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是靠着天的意思,
但看起来人类的“天”总是在变呢。
4000年前是481英尺;
700年前是524英尺;
十几年前是518英尺或555英尺;
前几年又变成了984英尺。*
走在纯白色的阶梯上,
没有目标地向上移动。
整个世界如同在巨大的无影灯的照耀下,没有任何影子。
巨大的天空、
巨大的地面,
两个互相平行的平面,
永不相交,
向远方延伸着;
延伸着,向着没有终点的正无穷的尽头。
无限延展的平面上任意一点都是中点,
在世界的中点,又不是中点的地方,树立着一座阶梯,
直角阶梯每一节都没有支撑,却稳固地静止在空中,仿佛本该如此。
纯白的阶梯像盘旋而上的白蛇,无所依靠,漫无目的地向仿佛处在另一个世界般遥远的天空延伸。
连接天和地的阶梯仿佛来自四维空间,只是无意间穿过这里的世界,显现极小一部分的存在。
纯白的天空;
纯白的地面;
纯白的阶梯,
比任何白都白,
无法被创造,
不存在的纯白。
空无一物的天空;
空无一物的地面;
空无一物的世界。
没有开头,
没有中间,
没有结尾,
这样的世界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几个小时或者几分钟前。
周四下午13点整,皌岚和管家又早到了半小时。
“欢迎光临!”
依旧和皌岚面对面坐在两张沙发上。
窗外阳光明媚,湛蓝的天空仿佛被洗过一般。
暴雨过后的天空总是更加美丽。
阳光穿透玻璃,
尽情地洒在书桌上、茶几上和皌岚阴郁的脸上。
月亮笼罩上了更加厚重的云层。
“我给你们倒杯茶吧,请问这里有茶吗?”管家在治疗开始前对我说。
“谢谢那就麻烦您了,茶叶和茶具都在那边的柜子的第一层里。”
“小姐您需要茶吗?”
皌岚轻轻点了点头。
管家走向角落里的柜子,拿出红茶、糖、牛奶和泡茶用的茶壶和茶具。
几分钟后,红茶浓郁的香气便充满了整间房间。
在此期间,皌岚仍像被阴影缠身般阴沉,一动不动地坐在躺椅上,略显黯淡的蓝色眼睛中闪烁着不安的光。
小托盘与茶几的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两杯颜色浓郁的奶茶端上了桌。
温热香甜的红茶通过口腔,穿过喉咙留下微微的余温,夏日和热饮也是很配的。
进入皌岚意识里时管家已不见了踪影,看来已经出门了。
就算是在这里,皌岚还是沉着一张脸。
我将茶杯放下,杯子里的红茶少去了一半:
“怎么了,闷闷不乐的。”
皌岚低着头,阳光照不清她的脸庞,
听到了我的提问,只见皌岚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紧接着皌岚将双腿缩上沙发躺椅,双手合抱膝盖,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仿佛要防御谁的攻击一样。
“皌岚,你怎么了?”
我向前探出上半身靠近皌岚想要看清皌岚的脸。
“对不起……”皌岚的声音小得就像蚊子微弱的叫声。
“嗯?”我没听清皌岚的话。
“对不起。”分贝虽然有所提高,但我仍用了十二分的注意力才勉强听见。
“为什么要道歉?”我温柔地说着,配合着皌岚也降低了音量。
“对不起,我没制止住他们!”皌岚突然抬起低下的头,阳光重新照在她的脸上,仅隔着十几厘米的距离,我清楚地看见她眼角上晶莹的泪花。
突然,诊所的门被粗暴的推开,进来了一个矮小肥胖的男人——埃利奥特。
眼前的世界逐渐被雪花般的图案遮挡,当视线再次恢复时,我已在这阶梯上了。
在东边的国家有个这样的传说。
在他们国家的广阔山脉的深处有一个存在了几千年的古堡,里面住着一位吸血鬼男爵。吸血鬼拥有无尽的寿命,过着日伏夜出的生活。
那么,吸血鬼是永生的,
寿命记作∞
他每天早晨睡觉,晚上出来活动。
则他睡眠的时间就是二分之一∞。
而二分之一∞=∞
所以吸血鬼是永远在睡觉吗?
同理,我所在的阶梯有无限长,
那我现在走了X分之一的无穷,是否走完了楼梯?
乍看起来轻松的问题仔细想来却会让人伤透脑筋。
但第二个问题有一个可能的突破口,那就是这条阶梯究竟是不是无限长?
双脚是在轮换着踏上更上一级的台阶,
每踏上十三级台阶就会有一个边长与阶梯的长相等的正方形平台,走上去向右转便是新的十三级台阶,如此循环往复,从来没有改变。
虽然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
但我想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了。
因为我忘了自己究竟数了多少层楼。
如果换作平常上六楼都气喘吁吁的我,现在可能早就没有力气了吧。
但奇怪的是到现在我连一丝疲劳都没有感受到。
阶梯有两个方向,一个是上行,另一个是下行,
为什么我是在向上走,而不是向下走?
我仿佛收到了某项神旨一般,虽然抱有疑问,但坚定不移。
为什么是纯白?
哪边是天,哪边是地?
我是走在阶梯的上表面还是下表面?
我究竟要走向哪里?
一切一切的问题在这个世界里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根本得不到答案。
时间被抛弃;
空间被打破;
方向被打乱,
起初我时常四处张望,
时刻怀疑自己是否走进了彭罗斯阶梯*。
但到最后,
无数的猜想、疑问、绝望、希望全部化作空无,
我停止了思考,
任由双脚不断地抬起、放下,
仿佛只有这样重复机械的动作能够带我到达目标。
记忆回到了两天前的下午。
阳光混合着微笑,
“你可以帮我。”
那一刻我和皌岚只有一公分的距离。
“帮你什么?”
“证明我没有得‘世界病’。”
“等你治疗完后我自然会证明。”
“我现在就希望你能证明。”
“你是说在疗程结束前开你已经恢复正常的证明?”
“不,是证明我根本没有得过这种病。”
“不行。”
“为什么?明明你都会喂野鸟面包屑。”
“这是两回事好吧,而且你怎么知道的?”
“我无所不知。帮帮我呗,就这一次。”
“不行,我的职业是不会让我答应的。”
“不行吗,咳,这样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见到我的父母呀。”
“父母?你为什么要让我帮你呢?”
“那还要从几年前说起了。”
说着皌岚回忆起了自己的往事:
我出生在一个向西面朝大海的小镇上,
大概离这里很遥远吧。
记忆中镇子的空气里总是有着一股海水的腥味,
建在半山腰上的小镇子不大,却十分繁华,
海岸边的港口日夜不分地熙熙攘攘,
每一天,不同的蓝眼睛、黑眼睛、棕眼睛的人穿行过白墙红瓦的巷子里,行走在教堂前的广场上。
我的一家便是住在这样一个镇子里。
父亲是镇上的治安官,母亲则是家庭主妇,
一家人挤在不算宽敞的房子里,过着还算富裕的生活。
我每天最快乐的事就是坐在沙发上,依着刚下班回家的父亲,闻着厨房里母亲做饭时飘出的香味,听父亲讲年轻时讲不完的故事。
“皌岚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呢,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漂亮的新娘呢。”这是镇上的邻居们最经常对我说的话。
但人生有时比戏剧更具有戏剧性。
那一年,我只有七岁。
变化往往在你不注意的时候悄然发生,或者在不经意间突然完成。总之,我的世界在我七岁那年完完全全地变了,变成了我现在的模样,天翻地覆却悄无声息。
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即使没有发觉。
刚开始时我的父母还以为是孩子的认知还没发育完全,
渐渐的,他们发现了异常。
父亲找遍了全镇的大夫,母亲跪烂了教堂的跪垫。
结果什么也没发生,
而我的性格因世界的变化而逐渐内敛,
最后变成了如今在主观世界外仿佛人偶的模样。
“你究竟是谁?”虽然我知道母亲是在对她坚信附在我身上的恶魔说的,但这句话说出口时,我就知道一切都变了。
果然,第二年春天,我坐上远航的轮船,第一次离开家乡,至今再也没回去过。
我听着皌岚的往事,脑中却浮现了自己遥远的记忆。
明亮的房子;
阳光下的花园;
晚霞时分饭菜的香味;
父亲的皱眉;
母亲的泪水;
还有那个被包装得十分精致的房间。
“你和管家先生就是从那时开始旅行的吗?”
“管家先生?哦,是的。”
当我回过神来时,我依然在台阶上行走。
踏上一节面前又不断会出现新的一节,
就像逆行走在向下的自动扶梯上。
无论走了多久,都不会离地面更远,靠天空更近。
漫长的旅程望不到头,
每当我更上一层阶梯心中的孤独感就愈加沉重,直到绝望几乎要漫上我的大脑。
一节、一节、又一节,
当我几千万次地又一次踏上平台,向右转过身准备再迎来几千万个平台时,
面前十三节纯白色的阶梯的上方仅立着一扇门,
一扇破旧,长满霉斑和白蚁,门框上挂着一个铃铛的木门
——诊所的门。
阶梯就这样停止了延续,就像烂尾的工程一般。
站在平台的边缘低头向下俯瞰,
仿佛置身太空,
遥远的广阔地面已经蒙上一层浓雾,近乎看不到了。
变化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完成。
如同长跑的最后一百米,
这十三节阶梯异常地疲惫、异常地兴奋。
呼吸变得急促且不规律,
四肢酸痛几近失去知觉,
当踏上阶梯的顶端,我几乎是夺门而入。
明媚的阳光洒在木质地板上,
和煦的微风吹拂轻纱的窗帘,
绿色的单人沙发、蓝色的沙发躺椅就像两只睡着的家猫,静静地爬在房间的中央。
茶几上的红茶还冒着缕缕热气。
这里是我的诊所。
房间的角落,书架旁,
光线穿透空气,反射在银灰色的发丝上。
银灰色的长发垂下肩头,娇小的脸庞洁白无瑕。
一席棕黑色的衣裙包裹着仿佛一触即碎的身体。
皌岚莞尔微笑,并未启齿。
少女亭亭,袅袅地站在阳光之中,
仿佛皎洁的明月。
温暖的安全感包裹全身,犹如婴儿熟睡在母亲的怀抱。
我缓缓向皌岚走去,
阳光拥在单薄的玻璃窗上,
闪烁的光线将窗户完全笼盖。
我站在玻璃窗下,面朝皌岚,
阳光中,窗户的中框的暗面如同黑色的十字架。
皌岚面对我,微笑着,缓缓地抬起手指向右方。
顺着手指的方向慢慢转头看向右侧的窗户,
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疑问突然袭来:
“这里究竟是谁的意识?”
就算看清了明亮的正面,
月亮的背面仍存在充满未知的黑暗。
“不要看窗外!”
皌岚的声音从我的脑后传来,但明明皌岚就在书架旁一动不动地矗立着。
已经来不及了,无论从哪个方面。
明亮的光线不是阳光,是月光。
窗外,巨大的月亮占据半个天空,反射出堪比太阳的光,
但夜空却更加黯淡,
失去星芒的天际毫无生机。
漆黑的夜幕下,
无数个五彩斑斓的人偶盒堆叠在大地上。
不,
不是人偶盒,
是像人偶盒的,
一个个世界。
一个个世界如同出自不同工匠之手的人偶盒,
每一个的颜色,声音,样态都不一样,
如同人偶的人们独自生活在各自的盒子里,
五光十色的世界堆在一起,
就像绚烂的霓虹灯。
是远方的都市。
唯一的客观世界是由无数的主观世界构成的。
尖叫;
尖叫;
尖叫……
是谁在尖叫?
我听见了自己的尖叫。
但我从没有开口,
是来自身体内部,
心脏每一次剧烈颤动而发出的悲鸣、撕心裂肺般的尖叫。
我回过头,
书架边的皌岚早已消失,
我的面前只剩下站在幽暗的房间中央,
泪水融进黑暗的皌岚。
“你究竟是谁?”
“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瓜。”
皌岚颤抖的声音里充斥着破碎凋零的希望。
当我睁开眼睛,对面的蓝色躺椅上已经空空如也。
站在我的面前的是管家。
茶几上放着一杯和半杯凉透的红茶。
“现在几点了?”我问道。
管家微微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挂钟,说到:
“刚好两点半,医生。”
我也抬头看向挂钟,
指针明确地指在三点整。
*都是不同时代最高建筑的高度
分别是
金字塔(481英尺)
林肯大教堂(524英尺)
科隆大教堂(518英尺)华盛顿纪念碑(555英尺)
埃菲尔铁塔(984英尺)
*彭罗斯阶梯:几何学悖论一个始终向上或向下但却走不到头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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