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冷渐渐退去了,门口那一片枯黄的田野用不了多久就会长满嫩绿的小草,路边也会,还会长满各种各样的野花,冬天没能打败它们,在初春的来临,它们依旧奋力迸发,也许,也许……我看着林一坐在门口那块田的田坎边,那块田许久每种庄稼了,这两年都没人种,田里只剩下前两年割剩下的稻谷桩,但是根部也已经变黑腐烂,更多的是铺在地上的绿草。她闭着眼,也许是在感受风,呼吸这片空气,她双手环抱在膝盖前,又睁开眼望向前方,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就一直淡定的坐着,一直坐到中午我叫她吃饭。
那时我站在阳台上,神情凝重地望着她,望着林文辉家的牛在林一不远处的地方吃着草,牛被拴在田上面菜地边上的一棵桃树上,那棵桃树许久不结果了。那两头黄牛吃一口站起来望一眼,朝着远处望去,或者朝着林一看过去,牛的眼神里总是充满忧郁和深情,我看不见牛的眼里有没有泪水,但是我想象得到牛的眼里总是清透而明亮,在它的眼里你可以看见自己的样子,这一年林文辉家养了七八头牛,有黄牛和黑牛,多数时候都是关着的,偶尔放出来一两头到田里来吃草。
“老爸,你炒的菜还不如我的好吃呢,一点盐味都没有。”林一轻轻微笑着,她涂上了口红,我不大看的出来她的气色如何。我笑着,只觉得鼻头一酸,假借去擤鼻涕,去房间里拿了纸擤了鼻涕,回来坐在她旁边,“你嘴还比我叼了?不过味道厨艺和你的比起来确实是差一点。”
“那是,我们家就我的厨艺最好。”
这段时间都是在家里吃,我自己去买菜,偶尔到菜地去摘几棵白菜,做饭也会让人发愁,有时候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菜地旁边那两三棵梨树开了花,白得透亮干净,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看着那满树的梨花,我却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倒是有些憎恶了,三棵梨树并排着,南北方向,间隔两米左右,小时候林一和林峰拿着牛绳拴在两棵梨树上,再拿背小孩的那种背带拴在树上,拴得比牛绳更高一些,把背带的下面那块布搭在起先拴起来的牛绳上,一个简易版的摇篮秋千就完成了,那时候有梁家的三个孩子,还有王建民的孩子,还有林江天,他们当时抢着坐,那儿充满他们的欢声笑语,你推我,我推你。在三棵梨树的朝南的方向上还有一棵枇杷树,这棵枇杷树我上去摘果一次,那次家里人都在,那时候林文辉和林武没在家,好像又是在家的,我也不太记得了,林英没嫁人我还记得,老太太那时也还在,那棵枇杷树结满了一树的枇杷,很甜,那时候我爬上去摘,他们都在下面望着我,孩子们就一直在下边吃,最后摘了两背箩的枇杷一些拿出去卖了,一些自己吃,以前什么树上都会结满果实,现在的树也不见得结果子,就算结也不过几个。
还记得那时候门口的那棵大梨树,每年成熟时大家都只是吃一两个,味道还是带些涩,剩下的都自行掉落成为路过牛的美味,成为马蜂的最爱,蚂蚁也可以饱餐好多天,最后就是变黑腐烂。那时候梨多了大家也不喜欢吃,倒是喜欢分着吃,那时候说梨分不得,大家都不信这一套,还是一样分着吃。
林一种的花草都活了,长势很好,她的草莓还长出新的叶子。“老爸,你以后多给它们浇水,要是长得多了,也可以换一个大盆。”
“好。”
感觉时间越来越近,我晚上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老鼠在阳台前的那个架子上跑来跑去,发出哒哒哒的声响,早已经习惯了,这些老鼠从田野里跑进来,生生不息。我每晚都睡得不踏实,容易惊醒,家里门的顶上都安装了一个小窗,所以每晚醒来我都可以看到林一房里传来的光,她说她害怕,于是每晚都将灯打开,但是我可以听到她捂着嘴哭的声音,听到刺耳的擤鼻涕的声音,为了防止我听见,她将这简短的动作持续好长时间,听到她捂着嘴咳嗽的声音,这些声音仿佛一把一把锋利的刀剑深深插在我的心窝上,我只能关上灯悄悄哭,不能哭出声音,只能在被子里咬着我的手,任凭眼泪爆发,只有在晚上我的情绪才可以得到释放,白天我从来不敢。第二天眼睛就会红肿,我会故意在房间门口伸懒腰说昨晚没睡好,故意说我的眼睛怎么红肿之类的话。
林一走的那天她很安静,那时候已经进入夏天了,但是也还没有太热,那天她很安静。我没有去叫她起床,我像平日一样收拾好所有的东西,做好早饭,开始叫她起床,但是我没有得到回应,以前我只要喊一声她会立马回应我,小时候甚至会因为惧怕我立马弹坐起来,但是这次我叫了四五声都没有回应,我不敢打开她的房间门去,现在一说到这些我的眼泪又开始止不住了,我回忆着这些,犹如撕开我的伤疤,往上面撒了一层厚厚的盐,她走的前一天晚上给我发来了她好多照片,还有以前她和林峰一起拍的,这些她都一直留存着,那一晚我反复看着她发来的那些照片,看了一晚上。
我站在她房间门口愣住一会儿,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房间里很昏暗,窗帘拉得死死的,那张书桌上整齐地摆放书本,明显就是收拾过了,以前她的房间总是乱七八糟,那些书有林一从小学到高中的每一本书,还有许多让我买来的课外书,桌上放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床头柜上叠着基本课外书,最上面一本是厚皮的《百年孤独》。
我走近看着林一苍白的脸庞,黑眼圈很重,昏暗的房间让我看不清她苍白还是蜡黄的肤色,整个人就安静地躺在床上,旁边的垃圾桶里丢满了卫生纸,我看到卫生纸上还有许多血,我捂着嘴看着她静静躺着,她一副轻松的神情,我的泪水如洪水一般一股一股从我的指缝间流淌过,流到我的嘴里,我记得当时我的喉咙根本发不出声音,就像被人扼住一样,我早已经知道结果,但是我还不是不敢靠近她,更不敢确定这个事是真的,我站在她床边半米的位置,身体颤抖得厉害,突然倒坐在地上,心里的痛早已掩盖摔倒的疼痛。
那天拿到结果的时候,我们都很安静,我如同不知道任何情况一般,我想掩耳盗铃,或许我不相信这个事,这个事就不是真的。那天医生凝重的表情看着我,当时她想刻意支开林一的时候,林一淡定说了一句:“医生,没事的,你说吧,我的情况我比谁都了解,我只是想知道还有多久。”她云淡风轻地说着,然后轻轻莞尔一笑,眼里闪着光,一直都闪着光,她红红的鼻头,披散着到肩膀长的头发,头发有些粗糙,尾部枯黄的颜色,那时候她的心里在想什么?她认真地听着医生说话,我也认真听着,她的肺癌已经是非常严重了,没多长时间,我的耳朵嗡嗡嗡直响,那天我到厕所里待了一会儿,我站在医院厕所的隔间里,那时我十分感谢厕所单间的设计,能够让我一个人缓缓,我靠着墙,望着天花板,过了十分钟的时间,我假装微笑脸一下才出去,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和林一都一致认为不想再吃药,随自然。
我每天留下来陪着她,这是我陪着她最长的一段时间,我每天想办法给她做好吃的饭菜,让她尽可能地多吃一些,那时候她已经吃不下什么饭菜。“老爸,你到时候在门口那块田那盖一个小木屋,在那特别好,那还可以种菜。”
“好。”
我看着她一天一天消瘦,一天不如一天,看着她一脸憔悴还要假装自己没事,她每次带着笑意对着我笑的时候,我都忍不住要出去一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之后再回去。
家里现在就她一个孩子,其他人早已经都去上学了,她每天都会到田野里去走走,在边上坐上一天,才会回来,我在家都可以听到她在田野里咳嗽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还把自己咳嗽得吐起来。走的前一天早上,她把家里的床单被套和脏衣服全部都收拾洗干净了,家里的洗衣机还是半自动的,那天她洗了一早上,又把家里上上下下都打扫一遍,我看着她只觉得精气神更好一些,心里也高兴。
我缓慢站起来,朝着林一的走去,我坐在她的床边,床边放着四五页纸摊开的信纸,看着上面是写给我的,于是我伸出颤抖不止的手拿起来,看着上面已经干透的泪痕,还没开始读,泪水模糊成一片,一滴滴滴到信纸上,眼泪穿透了信纸。我深呼吸,用袖管擦去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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