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江畔何人初见月

  临华殿前,宫人们忙进忙出,太医们则一个个眉头紧锁。

  楚炎守在床边,他自己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处理,忍着疼痛,听床上半昏半醒的女子一遍遍喃喃着:“皇上,是我的错,那日,我本该去寻你的……”

  楚炎从来都知道,她所有梦话里的“皇上”,都是在叫赵尽棠。两年来,每每被她的梦呓惊醒,他心头总会涌起那样无奈的绝望,却又隐隐夹杂一丝庆幸:幸好,她什么都不记得。

  等挨到白天,恢复了理智,他会对自己说,她算什么,不过是朕从赵尽棠那儿抢了一件玩意儿罢了,况且,朕已让她在后宫受尽了折磨,得到了她应得的惩罚……

  “禀皇上,莫辞已经畏罪自尽了。”祝东风不知何时已跪在临华殿门口,大声禀报。

  楚炎眼神冰冷:“他死前可说了什么?”

  “他承认,曾指使付瑶琴在月贵人的饮食里多次下药,那药可以慢慢抵消笑忘丹的功效,让月贵人的记忆有所恢复。另外……”祝东风沉吟了一番,小心地斟酌措辞,“他这些年表面恭顺,暗地勾结赵国余孽行刺杀之事,归根结底,是怨皇上您辜负了故人。”

  “是朕错了。与其这些年一直补偿他,不如三年前直接杀了他。”

  楚炎轻笑。前尘往事滚滚而来。

  三年前,赵国,某个阳光极好的午后。

  “老板,这块砚台能否再便宜些?”赵尽棠第一次跟着楚炎来到莫辞和何皎皎开的文房四宝店,一眼便看中了一块青色砚台。他衣着华丽,相貌不凡,举手投足间,清贵的风度若隐若现。

  何皎皎从来都将他们的卧底生涯当成一场游戏,笑盈盈便迎了上去:“这位客官,您像个识货的人,不必多说,就三锭黄金如何?”她顾盼神飞,双眸灵动。

  “如此高价,这怕不是这个小店的镇店之宝吧,赵兄真是好眼力。”楚炎笑得云朗风清。赵尽棠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青花端砚,确实难得。只是朕…为兄我今日未带足银两,可否先向阿炎借些?”

  楚炎便去怀里掏金子,这时门外有人出声阻止:“且慢!”

  一个穿着水蓝色窄袍、身侧配一把短剑的瘦削身影闪身进店,谦卑地向赵尽棠行了礼,“公子,现今不是乱花钱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瞥了楚炎一眼,收住了话。

  楚炎直到那人侧头的刹那才意识到,这是个面容白皙的少女,贝齿樱唇,眼波如水。

  “给你买玉刻字时,怎不见你如此节省。”赵尽棠抚扇而笑,直接伸手从楚炎那里接过金子三锭,摆在何皎皎面前,又转身对那少女说:“你的字总也练不好,一会儿说笔不好使,一会儿怨墨不够浓。这下买个好砚台,让你少些借口。”

  楚炎抱拳行礼:“在下楚炎,不知这位姑娘是……”

  眼前女子利落地回了个拱手礼:“在下江见月,是赵公子的家仆,已久闻楚公子大名。”

  赵尽棠是个随性之人,这决定了他不会是一个好皇帝。他在国库空虚时依然过着奢靡的生活,在与楚国战事一触即发之际依然视楚炎为好友。

  江见月有时会跟着赵尽棠楚炎他们一起到店里来,她多数时候是安静的聆听者,但每当赵尽棠不小心讲多了,她会微不可见地皱一下眉。楚炎他们后来逐渐摸清,江见月是赵氏天子从小养在宫中的亲卫,兼任锦衣卫副使,专门带着一小队人马,负责保护赵尽棠出宫时的安全。

  “江姑娘,你好像很不待见鄙人啊。”有次赵尽棠不在,楚炎懒洋洋地对见月说。

  江见月冷冷一笑:“楚公子,你装出的不学无术、胸无城府,只能骗骗皇上罢了。”她抬眼看他,双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水,“本官会死死盯着你。”

  楚炎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心底却隐隐有遇到同路人的悸动。

  除掉赵尽棠的那日,先由何皎皎约他到城外看赛龙舟,她强调只能两个人同去,赵尽棠就真的设法瞒过了江见月,独自赴约。

  江见月察觉有异,焦急地寻到文房四宝店时,本应是一问三不知的楚炎,却鬼使神差地说:“赵公子与皎皎二人有约,江姑娘不必寻了。”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端午相约出游,必是去看龙舟,这简直等于直接告诉了对方赵尽棠的所在。

  幸好,江见月听了这话并未立即去寻人,而是缓缓坐了下来,不漏痕迹地笑笑:“那江某便在这里等公子回来吧。”她望着他和莫辞,眼底是无尽的疲惫,“莫老板,可否给我些纸墨?”

  那天,她缩在桌角,写了一张又一张,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平静下来。

  在这种时刻,楚炎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江姑娘,你的字明明笔力深厚,哪里是初学?”

  “啪”的一声,江见月手中的笔掉落,她看着他,清冷而落寞。

  “对不住,不是有意骗你们。”她低声说,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只是我须得瞒过我家公子,不然,他怎会亲自教我写字。”

  楚炎生平第一次,感到那样无力。

  后来再见到江见月时,是她带着一队人马前来搜查那座已是人去楼空的文房四宝店。楚炎那时就躲在不远处,看到祝东风毕恭毕敬道:“江大人,逃了两人,不过那个叫莫辞的凶手现已在我们手中。”

  江见月一身玄色官服,双眸凛冽如霜,面色惨白如纸:“追。不过先别杀那女的。”她眼中含泪,笑得残忍,“我要莫辞亲眼看着她去死。”

  后来,她用尽卑鄙的手段,逼得何老将军降了赵,再以此引其女儿上钩。到了赵国城破的那天,她终于可以拖着何皎皎,一齐坠向她等候多时的死亡。

  月贵人终是伤重不治,死在了遇刺的三日后。太医说,她后来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意志。

  她死后,楚炎一动不动地僵坐了一整天,正如莫辞在何皎皎死的那天一般。

  他想起,莫辞恢复神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闯进楚炎的屋子,对着一息尚存的江见月,提剑便砍。

  楚炎下令拦住了他:“与其杀她,不如让她活着,慢慢折磨她。”

  莫辞一眼看穿他的心事,笑得疯狂:“皇上,您看不出吗,就算您留她在身边,她的生命里,还是只有赵尽棠!”

  楚炎紧握双拳,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她的生命里,可以从来没有过赵尽棠。”

  一颗笑忘丹,他偷来她两年陪伴,她留给他半生荒凉。

  原来,不是他的,再怎么用力,也注定无法长久。

本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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