,我再不好说什么。默默无语,只是回头看了看正在城下操练的龙鳞军。

  龙鳞军排成了三组方队,整整齐齐,看来金千石和吴万龄整顿军纪已初见成效,现在的龙鳞军与前锋营相比也不遑多让。可是,龙鳞军练得再强,对当前战局又有何用?

  我不愿再去多想。不论如何,现在全军上下尚有可为,士气依然不堕,我好歹也算统领着一支人马,自己总不能气馁。我问道:“郑先生,你可曾读过苍月公在想什么?”

  郑昭道:“苍月公意志坚定,我读不出来。”

  “也有读不出来的么?”我心里有点怏怏的。我的心思被郑昭轻易读了出来,却不想原来竟有人是他读不出来的。难道说,我的意志不够坚定?

  郑昭准也知道了我的想法,笑道:“也可以这么说。不过楚将军也不必心怀不平,至今我只有三个人的心思读不出来。确切说,其中一人的心思我是读不懂,所以其实只有两个人我读不出来。而一些意志较差的,被施读心术后会一时心智错乱,那柴胜相便是如此。”

  柴胜相那般好杀,其实是为了掩饰心中的怯懦吧。此时我倒多少有点同情他了。我问道:“你读不出来的,一个是苍月公,另一个可是陆经渔将军么?”

  “不是,”他淡淡一笑,“是武侯。陆将军的心思很好读,坦坦荡荡,根本没有想瞒人的。其实如果你起意不让我知道,你也可以办到。”

  我大感兴趣。如果我能够有他这等本事,那便无往而不利,至少那个至今未曾找出来的内奸若让我碰到,我便可以立刻知道了。我问道:“你这本事是练出来的么?可能够教给我?”

  他看看我,有点迟疑地道:“这个……”

  我脸上有点不快,他不用读心术也马上知道了,忙道:“楚将军,我不是不教给你,这种本事一大半是天生,我也不知道如何教人,只是从小便发觉自己一碰到别人便能知道别人在想什么,后来才越来越强,隔上三尺也能知道了。只是用读心术一定要集中精力,昨天我用了几十次读心术,几乎精疲力竭,刚才对你又用了两三次,也很是劳累。”

  我听得不能学,也有点失望,说道:“对了,郑先生,你方才说有个人的心思你读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说这等话也有点解嘲的意思。我不是那种意志如铁一样坚强的人,也不是像武侯、苍月公这等能随时隐藏起自己想法的人,大概我是一辈子也学不会读心术的。

  我还在胡乱想着,郑昭道:“那是武侯帐中的一个参军。我昨天……好笑得很,一个参军满脑子女人,另一个是满脑子木炭硝石瓦罐什么的,那个参军想的却都是些我根本不懂的东西。他脸上蒙着纱,是不是什么异族人?”

  是高铁冲啊。我从来不曾见过高铁冲的真容,也不知他是不是异族人,不过我在帝都时也见过一些异族人,高鼻深目,眼睛是蓝色的,说一种奇怪的话。高铁冲如果是异族人,在帝国军中怕招人注意才蒙上纱的话,那他这么做其实恐怕更惹人注目了。我顺口说道:“高参军是异族人么?我也不知道。他是武侯跟前的红人,更是武侯的智囊。”

  郑昭道:“他的心思很古怪,我觉得他好像对所有人都有种痛恨,我对他施读心术时虽然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却也感到有股戾气,似乎恨不得天下人统统死光。”

  高铁冲难道也厌恶战争么?我倒猜不到了。他设下的四将合围之计可称得上是条毒计,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极想靠军功向上爬才对。看来,人心难测,的确是句大实话。

  这时,郑昭站起身,突然嚅嚅道:“楚将军,我得回城东去了。”

  他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只是说不出口。我问道:“郑先生,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他突然变得有点局促,说道:“楚将军,其实这次我还想向你打听一件事。那个……你是不是认识一对叫白薇和紫蓼的姐妹?”

  听他吞吞吐吐之言,我才恍然大悟。郑昭来找我谈了这半天,说到底,只怕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看他的样子,可能以前他和这姐妹中的一个有过感情。只是,他是看上了哪一个呢?

  这时,我听得郑昭道:“是白薇!她现在何处?快告诉我!”

  我有点不悦,说道:“郑先生,我跟你说过,不能再对我施读心术。”

  他脸色涨得通红,说道:“楚将军,实在抱歉。我不用了,你快告诉我,白薇现在在哪里?你根本没有想起她。”

  没有想起她么?我不由一阵茫然。的确,白薇和紫蓼走了也有三天了,可自从她们走后,我好像除了在武侯帐中看着那庭天画像被郑昭施读心术时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她们两个,平常想得更多的乃是那个弹琵琶的女子。白薇在临走时给我的一吻,应该只是感激吧。

  我正自乱想着,郑昭突然道:“楚将军,你快说啊,她去哪儿了?”

  他满脸的惊慌,大概他怕我像那些掳来女子的帝国军将领一般,把女子不当一回事,任意屠杀吧。也许我半天不说话更让他有这样的猜测。

  我笑了笑,说道:“不用担心,她们三天前去五羊城了。如果顺利,现在说不定已经要到了吧。”

  五羊城离高鹫城有三百多里,如果快马疾行,一昼夜便可以到达。她们是坐马车去的,如果一路顺利,三天时间恐怕也已经到了。郑昭这时才舒了口气,说道:“去五羊城了?大概走小路了吧。”

  看他一副如释重负的样子,我不禁问道:“白薇是你未婚妻子么?”

  他苦笑了一下,脸也红了红,说道:“我倒是想,可她还没答应呢。楚将军,谢谢你。”

  他看着我,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我叹了口气,说道:“现在是战时,她们两姐妹走时我也有点不放心。”

  郑昭道:“你放心吧,白薇既然有心要走,一定不会出差错的。她的本领,寻常两三个男人都近不了她的身边。”

  我吃了一惊,说道:“她有那么大本事么?我一点也没看出来。”

  郑昭笑道:“她们是苍月公手下七天将之一段海若的女儿,你不知道么?”郑昭说出这个名字,我更是大吃一惊。

  段海若的名字我听说过,在苍月公手下的七天将中名列第五,豪勇则称第一,是共和军中的名将。去年初,苍月公发倾国之兵进逼至大江南岸,在大江岸边连营五十里,大造战船,眼看帝国已岌岌可危,当时武侯还在勤王途中,文侯以一支偏师渡江烧尽战船,使得苍月公的攻势毁于一旦,在南岸集结的三十万共和军主力也一败涂地,这才扭转了自共和军起兵以来帝国一直被动不利的战局,后来武侯才能调动十万大军南征。在苍月公败走时,领军断后的正是段海若。文侯与武侯合兵追杀,段海若以一个万人队挡在飞马渡口,以寡击众,但毕竟众寡悬殊,被文侯的水火二将强渡成功,二十万帝国军以雷霆之势冲上岸来,段海若却死战不退。最后他统领的万人队只剩了八百人,被围在一个小山上,文侯爱惜如此难得之将才,曾派人招降,段海若却逐走说客,血战到底,身死沙场。那时我在前锋营里也参加了围攻之战,见到段海若以七百人连番冲锋,直到全军覆没,那时虽然痛恨他以这等微不足道的兵力牵制住了帝国全军,使得文侯已成竹在胸的计划最终未能竟其功,但这等豪勇之举,也得到了帝国军的敬佩。正因为段海若的死战,苍月公得以率领残部退回南疆,不然共和军早在去年便败亡了。

  没想到,段海若的女儿居然做了我几天的侍女。想起那时白薇跟我说她们是共和军一个中级官员的女儿时,脸无异色,我也根本没想到别的。

  她们能隐瞒得那么好,也当真坚忍啊。我有点感叹,对她们骗了我却没有一点不满。

  郑昭突然道:“楚将军,我要去找她们。”

  我皱了皱眉,说道:“郑先生,你现在是左军的人,临阵脱逃,那可是死罪。”

  郑昭笑了笑,说道:“当初我遇到陆将军时,便曾跟他说过,一旦找到白薇,我便退出行伍,不论是帝国军还是共和军,我都不参与了。下半辈子我只想做个农人,平平安安地种种田,过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没想到他竟是这种想法,也只有陆经渔能答应他这样的请求吧,我有点感慨地想。我对他点了点头,说道:“那祝你好运吧。”

  他笑了笑,正要说什么,这时,从城下突然传来一阵惊呼。

  我一开始以为又是蛇人攻来,但这阵惊呼只是惊而不乱,城外蛇人的阵营中仍是尘土飞扬,也没有进攻的意思。仔细想来,就算蛇人攻来了,也不该是城下之人抢先知道。

  我走到城墙边,只见刚才在操练的龙鳞军齐齐站定,一律仰天而望,我也抬头看去。

  却见天空中,一只巨大的飞鸟掠过。这鸟极是古怪,两只翅膀伸开了一动不动,因为在天上,说不清到底有多大,但起码也有一人多长。

  郑昭在一边也惊呼道:“那是什么?”

  这大鸟从我头顶掠过,向蛇人营中飞去。

  这时,有两个巡守的右军士兵跑了过来,我问道:“喂,这是怎么回事?”那两个士兵也都认识我,其中一人道:“楚统领,那是薛工正做的东西,会飞!”

  这大鸟竟是薛文亦做的么?他手巧至极,我逃出蛇人营时乘的那只巨型风筝便是他做的,这大鸟也多半是只风筝吧。看这鸟一样的东西飞得极是平稳,可怎么看也看不到有绳子连着。

  那两个士兵已冲到城边,看着那风筝飞远。

  这时,郑昭也走过来,忽然惊叫道:“上面有人!”

  这时我才看到,在那上面坐了一个人。我问道:“那是谁?要做什么?”一个士兵回过头来道:“楚统领,薛工正坐在上面。”

  “他要做什么?”

  那士兵看样子和薛文亦很熟络,说道:“薛工正说,以前做的风筝都得有绳子连着,那次火攻蛇人失败,有一半原因便是受绳子牵制,所以必须靠近蛇人阵营才能放飞,因此他发誓要做个不用绳子的风筝,现在正在做试验呢。”

  不用绳子的风筝?我顿了顿脚,说道:“胡闹!现在他飞到蛇人营中去了。要没绳子,他可怎么回来?”

  像是回答我的话,那风筝已飞出了一里地,约略已到蛇人阵中,忽然在空中转了个圈,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绳子拉着,又飞了回来。

  我不由惊得目瞪口呆,想不通这是怎么搞的。

  那个和薛文亦很熟的士兵欢呼道:“成了成了!老薛成了!我就说他准能做得成的,他的手艺,真不愧叫妙手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绝不相信世上竟有人能做出可以载人飞行的东西。风筝做得大了自然可以带人飞,但那非得有一根绳子连着,如果绳子一断,风筝便会一下子掉下来。可薛文亦现在做的这个东西,似乎可以由坐在上面的人控制。如果当初倚仗此物去火攻蛇人营地,就算蛇人有备,也不至于会弄得一败涂地吧。

  蛇人营中一定也注意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薛文亦飞回来时,那蛇人营中也有一队兵丁追击过来,只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蛇人的箭术又糟糕至极,薛文亦在空中盘旋,虽然蛇人偶尔也放上几支箭,但哪里碰得到那飞快翱翔的东西?只是蛇人们阴魂不散,紧追不舍。

  这时,身后响起了一串足音,我回过头,却是金千石带着龙鳞军也上了城头。我道:“金将军,你快命人去禀报岳将军,速速安排人手守卫,防备蛇人趁势攻城。”

  出营来追薛文亦的蛇人虽然不多,但安知它们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果它们趁势来攻城,在我们措手不及之下,被蛇人攻上城头,那便有崩溃之势。岳国华刚来右军,我曾去见过他了。因为右军除了我,其余将领都是旧人,故岳国华很相信我,我去禀报,他多半会听从的,若是旁人,只怕会当成小题大做。

  金千石答应一声,转身跑去。我手扶一个雉堞,紧盯着在空中斜斜飞来的薛文亦。

  初春时,风向甚乱,一会是西北风,一会风又自东北来了。现在刮的是西北风,薛文亦在空中不时绕着圈子,向我这边飞来。

  地上的蛇人在他转到城头方向时追上几步,一旦被风吹回去便停住了。这等追追停停,已到了城外三百多步之遥。现在我已能看清蛇人的样子,虽只有一两日不见,那些蛇人却已似脱胎换骨,进退有序。

  蛇人中,一定也有练兵之人。我不知那人到底是人类还是个蛇人,但本领的确不小,竟能将野兽一般的蛇人训练到这等程度。

  这时,那个一见到蛇人大军便冒出的疑问,又浮上我的心头:蛇人,到底是谁训练出来的?又是谁在指挥?

  一开始路恭行曾推测是共和军私自训练的蛇人,但蛇人大军出现得不是时候——是等我们破了城后才出现的。虽然我也曾以为那是因为蛇人未曾训好之故,但交战至今,发现蛇人似乎并不是驯服的野兽,而是会说话、会制作东西的人一样的怪物,更像是人而非野兽。那么,统率这支蛇人军的,到底是个什么人?

  难道,在帝国军和共和军之外,还有第三方势力,想要趁两支力量两败俱伤时,来坐收渔利么?

  这时,郑昭在一边道:“楚将军,我得先走了。”

  我回过头,说道:“郑先生,我还有些话想问问你。”

  他走过来。他不是个战士,蛇人逼到如此之近,他多少有点慌乱。我问他道:“你有无头绪,这蛇人到底是谁在统领?”

  他摇了摇头,说道:“我虽然读不出苍月公的心,但在陆将军与他谈判时,我对他带来的几个军官施过读心,那些军官中,虽然有不愿与帝国联手之人,但没有一个想到蛇人。关于蛇人,我也是回城后才第一次听到。进城时我试了试,城中几乎人人都在想蛇人。”

  一边虞代突然笑道:“我们在想蛇人,蛇人也在想我们吧。”他的话说得龙鳞军众兵也笑了起来。

  可是,我脑中突然如电光石火般一闪,叫道:“对了!蛇人也在想我们!”虞代一怔,大概以为我还在说笑,郑昭也茫然道:“大概吧……”

  我道:“我们不知蛇人来历,难道蛇人也不知自己的来历么?”郑昭也似恍然大悟,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我喝道:“虞将军,吴将军,快去准备一些绳圈。”

  虞代道:“统领,你要做什么?”

  我哼了一声,说道:“去捉一个活的蛇人回来!”

  虞代吓了一跳,吴万龄也结结巴巴地说道:“什……什么?”

  他们大概以为我是个疯子。追薛文亦出来的蛇人有两三百个,虽然不多,但我们龙鳞军现在总共也只有三百来人,而我也调不动右军其他部队,岳国华用兵持重,也绝不会同意我这提议。虽然我们龙鳞军装备了两百枚火雷弹,但这样出击,胜无关战局,败则大损士气,的确也是得不偿失的。

  我道:“我们不是要杀光那些蛇人,只消捉得一个活的回来便可。虞将军,你快去备马,等蛇人再近一些我们便冲出去。”吴万龄迟疑道:“统领,未得军令,我们擅自出击,只怕会有违军令……”

  这时,一阵大风刮过,在一边观看的士兵中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那个刚才和我说了一阵的士兵叫道:“老薛!”

  我抬头一看,却见薛文亦坐的那个无绳风筝被这一阵大风一吹,忽地一倾,失去了平衡,极快地落了下来。此时离城不过百步之遥,远远望去,已能看见他正在那风筝上拼命扳着什么,身子也绷得笔直。我不由一惊,这个薛文亦能做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若他摔死了,那可是个大损失。我喝道:“薛工正危险!事出紧急,可从权处事,君侯亦有此命,快去备马!”

  吴万龄也看到了,不再多嘴,冲下城去。我也跟着他跑下去,不忘扭头对郑昭道:“郑先生,你在这里等等我!”

  郑昭大概有点不知所措,我只听得他喊道:“楚将军,这样出战太过危险了吧,还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却听得城外嚓的一声,城头的士兵也发出了惊呼,准是薛文亦掉下来了。

  但此时我已无暇再去细看。一下城头,吴万龄果然快逾疾风,已备好了马匹。不少马匹上都放了一圈绳子。他的动作如此之快,也实在令我钦佩。

  我跳上了自己的坐骑,喝道:“快开城门!”

  龙鳞军营帐本就在城门口,已有人去传令开城了,我拍马向城外冲去时,城门正在慢慢开启,吊桥也在慢慢放下来。

  我等不及吊桥放下,便冲上桥去,加了一鞭,马在吊桥上一跃而起,跳到了护城河对岸。这般一震,我左臂伤口又有些疼痛。

  毕竟伤口没有全好啊,我想着,但这时已不在乎这些了。身后,龙鳞军的士兵也一个接一个地冲出来。

  薛文亦那风筝掉在离城一百多步的地方,离那批蛇人更近。他是斜着掉下来的,在地上擦出了长长一道印迹。看样子,人倒是不曾受伤,他正在费力地爬出来,而他身后那几百个蛇人距他不过五六十步,好在那些蛇人追得急了,没有坐马车出来,在地上游动却不是很快。

  我拍马冲去,右手在马鞍边摘下长枪。这长枪我也有几天没摸过了,左手抓住枪尾,颤了颤,舞了个枪花。左臂的伤处虽隐隐有些疼痛,但无大碍,就算使不出很大的力气,使枪却已无问题。在军校时,有“军中第一枪”之称的武昭老师当初也夸奖过我,就算我筋疲力尽,使出的枪法还是让对手难以招架。只是那时军校中人才济济,一批同学三百人,我虽然得武昭老师夸奖,岁考时我也总是只能排到二十位左右。不过岁考并不能说明实战时的实力。我的力量比不上蒲安礼,在两人都精力充沛时,我马上枪术比不过他,但若两人都累得半死再动手,我就有自信胜过他。

  薛文亦已爬出来,看见了我们,大叫道:“楚将军!”我喝道:“当心!”

  他身后有个蛇人向他掷出一枪。他听了我的提醒居然还回头一看,那一枪已经飞出,他呆了呆,好在那蛇人准头不行,离他的身体还有一两尺,便扎在了地上。这一枪如果是当初沈西平投出的,便有十个薛文亦也要扎透了。就算让我来投,薛文亦也难逃一死。

  蛇人的准头为什么都那么差?这也许是个可以利用的取胜机会,但此时也无暇再去多想,我的马已冲到薛文亦身边,虞代紧跟着我,另外有两个龙鳞军战士也冲了上来,我们四人几乎同时到了薛文亦身边。

  那批蛇人虽然慢,也已追了上来,和我们相距不过二十几步时,它们都停了停。大概,它们也未料到,城里居然仍有人敢出来和它们野战。

  我咬了咬牙,大叫道:“跟我来!”

  我以枪柄驱马,战马一跃而起,冲上了十几步,再向前便要冲到蛇人丛中了。我把枪交到左手,右手从马上摘下绳圈,手握着绳头,猛地甩出。

  这种绳圈本是对付敌人马队的,是步军常用的武器。与蛇人开战以来,便一直没什么用。我用绳圈不算拿手,但现在如此之近,绝无不中的道理。这绳圈套到离我最近的一个蛇人头顶,我用力回扯。哪知那蛇人突然一举手中的长枪,伸进了绳圈里,头猛地一缩,已退出了绳圈,我这般一扯,恰好将它手中的长枪套住。

  可惜。

  没等我这么说出口,虞代也飞出一个绳圈,同样套向那个蛇人。那蛇人因为不想放弃长枪,正在用力回夺,虞代这绳圈不偏不倚,正套在它头上。

  我大喜,喝道:“好!快走!”

  几个蛇人又要冲上来,这时,吴万龄的声音从我身后响了起来:“放箭!”

  破空之声大作,十来支箭飞向那几个想来救被擒同伴的蛇人,每个身上都中了两三支箭。这准是江在轩的弓箭队。他们在马上也能发出这般准头的箭来,实在已与当初谭青率领的神射手小队不相上下。

  那几个蛇人虽然中了箭,却不曾毙命,仍要冲上前来,虞代这时已掉转马头,正要拖那蛇人回来。那个蛇人当真了得,任虞代一人一马用尽全力,那蛇人竟像铁柱一般盘在地上,完全拖不动。

  这时,虞代边上的另两个龙鳞军士兵也抛出绳圈,正套在那蛇人头上。这蛇人正在和虞代相持,突然又被套上两个绳圈,瞬间昏了头,一下被虞代拉得笔直,在地上拖了过来。

  我也勒住了马。擒住了一个蛇人,已大功告成。我叫道:“快来人,将这蛇人绑起来。”

  说罢,我从怀里摸出一枚火雷弹。

  火雷弹不是人人都有,我身上也只有两个。吴万龄看我的样子,也摸出了一枚火雷弹。我点着了一个,猛地掷向那堆蛇人。

  那批蛇人还不曾见过火雷弹,居然闪也不闪。只听得轰一声,火雷弹在那堆蛇人中炸开,将草皮土块炸得纷飞。那些蛇人好像惊呆了,竟然动也不动。

  这时吴万龄也扔出了一个,又是一声巨响。

  小号火雷弹的威力其实并不大,炸出的一些瓦罐碎片、尖利碎石虽然划破了蛇人的鳞甲,但一个蛇人也没炸死。可那些蛇人却都像吓呆了一般。也许,它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扔出这样能发出巨响的东西。

  虞代已拖着那蛇人冲了回去。那蛇人在地上还乱动,有两个士兵跳下马,上前要绑住它,但这蛇人像长鞭一样的身子疯狂舞动,连马也被它扫倒了两匹,套上它的那两个绳圈也被它挣脱了,虞代套住它的绳圈在最里面,缠得很紧,已经束紧了那蛇人的皮肉,它一时挣脱不掉。但这般乱动,龙鳞军的阵营不免登时乱了起来。

  要是这般继续下去,我们将要倒过来反胜为败了。

  我正在着急,却听吴万龄叫道:“别绑它,快拖回去!”

  的确,这是个好主意。蛇人的鳞甲是顺着长的,拖回城中,最多让它吃点皮肉之苦,死不了的。在拖动时,地上平平坦坦,那蛇人也没法子用身体缠住树桩等物体。

  我叫道:“对,快拖回去,有火雷弹的人,过来跟我一起断后!”

  虞代加了一鞭,拖着那个蛇人冲回城去。虽然现在只有一根绳子,可这蛇人还是被拖得直直的。剩下的蛇人还要追上来,我又扔出一枚火雷弹,但这回这些蛇人已没刚才那么震惊了,只是稍呆了呆。

  这时却见我身后又扔出五六枚火雷弹,江在轩的弓箭队箭无虚发,冲在最前的几个蛇人身上已扎了好些箭,再追不动了,剩下的虽然还要追上来,但火雷弹的巨响和炸起的尘土将它们阻在了十几步外。

  这时,吴万龄叫道:“统领,快走吧,蛇人要大举出动了!”

  的确,在远处,刚扎下的那个蛇人营中又冲出了一批蛇人,足有上千之数,我们区区一百多人留下断后,无论如何不是它们的对手。其实,就算是这批追着薛文亦的蛇人,若不是靠火雷弹先声夺人震慑了它们,我们这些人也肯定斗不过。

  我道:“好,快回去。”

  我们拨转马头便走。先前被那蛇人扫下马来的两个龙鳞军士兵,其中一个摔得有点重,晃晃悠悠地正站起来。我对他叫道:“快上马!”

  他似乎还有点昏,那马明明就在他身边,他居然还要张望一下。这时有两个蛇人追了过来,这两个蛇人身上也满是泥土,我一把拉住那个龙鳞军士兵的手,使劲将他拉上了我的马,自己则在马上站了起来,喝道:“快打马!”

  他的马就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我在马背上踏了一步,手中的枪尾在马股上用力一点,我的马顿时疾驰向前,我却纵身一跃,一下落在那匹无主之马的背上。

  这动作很是冒险。听说以前军中有一个身手极矫健之人,能一下跃过五匹并排飞驰的马,我当然办不到,不过现在跳到那匹马上还可勉为其难地做到。

  我一落到那匹马背上,也不等站稳,便催马冲去。

  身后有一大队蛇人,我没有狂妄到自以为能对付这么多蛇人的地步。已经救出了那个士兵,现在也不必再恋战。

  所有的龙鳞军都已返回,薛文亦坐在一个龙鳞军的马上,此时已进了城,我是队伍中最后一个了。我一冲上吊桥,便叫道:“快拉!”

  蛇人追得并不快,此时离我还有二三十步,但我心有余悸,实在不敢再面对这等凶恶至极的怪物。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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