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人类文明的最后一盏灯，熄灭了。
千崖静静地站在这盏足有十几个人合抱这么粗，二十几米高的巨大灯盏下，无悲无喜地看着这最后的光明。
不仅仅是他，整个E7地下城中十几万人都静默地围坐在这灯盏周围，抬头看着。
这一看，就是三天。
三天前，这盏已经提供了两百多年光亮的古老灯盏，突然闪烁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这盏灯，终于支撑不下去了。
没有人埋怨，也没有人说话，有的只是死一般的静寂。
其实早在六十年前，第一盏能够照亮大半城市的巨灯熄灭时起，人类就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知道，这些已经守护了他们数百年，在这漫长的黑夜中带给他们光明的灯盏，终将在未来的某一天，彻底消失。
而他们，没有任何办法。
早在一百五十多年前，仅存的十一个地下城的人类，就已经忘记了如何去修理这些庞大的机器。
长达五百多年的漫长旅行，一场又一场毁灭性的灾难，令人类文明的传承，发生了巨大的断层。
千崖是幸运的，这盏长寿的巨灯，比预期的寿命长了五十多年，令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有光的世界中。
听说，十年前，灯光熄灭最早的A5城诞生了第一批没有眼睛的婴儿。人类不再需要眼睛了，也不再需要光明了。
十几万在微弱灯光中活了半辈子的人，静静地围坐在最后一盏灯面前，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在这光消失的最后时刻，还是忍不住自发的聚在了这里，享受着他们生命中最后的光明。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黑暗瞬间笼罩了众人。
灯，灭了。
低沉的抽泣声从黑暗中缓缓响起，逐渐转化为嚎啕大哭。
黑暗中，千崖缓缓想起了儿时爷爷的故事。
那是每一个长辈都会告诉晚辈的，口口相传的故事。是人类存活到现在的，唯一的原因，也是人类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唯一的原因。
距今五百多年前，地球还在太阳系中悠然运转，人类还在享受着太阳带来的温暖与光明。
千崖从来没有见到过太阳，也无法想像太阳是个什么样子，其实爷爷自己也不知道。
只听说似乎是个巨大的火球，会发光，会发热。是和那盏巨灯差不多的东西吗？千崖不知道。
但他很喜欢这个陌生的东西，即便只是从故事中听到，他也喜欢的很。
故事中的太阳，在某一天突然开始涨大了起来。虽然只有那么一丝迹象，但它确实是涨大了。
经过数十年的推论，一个可怕的结论出现了——太阳突然提前进入了衰败期，即将转化为红巨星。届时，体积涨大到如今两百倍的太阳，会将地球上的一切全部烤成焦炭。人类正处在生死存亡的边缘。
紧接着，死亡的压力与先进的科技带来了疯狂的决定：地球飞船！
将整个地球改造成一艘巨大的飞船，强行脱离现有轨道，去寻找一个可供人类生存的，新的星系。
人类用了整整五十年的时间，开始了史上规模最为庞大，参与人数最多的浩大工程，计算出目的地以及未来近千年的地球轨道。像这样伟大的工程，在千崖心中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
他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文明，可以建立起那些高达数千米，占据大半个地球的巨大推进器。也无法想象他们是如何挖空了地球，为当时数十亿人口，建立了如此庞大，能够维持上千年的自循环系统。更无法想象，是何等的气魄，才能够促使他们真正下定决心，去进行这样一场以数十亿人的性命以及全人类的未来为赌注的豪赌。
但六百年前的人类，做到了。
广场上，哭声渐渐小了起来。
哭够了，发泄够了，该走的路，还是要走，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这路，还太长了。
这时，一双冰凉的小手握在了千崖的手上。
“千崖哥哥，你说，当年祖先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千崖摸了摸小姑娘的头：“是星雨啊，小傻蛋，又胡思乱想什么呢。当然是正确的了，不然怎么会有咱们两个呢？”
“可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存续而存续，这样的活着，真的有意义吗？一代又一代，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日复一日没有目的地活着，以繁衍为人生最大的价值，真的是正确的吗？”
千崖沉默了很久：“星雨，你想的太多了。”
星雨轻轻叹了一口气，紧了紧握着千崖的手，问道：“千崖哥哥，你知道故事里层峦叠嶂的山崖，璀璨繁硕的星辰是什么样子吗?”
千崖摇了摇头。
星雨：“我也不知道。不只是我们，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知道。但是千崖哥哥，我想知道。哪怕只有一瞬间也好，我想亲眼去看一看。”
千崖心中咯噔一下：“星雨！地面上只有无尽的废墟，没有什么好看的！况且，以现在地球表面的温度，人上去，瞬间就会变成冰疙瘩的！你可不许犯傻！……”
正在千崖滔滔不绝地劝说的时候，星雨忽地笑了：“千崖哥哥！”
千崖疑惑地停了下来。
“千崖哥哥，我们，结婚吧。”
…………………………………………
没有光的时间，总是过得那么快。转眼间，星雨已经为千崖生下了两个可爱的孩子。
E7地下城，一处偏僻的，满是杂物，破烂不堪的隧道中。
星雨静静地站在一处锈迹斑斑的操作台面前，操作面板上只剩下了两个勉强能用的按钮。
很少有人知道，这条幽深隧道的尽头，巨大铁门背后，究竟是什么地方。
但是，星雨知道。
十几年前，星雨的父母，就是从这里，手牵着手，走到了地面上。
星雨摸了摸口袋里的小吊坠，这是两个孩子在自己生日那一天，送给自己的小礼物。
星雨心中忽的有些不忍。他们还那么小。
或许他们会像这世上所有同龄的孩子一样，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像自己和千崖哥哥一样，找个喜欢的人，结婚生子，传下人类的种子。
只可惜，自己恐怕不能亲眼看着他们长大了。
她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去亲眼看看人类本该生活的那个地方，去看满天繁星，哪怕只有一瞬也好。
那，才是真实的世界。
星雨总是会想，像这样苟延残喘地活着的人类，真的，还是人类吗？
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再这样活下去了，她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以一个人的姿态，活过，然后死去。
星雨轻轻摸索着，按下了第一个按钮。
“砰！”隧道入口，关上了。
星雨的手指，缓缓移动，深吸一口气，猛的按了下去。
“咔！咔！咔！”古旧的大门缓缓颤抖了起来。
紧接着，整扇门猛的打开。巨大的压力差将星雨瞬间扯了出去。
她看到了。
这就是星空吗？
如此璀璨，如此梦幻，如此深邃。
这就是大地吗？
虽然只剩下满眼的死寂与荒凉，到处都是巨大的陨石坑，但这，就是真正的地球啊！是六百年前，人类世世代代生存的地方啊！
这是终日苟活在地面下的人，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的。
血液，缓缓冻结。
星雨忽的想要去笑，却发现自己已经什么动作都做不到了。
她奋力地张大眼睛，不愿闭上。
那是什么？那废墟中紧紧相拥的，冷硬的尸体，是……是爸爸妈妈？
他们，在笑？！
意识，缓缓模糊……
……………………………………
二十年后，地下城
年过半百的千崖，缓缓来到那条早已被自己用厚木板钉死的隧道面前，坐了下来。
“星雨，老二今天结婚了，是个好姑娘。”
“老大媳妇又怀上了。”
“两个孩子都挺好的。”
“你那面的风景，一定很美吧？”
千崖自顾自地说着，每说一句，都会停上半天，似乎是在等着心中那个人的回话。
他缓缓站起身来，一边说着，一边拆起了当年自己钉上去的木板。
“星雨，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当年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呢？当你迈出这扇门的时候，会后悔吗？”
木板，一条接一条地被取了下来。幽深的隧道，再一次出现了。
千崖迈着不再稳健的步子，缓缓了进去，微笑着，按下了当年二十年前，星雨按下的那个按钮。
门，关上了。
“星雨，我想了很多答案，都不是很好，但我不想继续猜下去了。
星雨，我要去找你了，你亲口，告诉我吧。”
枯瘦的手掌，对着那锈迹斑斑的按钮猛的砸了下去。
巨大的压力，在第二扇门打开的一刹那将千崖瞬间拽了出去。
这，就是星空吗？
浩瀚而神秘，这是只属于造物者的奇迹。人类在这星空下，是何等渺小。
星雨，这就是你所追求的吗？舍弃了一切去追求的，这份本属于人类的自由？
你曾问我，在地面下苟活的人类，还是人类吗？我不知该怎么回答。
现在的你，是选择了作为一个人类，以人类的姿态，去迎接属于人类最好的归宿，对吗？
千崖忽的笑了，他看到了不远处那静静地微笑着看着自己的人。
是星雨。
狂风，呼地卷起。
两具早已冷硬，却依旧微笑着遥遥相望的尸体，“砰”的一声撞到了一起，牢牢地冻结在了一起。
“星雨，我来找你了……”
……………………………………
时间的巨轮缓缓转动。
三百年后，地下城
距离人类离开太阳系，已经过去了整整九百年。
三百年的时间，地球文明遭受了七次毁灭性的灾难，人类文明开始加速倒退。
废墟一般的地下城中，人类文明几乎全部消失了。
他们忘记了自己曾经生活在地面上，忘记了此刻正在进行的漫长的旅行，忘记了这千年跋涉的目的，甚至忘记了文字，忘记了语言，忘记了自己的祖先，曾经生而为人！
千崖的曾曾曾曾曾孙，侥幸存活了下来。
他的名字叫做“嗯”。
嗯并不知道名字是什么，他只是无论做什么事，都喜欢去“嗯”一声。
嗯漫无目的地在砖块儿堆上爬上爬下，这里是他的家，他从出生起就生活在这里，他喜欢这个地方。
他的耳朵很灵，偶尔有水滴从上面破烂的管道中滴落下来，他总能第一时间张开嘴接住这些水，这让他非常满意。也让他更加喜欢这个家。
黑暗中，几个赤裸着的人慢慢靠近嗯的家。他们太渴了，他们清楚的听到了水滴落下的声音，他们需要水。
但嗯不喜欢他们来打扰自己。
嗯很强壮，也更加灵敏，不过三五下，便打跑了这些不速之客。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应付这样的情况了，他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力量，舒服地趴在砖块堆上，得意地“嗯”了一声。
他突然想起了爷爷去世的时候，嘴里含糊不清地发出的那几个不知道意思的音节：“人类，还在吗？”
他晃晃头，将这些音节抛出脑外。
他总觉得爷爷和自己不一样。但是，究竟是哪里不一样呢？嗯自己也不知道。
“祖先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突然间，一道柔美的，不知道什么意思的声音出现在了嗯的耳边。
嗯猛的抬头，警惕地四下去听。
什么都没有。
这是什么意思？嗯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
最后的一百年中，古旧的，已经支撑了上千年的地下城循环系统，开始大面积报废。
人类，在夹缝中艰难生存。
在第一千年来临的时候，早已千疮百孔的地球，终于来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与太阳系极为相似的星系，温暖的阳光，再一次照亮了冰封千年的地球。
被妥善保管后幸存的第一批植物种子，在阳光雨露的滋养下，破土而出，顽强的生长了起来。
几十年后，地球重新被郁郁葱葱的绿色所覆盖，人类文明最后的机械，彻底停止了运转。
地下世界，人类为了食物，水，空气而争斗，大半人类死去。
终于有一天，一个人类偶然间打开了通向地表的隧道，仅存的人类，好奇地缓缓爬上地面。
文明开始复苏，第一个重新拥有眼睛的婴儿，重新出现。
但祖辈的一切，却将永远浸没在那幽暗的地下，沉睡在那遥远的星河。
就像那早已归于尘土的千崖与星雨，再没人记得……
………………………………………
视野缓缓缩小，缩小，再缩小……
模拟器外，一群年轻的科学家兴奋的汇报着：
“第278次地球飞船航行模拟实验圆满完成，地球飞船成功到达目的地，生命体征完全！实验成功！”
“地球飞船项目，正式启动！”
………………
遥远的星河，柔美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千崖哥哥，你说，祖先的选择，真的是正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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