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场

　　场景：坟头。镜头转回半年后——刘丹烧完纸，被支书、赶来的乡亲簇拥着接回大队公社。公社是一个旧式棉厂，后被改了一间卫生所，而今后面的几间房也被村民征用，做了临时牛棚、草料仓库。大门两侧的水泥柱子上依稀可见的对联——建设新中国、人民公社好，院里的空地上有一些杂草，显是许久没有什么活动；上面坐了上年纪的老人，看着台上的刘丹、支书低头思语，如同两个名角在场上较量武艺，或眉头一皱，时又微微一笑。台子顶部的横梁挂着一条横幅——欢迎民营企业家刘丹回乡指导村寨新生活建设。院里的空地上蹲着靠着几个年轻人——冯鑫、杜仲等，如同柿树下的蚂蚁找天上掉下来的果糖，期待从刘丹这里得到什么；西南角是一个厕所，红砖已剥落成灰，墙头外有一个柿子树，上面爬着几个孩子，想听到外面世界是什么样子？

　　支书：（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好了——大家欢迎王喜回乡指导工作！

　　刘丹：指导谈不上，既然都来了，大家有什么说什么。

　　众人：（有的坐着喊，有的站了起来）我想住楼房——我的要求很简单；给我发一万，让我添换辆四轮车就好；我想让我孩子上学，走出这个寨子——还有我呢，我想出去打工，村里的麦地能机器收割就好了！

　　众孩子：（充满着期待，流露着好奇；有些无奈，又害怕说错话）读书真的有用吗？我妈让我跟老爸去打工；我爸在工地上受伤，我就要退学了，可是我真的想去念书；寨后的路啥时候能修通，我不想让我妈在寨下的沟里起早赶路！

　　（一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支书看着台下的人有些兴奋，没了初时的约束、陌生，且又不时地交头接耳，如同柿树下的蚂蚁分柿果，便打断了他们的话，说了些安慰的话，把话筒挪给了刘丹；人群中的吵闹声登时小了，目光转向了台上。）

　　刘丹：（用乡音弥补了台下的陌生感）树上的孩子快点下来，别摔着了！乡亲们，你们的想法都不错，我刚从这里出去也是这么想的。

　　支书：躺在公社的大锅里吃饭是过去的事，现在的好日子要靠大家自己来争取，还是让刘丹给我们上一课吧！

　　刘丹：对，靠争取，我从这里走出去，也是一无所有，为了省下一个馒头钱，常常要走好几公里的路；（台下有人嘘了一声，有人低头私语——你长见识了，说这些大话来显摆？——你发达了，现在知道回来扫墓给我们看；那会家家没有水池，你家吃水要去村头的老井挑水，你妈把你交给我，你都忘了吧！）老一辈的人说的好，做生意讲究的是实力、信誉，但归根到底还有拼的是专业，就像地里的菜、树上的果是急不得的。

　　支书：村里的情况，他向我了解——靠乡村产业还是能试一下的，他愿意拿出部分资金支持一下——你们看我手上的小册子，上面有介绍乡村产业的内容，以什么样的模式展开，需要有什么风险——这里有几套小册子，大家先传一传看一看！

　　众人：（拿到小册子，相互传着看，先是对上面的图片点评，人群中的热情如海浪被推上了高处，但转到最后几页，见上面是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或是看了一眼，或是翻着抖弄一下，就丢给身边的人；众人翘首期盼的愿景在规则约束中凉了，许久没人说话，最后被一个孩子打破了——结束了吗？我们都饿了；刘英见这些册子是好看，但一想到要自己贴钱，冷冷地笑了一下，招呼几个小孩，骑着摩托，一溜烟就回家了）这是什么乡村产业，明明就是要我们的几分薄田嘛；对对，要我们投个四万五万的，叫我们以后喝西北风呀；这个模式看着是对我们好，我们能外出打工，不用对家里的地担心荒废，可是补得这点钱连药费都顾不上；咱们回去吧，喜儿不是以前的喜儿了，还是留着几分地种菜吧！

　　（刘丹看着众人稀稀拉拉地散去了，心里说不出来的感觉——被侮辱还是被恶心。他见李德兴在台子下面坐着，似是期待着什么，便推开了椅子，走了上去。杜仲在李德兴身后的路边，看了刘丹一眼，便默然地走开，离开了村寨，去了另一个世界。）

　　刘丹：他们都走了，你坐在这里干嘛？

　　李德兴：你说你愿意提供资金，是真的吗？

　　刘丹：嗯，是真的。

　　李德兴：岭上的柿树死了几颗，我想把他们补上，你能提供树苗吗？

　　刘丹：能，你愿意种就好。

　　李德兴：我也没什么爱好，寨上种几颗树，待来年了，又有喜鹊声、蚂蚁了。

　　（刘丹走了，没几天公社的广播就响了——李德兴李德兴，公社来了你的树苗，请你来公社取。石场上传着一些闲话——刘丹不回来吗？他不是说提供资金的；上次都是你说话伤了人家的心；我说话重也是为大家着想，你呢，就知道你男人工地摔断了腿，娃上学没钱；他不回来？刘若梅还在寨西岭上呢；这些声音在空气里鼓荡着，一直到来年的清明，李德兴在坟头再遇刘丹，得知刘丹给村寨人找了一个稳妥的之策——90%的土地以高于自己的价格转租给了某一个香果集团，前提是地里种了五年的核桃树必须砍了，栽种石榴、葡萄等；村寨又一次公社开会，人群中少了些挑三拣四，尤其是刘英迷上一种手机彩票，急需更多的钱押注，最先签下了合同。众人分了钱，又卖了地里的核桃木，石场上开始飘荡刘丹的美名，而李德兴呢，孤零零地站在四棵柿树下，想象着岭下的兔子去了别的山头、孩子们的跑跳声一点点地远去，他扛起了锄头，再也没有栽过一棵柿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